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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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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梆子敲三敲:“平安無事——”

原來已是三更了。

楚千繁掖了掖被角,翻了個身,卻忽然聽見屋頂之上有人奔跑,兩串“踏踏踏”的腳步響起,一串愈快愈重,一串雖緊隨其後,卻是又輕又緩,由近而遠。

她趿拉著繡花鞋推開窗戶時,正看到皎潔月色中,一個黑衣男子追著另一個蒙面黑衣人,二人你追我趕,飛檐走壁。

就在此時,“啊!”的一聲,住在她隔壁的同為舞姬的若吉忽然發出一聲痛呼。

這驚叫聲之哀淒,令聞者也不禁膽寒落淚,若吉呼嚎之聲未絕,突然又自窗框上吊下來一個黑衣刺客。

先是樓沐風沒了蹤影,又是屋外有人監視,再是若吉慘叫,接著又有蒙面刺客闖入……

今夜變數太多,就算是經歷過重重訓練的楚千繁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當然,細作的出身同時也讓她臉上保持著鎮定的神色。

楚千繁定眼望去,但見那人黑巾蒙面,露出的上半張臉上,額間一團圓形的傷疤,上面又疊加了一條刀口,刀口中鮮紅的肉突起,像是平白多了一只眼。

楚千繁心中快速閃過兩條想法,一條是這人被箭射中了腦袋竟然還能不死,另一條是這麽明顯的特征,蒙住的卻為何是下半邊臉……

黑衣人手指抓著窗框,身形前後搖蕩,便穿過窗洞跳了進來。他目露兇光步步緊逼,楚千繁則乖覺識趣挪身後退。

見她還算老實,黑衣人並不打算難為楚千繁,只豎起手指,朝她做了個“噓”的手勢,沈聲道:“若敢出聲,我就殺了你!”

楚千繁用力點點頭。

她行事向來都是遵守著“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下霜”的原則,作為玉狐,她的任務是設法嫁給樓沐風,做一只指葉齋安插在棲寰山莊的眼睛。

而雖同為指葉齋齋眾,這只蜂蠆的任務是什麽,她卻一點也不關心,也認為沒有相認的必要,只要互不妨礙便好。

正當兩人相顧無言之際,額頂碎發拂動,有風迎面吹來。

楚千繁睜大了眼睛。

當即背身跌入那人懷中,順勢抓起他的手腕,將他手中尚在滴血的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顫聲道:“這位大哥、大爺、好漢!你……你幹什麽?求求你,放了我吧!”

事發突然,黑衣人沒明白她此舉的意圖,待得察覺身後有人,不由得挾著楚千繁的肩膀轉過身來,匕首朝她的脈搏處又遞過了半分。

這人身材魁偉,面容瘦削,一身黑色長袍光滑細膩,原本應是上好的綢緞,卻因多年漿洗變得微有破爛。

他一眼便望見了橫在楚千繁頸間的匕首,平靜的目光便淩厲起來。

一見到他,楚千繁仿佛見到救命稻草。瞳仁在溢滿眼眶的淚花中顫了顫:“公子!救我!”

“放了她。”黑衣男子面目冷峻,逼近半步,“你們屢屢作案,如今終於得手,還想如何?不要傷及無辜。”

他說這話時神情肅穆,但語氣其實談不上兇煞狠厲,然而三眼男卻不自覺地後撤了兩三步。

“又是你……怎麽又是你!”

熟悉的身形立在身前,三眼蜂蠆的瞳孔驀地縮緊,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滁州如是,到了無名城亦如是!你究竟是誰?”

