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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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栗鳶三步並兩步地追上了那個略顯孤單的身影。

“你喝醉了嗎?”他問。

“沒有。”

栗鳶擡頭。那張臉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眉尾低垂、唇角平直,連眼神也黯淡無光。

“你看上去心情很差。”

“嗯,”虞衡擡手揉揉眉心,“你這麽急著追過來,是擔心我喝醉了嗎?”

“啊。”

栗鳶幾乎是下意識地追了過來,壓根沒有想那麽多,也沒有事先預演過被問的時候該怎麽回答,一時間楞住了。

“不解釋我就當你是默認了,謝謝你。”

虞衡只是沖他淡淡一笑,客氣得像對待一個不熟悉的人,他的神情、眼神、語氣都讓栗鳶感到極其的陌生。

“……”

“你吃飽了嗎?回去吧,栗鳶。”

“我陪……”

虞衡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發,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動彈不得。

“回去吧。”

栗鳶盯著虞衡離開的背影,許久才像個木頭人一樣回到了露天燒烤攤。

葉赫問:“虞衡沒事吧?”

“沒事。”栗鳶假裝若無其事地沖他笑笑。

程易澤明顯是喝多了,比平時話多了不少:“葉赫你小學畢業沒跟我們一起去一中真的太可惜了,不然肯定得被我專一不二的騎士精神感動不已……”

“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葉赫的語氣有些強硬。

“我沒醉……”程易澤拍開他的手,“那時候五班有個小子暗戀楚儷,天天放學之後尾隨她回家……那時候楚儷長得比現在還小呢,就比地裏種的地瓜秧高不點兒。”

說罷,他還用手比量比量,卻被楚儷冷嘲熱諷道:“你好意思說我?你現在長得倒是高了,剛上初中的時候你好像跟我差不多高吧。我是地瓜秧,你就是地裏的小土豆子,又黑又矮。”

“切,”程易澤打了個酒嗝,“我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才沒跟他正面交鋒……”

葉赫好奇向他投去視線,程易澤卻突然笑出聲,笑得沒完沒了。

“怎麽了?”葉赫問。

“我明知道打不過他,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咯。”程易澤說罷又開始狂笑。

楚儷冷笑一聲,擴展道:“程易澤天天半夜跟蹤那個男的,把那個男的嚇得渾身發毛,再也不敢跟著我了。”

“哈哈……”

程易澤喝得爛醉,他撒嬌似的靠在葉赫的肩頭,絲毫不顧旁人的目光,抓起了葉赫的手。

楚儷:“?”

栗鳶:“?”

陳疏星:“……”

葉赫瞬間甩開了他的手,面色有些難看:“你喝太多了。”

“啊,對不起。”

程易澤如夢初醒般從葉赫身邊抽離,嗤笑一聲,模棱兩可地說了句:“忘記了。”

楚儷一臉鄙夷:“搞什麽,氣氛怎麽這麽怪異……”

“啊,說到初中,我還記得一件事呢……”程易澤岔開話題:“我當年寫給楚儷的情書全部都被陳疏星攔截了。一直沒被拒絕,害得我以為自己有機會呢,結果畢業的時候陳疏星才告訴我真相……”

陳疏星不鹹不淡地回應道:“是你太花心,每日投遞情書的數量太多才沒有發現。”

“星星還是你愛我。”楚儷給她一個飛吻。

“呼……”

程易澤長舒了一口氣,忽然身體後仰,拖長聲音:“喝多了,我要回去睡覺。”

——

栗鳶回到酒店的時候,虞衡坐在床邊,對著手機發呆。

防盜門重重地關上了,才稍微引起了他的註意,看向栗鳶的雙眼裏隱約閃爍著淚光。

“嗯?”

他在哭?

朦朧的淚眼削弱了虞衡五官原本的攻擊性,有那麽一瞬間,栗鳶竟覺得他既脆弱又可憐。

……他到底哪裏可憐?

令人望塵莫及的學習成績、標致且優越的外表、多到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隨便挑出來一樣都能全面碾壓自己,他有什麽好可憐的?

除了在愛情方面稍微有些瑕疵外,栗鳶找不到任何可憐他的理由。

更何況這一點點愛情的瑕疵還算得上他咎由自取。

可是……

他竟然在哭?

