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第 165 章(修,增了1000+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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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修,增了1000+描寫)……

他想死, 不是因為軟弱,不是因為糾結,不是因為死心眼。

是因為, 他有他的道。

南瓊霜的淚全都浸在他鴉黑的絲綢寢衣上。

天山已倒, 他一心向死, 怎麽辦。

“乖乖。”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一面摩挲,一面吻她的發頂:

“別哭了, 我並不怪你。”

她眼淚登時更洶湧。

他還不如怪她。

“為什麽不怪我, 為什麽說原諒。”她銜著唇瓣發抖,“你說過很多次,我不明白。”

他說:“我說過了,不是你的錯。”

“當年,天山被往生門盯上,早晚也有此一劫。不是你, 也是別人。”

“我倒情願是你。”

他一笑:“至少, 你愛我。”

她一字一字哽咽著往外吐,仿佛將死之人吐血沫:

“但是, 玉牌是我拿的。”

他手指繞著她的長發,語氣很輕, 仿佛微風拂過軟柳條:

“那是你的職責。奉命辦事, 別無他選, 無關對錯。”

“守護玉牌, 原本就是我的責任, 不是你的。”

“你做你的分內之事,我做我的分內之事。我沒做好,怨不得別人。”

他牽起她一縷發, 垂眸吻著:

“何況,一直沒發現你身邊有人跟著,是我無能。你有諸多為難,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一直不察,是我大意。倘若我早發現那只蒼蠅,也不會到這一步。”

“你不要這麽說……”她淚眼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了,“你不要這麽說。匿影術原本就難以發覺……你怎麽這樣苛求自己。”

顧懷瑾只是寂寞笑了笑。

一山掌門,再苛求也不過分。

沒做好的事就是沒做好,他不怨旁人,只怪自己。

南瓊霜望著他那點清淺笑意,登時就明白,他聽不進去。

他太重責任,過度反思,把她完全摘出來,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

她有千錯萬錯,他也不肯恨她。

她寧願他恨她,不要恨他自己。

顧懷瑾大拇指一下一下摸著她肩頭,哄她像哄孩子:

“過去的事,我們不提了。”

“你說不提了,是放下了,過去了,還是只原諒我,不原諒你自己?”

她眼底蓄著兩汪淚,非常固執。

顧懷瑾不得不感慨她的一針見血。

他偏開眼神,笑得有點無奈,沒說話。

南瓊霜的淚堆在眼底,顫顫巍巍:

“我問你呢。就算你肯原諒我,也不肯原諒你自己,是不是。”

他俯首下來輕吻她濕潤的睫毛:

“乖乖,我們不說這件事了。”

她全身都發了病似的打著寒顫,睫毛裏蓄著的淚骨碌碌往下滾落,顧懷瑾把她所有眼淚都吻去,卻不問她為何而哭。

他一心罪己,一心求死。世上的事,最難敵甘願二字。

“倘若我把……”她的話斷在中間。

倘若把往生門的內情告訴他,他肯向前看嗎?

或許,也於事無補。

身負深仇大恨之人,早已死在變故的那一天,餘生都是茍延殘喘。一旦大仇得報,還是一樣的尋死。

天山覆滅,已成定局,既然無法彌補,他只能死在蘭閣禁地,再無生路。

她毫無辦法地靠在他肩上低泣。

是她把他打碎了。那麽愛她的一個人,她親手把他打碎了。

“不哭了,乖乖。”他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環著她纖巧的背脊,手掌覆在她腰上摩挲,“我不怪你,什麽都不怪你,所以我說原諒。我早就想好了要原諒。只不過,你不肯信。”

原來他說原諒,是拿他自己給她頂了罪。

她毫無辦法地靠在他懷裏落淚,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太硬了,硌得她額頭有點發痛。

他這個人一旦認準,決心就跟骨頭一樣硬,怎樣也不肯轉圜,硌得她束手無策。

良久,她終於闔了潮濕的睫毛:

“懷瑾,你不要把我想得太無辜了。”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前襟上,聲音已是蒼涼而疲乏:

“即便你說,我與此事無關,其實,也不過是自欺罷了。”

“事已至此,我們直說吧……我並不無辜。倘若你不愛我,你一定不會覺得我無辜。你把我的責任全撇清了,不過是因為你還愛我,你想自欺。”