彼時,月黑風高,星辰黯淡,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節。

他剛一個手刀砍出去,劈暈了老嫗,又將她身旁嚇得叫不出聲的姑娘捂暈。

突然,身後屋門洞開,冷風呼嘯,一道黑影挾著細雨竄入。

“嗯?”他冷哼一聲,心道又是個自恃武功高強又喜歡多管閑事的可憐人。

而這樣的人,在今晚,死在他刀下的,已有三個。

殺死敵人,然後看著他們血液汩汩流出,這樣的場景讓他莫名地感到暢快,嘴角不禁咧開抹詭異的笑容。

他緩緩伸手,握住了腰間佩刀,一躍而起,登時銀光乍現。

男子亦跟著嘴角微揚,抖了抖肩,隨後慢悠悠地騰出兩只手來……

他微怔,不禁放緩了身段。

男子伸出手來,但很快又將雙手放到身後——負手而立。

“你……找死!”他怒喝。

當即奮力一刺,手中的刀尖轉眼便已觸碰到了黑衣男子的衣襟,只要再往下砍去,必定能夠將其開膛破肚——然而刀尖最終卻落在了距離黑衣男子一寸開外的地上。

他自不服氣,飛身上前,黑衣男子仍舊巋然不動。他邊追邊砍,卻始終未能傷及分毫。二人腳步騰挪,轉眼間已退至屋外。

有道是“吃虧是福”,可也架不住一直吃虧。

那一夜,那一戰,他手下的數十名蜂蠆僅存活了三個。

他從頭到腳將黑衣男子仔仔細細地掃過一回,當看到黑衣男子右臂文袖中隱隱約約泛出精光的扇面時,倏然想起掛在指葉齋巨月樓中的一張影圖。

他身軀一震:“青霜劍骨扇?你是棲寰山莊的人?”

青霜劍骨扇?聽他這麽一說,楚千繁倒有些印象。

神兵利器本就稀罕,從古至今,能被墨家兵器譜收錄並記載的,只有百八十件,而這其中,大多還都是武林先輩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老物件。

但這把扇子的來歷卻有所不同。

大約在五百年前,舊朝有位劍聖,名喚蔔幾墟,他擅長雙手互搏之術,所持兵器乃是以寒冰玄鐵鑄成的兩把巨劍,江湖人稱之為“虹愁雙劍”,可劈金斷玉,鑿山開河。

但不知為何,如此風雲人物,江湖中有關於他的記載卻少之又少。只知道故事的結局是劍聖隕落,虹愁劍斷,流落四方。

其中的一塊虹愁斷劍就埋藏在棲寰山莊地底下,被樓莊主建莊掘土之時偶然發現並精心收藏,直到幾年前才傳出聘請墨家鍛造師,將斷劍回爐重鑄的消息。

這柄青霜劍骨扇便是將那塊虹愁斷劍融化後,輔以晶石、隕鐵重新鑄造而成的詭刃。

只是竟不知樓世淵竟將這柄扇子給了他。

“你是莊主之子,樓沐風?”三眼蜂蠆警覺道。

黑衣男子很快便搖頭笑了笑:“你說是,那便是吧。”

楚千繁皺了皺眉,垂眸沈思。

“不對,你不是樓沐風!三眼蜂蠆忽然反應過來,道,“無論是身形相貌還是神態、武功,都對不上!”

樓沐風十四歲就被莊主樓世淵指定了做繼承人,平時大部分時間要待在山莊之中跟著父親學習如何處理各種事務,就沒離開過無名城。

閱歷不夠,膚色便白皙,歷練不足,身量便細弱。

三眼蜂蠆盯著他一身虬結的肌肉,沈吟道:“但除了樓沐風,我實在想不到你們莊主會將這麽一把絕世兵器傳給誰……”

一絲聲如蚊蚋的女聲忽然傳進了他的耳朵:“西鷹……”他微微一楞,正欲側耳細聽,但那聲音戛然而止。

楚千繁的雙肩仍在微微顫抖。

“啊……樓星盟?”他恍然大悟,大聲道,“你是樓星盟!”