栗鳶終究無法忽視虞衡的眼淚,這實在不尋常。他走到虞衡身邊,若無其事地坐下,瞥見他正在看著與某人的聊天記錄。

“……”

——字太小了,看不清。

“別笑話我。”虞衡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嗓子。

“哦,不是,沒事,我沒有……”栗鳶還以為自己偷看的事被發現了,語無倫次起來。

“我想媽媽了,”虞衡的語氣裏難掩悲傷,“……她酗酒過度,生病去世了。”

“……”

栗鳶呼吸一滯,渾身的汗毛都因戰栗而豎起,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與虞衡無比相似的臉。

那位未曾謀面的女士如此溫婉動人,卻又如此薄命,實在令人唏噓……

“媽媽是家裏唯一愛我的人。”虞衡咬著下唇,極力壓抑著哭泣的呻吟聲。

“……”

栗鳶無法感同身受。

他當然無法感同身受。

他有孩子氣的父親,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母親,有活潑開朗的妹妹。生活雖然不算富裕,但一家人能夠每天坐在一起吃晚飯,各自談論今日見聞,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幸福。

虞衡一向挺直的脊背彎曲著,他那麽高大的人,在栗鳶看來卻又那麽渺小,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會因為思念而痛苦不已。

他不可憐虞衡,只是覺得心疼。

“別哭。”

栗鳶摟住虞衡的肩膀,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語氣也少見地輕柔起來:“阿姨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愛你。”

他感受到懷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自己被擁入了對方滾燙的懷中。

“謝謝。”虞衡的聲音帶著隱忍的哭腔。

栗鳶幾乎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才為自己博得一絲空隙,報覆般地捏住了虞衡的鼻子。

虞衡:“?”

栗鳶面色難看,吐槽道:“別對恩人下死手啊你這家夥……”

“唔。”

虞衡難得地聽話,松開手臂,正襟危坐地看著他,那不含任何情緒、單純得像一只小動物的眼神,讓栗鳶感到無所適從。

“嗡嗡嗡——嗡嗡嗡——”

褲兜裏的手機突然像是吃了跳跳糖一樣嗡嗡震響起來,栗鳶暗自松了一口氣,心想終於有人來救我了。

然而當他看見來電人的時候虎軀一震,一臉驚悚地掛斷了電話,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媽媽!這個時候你打電話過來做什麽呀!!還是視頻通話!!!

栗鳶內心咆哮,心虛地瞥向剛剛還因思念已故母親而哭泣的虞衡。

“是阿姨的電話,怎麽不接?”他的聲音如常,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深受打擊。

“你……那個……”

栗鳶剛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卻不想被秒掛的鄭女士還在堅持不懈地打電話過來。

“快接吧,阿姨會擔心的。”

“……好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一會惹你更傷心了我可不哄了哦。

栗鳶在心裏默默為自己買了份保險,硬著頭皮接通了電話,化了全妝的鄭女士出現在小小的屏幕裏。

“Surprise!”

明媚美艷的女士突然變成了一張恐怖鬼面具,栗鳶卻早已習慣了媽媽的惡作劇,面色平靜到有些無語。

“……媽。”

鄭淇看自己沒有嚇到他,埋怨道:“孩子真是長大了,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呵呵……呵呵……”栗鳶苦笑不已。

“不說那些了,”鄭淇一臉正色,“最近怎麽也沒給家裏來個電話,假期也沒回來——雖然回來了也沒人陪你就是了,我跟你爸在外地旅游,梔梔成績太差了被我送去補習班了,家裏等待你的只有家務了哦哈哈哈哈哈哈哈……”

“……”

栗鳶嘴角抽搐著,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把兩個孩子拋之腦後,獨自瀟灑的父母究竟是要鬧哪樣?!

“媽,”栗鳶試圖喚醒鄭淇的偶像包袱,“我旁邊有人呢,你收斂點……”

“哦?”

鄭淇瞬間收起自己誇張的笑容,擺出一副嚴肅認真的嚴母姿態:“咳……嗯,圓圓啊,假期可以稍微放松但是不能荒廢學業啊。”

放心吧,你兒子能考上大學靠的也不是嚴苛的家教。栗鳶暗自吐槽,終究沒敢說出來。

“媽,我跟同學來海邊玩了。”

栗鳶把鏡頭稍微側過去一點,露出了虞衡的半張臉。多虧前置攝像頭像素差勁,虞衡的紅眼圈糊得根本看不清。

“阿姨好。”虞衡臉上的悲情一掃而空,露出了很標準的八顆牙微笑。

“哎呀!”

鄭淇突然咧開嘴:“這是誰家小男孩!圓圓,這是你的室友嗎?哎哎哎,你別把攝像頭移走啊,給媽再看兩眼!”

“……媽,你適可而止吧。”

栗鳶的尷尬寫在臉上,手上動作卻很誠實,將虞衡的整張臉都露出來。

好在虞衡看上去並沒有反感,笑瞇瞇地沖著鄭淇揮手。

——真是天生的演員,剛才還頹廢得像是要死掉了一樣……

“老婆,你跟兒子嘮啥呢?”

栗均的聲音由遠及近,緊接著一張曬得反光的大臉鉆進屏幕,露出鄙夷之色。

“這不是虞崢那老小子的兒子嗎?”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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