顧懷瑾筋疲力竭地闔了眼。

她是水晶玻璃人,人心看得一派剔透,像一把冰雪匕首,晶亮,鋒利,自己不糊塗,也不肯容人糊塗。

他眼簾認命地一合,痛而又痛,卻不放手,來回不停地摩挲她的腰。

她聲音抖著:

“歸根結底,是我騙了你,背叛你,利用你的善心作惡,逼得你成了全山罪人。再怎麽說,天山之禍,我脫不開的。即便你非要認為,當年的事,錯全都在你自己,可是誰都明白,原因更在我。”

她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把眼睛埋進他長發披垂的頸間,那兒狹小卻溫暖:“……所以,不要全怪你自己。假如你真的無法恨我,也不要只恨你自己。”

她睫毛蹭著他頸側,大拇指在他下巴上流連摸著:

“當年的事,我們是共犯。”

我們是共犯。

很重的話,她說得很輕。

顧懷瑾聽得有些楞楞的。他不明白,他一直庇佑保護、不願讓她沾上半點罪孽的人,怎麽會紅著眼睛含著淚,對他說這些話。

她何必幫他承擔?

她明明別無他法。

她一雙淚眼,悲戚脆弱又光芒灼灼,眼圈泛粉。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天山上的桃花。

良久,他沈默著,握住了她攀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輕輕說:

“懷瑾,我們一起承擔吧。”

他落下淚來。

半晌,脫力地闔了眼,兩行淚痕,耳邊一陣嗡嗡耳鳴。

她也哭了,嗓音裏是濃重的鼻音,濕潤的睫毛掃在他頸側,搔得他心上一陣麻癢,她冷靜地哽咽:

“當年,朝瑤峰上,你對我說,什麽事都同你講,什麽事我們都一同承擔。”

“我自作聰明,沒有聽。”

“所以,就成了現在這樣。”

“所以,懷瑾。”她離了他肩頭,微微直起身子,望著他悲切臉孔,一顆淚緩緩滑到下巴尖:

“聽我的話,我們別重蹈覆轍。”

他吞咽了一下,癡癡地聽她說話。

她說:

“我們……我們是一起的。”

她闔了長睫,淺啟了唇,去尋他的唇畔:

“是好是壞,是對是錯,我們一起承擔。”

顧懷瑾毫無還手之力,陷進她的吻裏。

“一起承擔吧。”一起承擔吧。這是什麽話?

他從出生起,就被要求承擔一切,負責一切。他蔭蔽所有人,連句怨言都不敢有。

替人撐傘,自己淋雨。

甚至鮮少有人念他的好。他待人太好,人人只說他無趣。

這許多年,唯一一個發現他也在淋雨,肯幫他撐傘的人。

他不會放的。

竊山仇人,他固然不該吻。

但他是毫無生氣的求死之徒,最宜溺水,偏要溺死。

他捧著懷中人的臉,鼻梁相抵,噴著呼吸往下壓。含吮一會,搓著她鼻梁換個方向,渾身都似有螞蟻爬。

她一個人就是一場漩渦,他靠近就無法生還。

半晌,她唇被吸得晶瑩紅艷,他終於氣喘籲籲地放開了她,一只手,卻又順著寬大的寢衣滑進去,兜著她的背脊,將人緩緩平放到榻上,撫著她的臉頰輕輕哄:

“……還想要嗎?”

原本沒有想要的。

可是,她這樣。

他才在密室裏饜足,此刻又覺得不夠了。

她親得暈了:“……想要什麽?”

顧懷瑾的手指揉著她的腰窩。

她哼了兩聲:“不要了,剛才很累。”

“好。”他不強求,噴著炙熱的呼吸去啄她頸側:“那聞聞,親親。”

她的氣味,也夠安撫他。

“別親脖子。”她扭著身子,“會被人家瞧見的。”

他倏地頓了動作:“不準我親?”

她去摟他:“下面一點。”

他輕笑一聲,打開了那在她身上並不合身的他的寢衣,小動物似的用臉頰親昵蹭了蹭,才珍而重之地覆下去。

吻太密又太軟,方才又筋疲力竭地歡好過,她躺在榻上,漸漸就半闔了眼,迷迷蒙蒙地呢喃:

“還有,乖乖,有些事要同你說。”

他在雲端,此刻什麽都能原諒。

“你說。”

“霧刀那些話……並不是假話。我也不想再對你隱瞞什麽。椿藥,自傷,謊言,利用,都是真的。我們這些人,習慣利用男人。但是因此,用一個男人,對我來說,跟用一把刀也沒區別。你會愛上一把刀嗎?”