世人只知棲寰山莊只有樓沐風一位少主,卻不知道莊主早年其實還曾收過一個義子。

棲寰山莊以匡扶正義、除魔衛道為己任,殺過許多魔頭,也因此結下了很多仇家。

大概十四年前,樓沐風尚且年幼,被莊內師兄抱在脖子上出莊踏青,不想卻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從此失蹤,音訊全無。

棲寰山莊仇人雖多,朋友卻永遠不比仇人少。不少江湖門派敬重棲寰山莊昔日義行,紛紛派出弟子鼎力相助,卻終是一無所獲。

轉眼八年過去,樓莊主早已心灰意冷,悲憤地認為樓沐風也許已經不在人世,遂為愛子立下衣冠冢,聊表哀思。可就在這日,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手牽手,衣衫襤褸地出現在了山莊門口——正是樓星盟將骨瘦如柴、宛如餓殍的樓沐風帶了回來。

獨子失而覆得,樓世淵喜出望外,對樓星盟感恩戴德,不僅認他為義子,讓樓沐風與他結拜為兄弟,還將一身武藝傾囊相授。

樓星盟雖非莊主親生,卻真有幾分武學天賦,只用了兩年時間,便將大部分莊主所傳武功練至爐火純青的地步。不少人都說,樓星盟有莊主之風,將來闖蕩江湖,必定也是一號響當當的人物。

連樓世淵自己都對樓星盟寄托厚望,稱讚他根骨奇佳,定能將棲寰山莊發揚光大。

可就在這時,樓星盟卻忽然震斷佩劍,跪在樓世淵面前自請離莊,說什麽他其實早就厭倦了江湖中的爾虞我詐,只想尋一處世外桃源,從此隱居避世。

這事在當時人人皆知,但大家都知道提起樓星盟,就必然會聯想到樓沐風曾經被歹人擄走。而樓沐風失蹤的這八年裏,樓世淵一個鰥夫是如何熬過來的,眾位英豪也有目共睹。

因此頗有默契地閉口不提。前輩不提,下一輩的人便無從知曉,再加上樓星盟這些年好像真的如願過上了恬靜淡雅的隱居生活,江湖中再也打聽不到他的消息。

漸漸地人們都忘記了這回事,也不再記得這號人物。

黑衣男子看著他,刷地一聲將劍骨扇合攏,不答反問:“派你們來的人究竟是誰?”

“哈哈哈哈!”三眼蜂蠆嗤嗤笑道,“樓公子,你覺得我會說嗎?若是願說,滁州那夜,我手下數十名弟兄也不至於寧死不退吧?”

樓星盟點頭:“不錯,你們的確是一幫忠心的手下。”他的目光中浮現出憎惡:“只是這般心腸,卻是黑的。”

“不管是黑的、白的,有什麽分別?大家都是人,不都是為了活著?”

三眼蜂蠆一面警惕地註視著樓星盟的一舉一動,一面又提著楚千繁的肩膀,將她帶出了房間。

樓星盟亦舉著劍骨扇跟了出去。

經過若吉房間時,房門敞開著,楚千繁轉頭向屋裏望了一眼。

只見若吉頭朝外,腳朝裏,赫然暈倒在地,再看她臉上,眼皮處,眼窩深凹,眼睛淌下許多血淚,匯聚於頭底下,形成一灘血水。

看著看著,楚千繁覺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疼,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真想問問三眼蜂蠆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三眼蜂蠆將匕首橫在她頸間,帶著她離開琳繡坊,樓星盟亦舉著青霜劍骨扇跟在後邊。

無名城的街道很多,每一條並不算長,三個人卻足足走了一刻鐘。

“你挖了她的眼睛?為什麽?”楚千繁不再配合三眼蜂蠆後退,略一收足,頸間便傳來一抹銳利的疼。

鮮血滲了出來。

三眼蜂蠆先前與樓星盟多次交戰,皆以敗局落幕,眼下只有楚千繁這一個籌碼,不可能真的殺死她,自然也只好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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