他停了吻,懸在她皮膚之上半寸,靜靜地聽,身和心一樣懸而未決。

“我是吻過攝政王。”

這話比初聽時更叫他想殺人。

她手腕擱在眼睛上,強逼著自己坦率,“但我不愛他。那只是我們這些人的伎倆。”

“我明白。”他強忍許久,終於開口,“如今,我也了解你的性子。你哪裏是會一見鐘情之人。第一面就吻了,無非是有用。”

“但是,我想問你。”他恨得牙關咯吱響,“同樣是要用,你怎麽沒見面就親我?”

她聽得楞了。給李玄白的那個吻,由她來看,跟玩.弄也沒區別。怎麽,沒玩他,他倒不高興?

“我……”她啞口無言,“我尊重你啊。”

說完自己也笑了。

“你尊重個屁。”他頓時埋首下去嗦一顆小小的核,“又騙我,又捅我。什麽壞事都幹了,最後說尊重我?”

她嘶了一聲,咬著手指,又被自己逗得笑了,“什麽嘛,你也不想想你從前那個樣子,唐僧一樣。剛見面就親你,還能有好?”

他真是想放也放不過:“他脾氣就好了?!你怎麽有的膽子親他?!”

她摟著他的脖子想了一會:“長得好看,人就膽大。”

“壞東西。”他驟然下去探開了蓮花苞,手指攪著其中淡綠色的蓮蓬,真有點火,“整日就知道氣我。”

她仿佛人在浮舟上,被磋磨得咿咿呀呀,又笑個不停。

“沒有嘛。怎麽這麽愛生氣。”她闔著眼把他摟過來,已經困得哈欠連天,依舊由他造次,蹭著他耳廓綿聲吐字,“就是因為不在乎才敢親啊。搞砸了,扔了就是了。我多在乎你呀。一心都是你,哪裏敢亂動。”

“一心都是你”。

她這人,如果存心討好,沒有一句話不打在點子上。

他給哄得有點發暈,拼盡全力才想起來,她是個精於此道的女妖,冷笑一聲:“你整日就知道哄我。”

“不是哄你,是事實。攻心刺客,辦差時,說愛也不愛,親也無心。所以你……”

他更惱了些,勾著花苞深處的花蕊狠撥,她求饒著誒呀了兩聲,“所以,你都不是我的目標了,我還容你這般,才是真喜歡你。換個旁人……”她哼出一點蚊蚋般的輕響,“……早死了。”

“你是真愛我?”他壓著她的額頭問。

“是啊。”她困得懶洋洋,大拇指在他唇上揉了一瞬:“不然,你也沒命活。”

“就愛我一個?”

“是呀。”

答得很快,很坦然。

他無可奈何,跟著去吻她纖長的頸項——怕留印,輕輕的。

她扭過頭,烏發在臉側團成一朵雲,說著累了,結果難以自禁地又享受起來,闔著眼道:

“當年,為了辦差,我確實用過一些手段。事情是我做的,不論如何,我全部認下。唯有一點,還是希望你知道——那些手段,我自己也不喜歡。”

“椿藥也好,殺人也好,演戲也好。是我做的,但是我也不喜歡。”她睜開眼,寂寞又有點悲涼,手指順著他的發,“往生門不容善人,只容死人。從前我沒得選。”

“不過,贖身之後,這些事我不會做了。”

“所以,從前那些事,你說我輕浮也好,狠毒也罷。我都認。可是如果有得選,我並不情願做這樣的人。”

“玩弄男人,蠱惑人心,說來好聽,其實都是自戀而又無事可做之人喜歡的手段。我是早已厭煩透了。天底下,我最討厭男人。”

顧懷瑾聽得笑起來:“說的什麽話。”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懷裏,“我說真的。你若是女人,就懂我這句話了。”

他笑著變本加厲:“什麽意思,乖乖?”

她哎呀一聲,又笑起來,“沒說你不算男人,煩人呢。”

“那你是什麽意思。”他去啄她的眉尾,“是討厭我?”

“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故意用鼻子去撞他鼻梁,磕他一下,“凡事懷瑾都例外。”

凡事懷瑾都例外。

他沒想到,他尋死一次,就連這種話都求到手了,措手不及,懵懵的。

“我說真的,凡事懷瑾都例外。”她又打了個哈欠,把他的頭摟在自己懷裏,“所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少想一點,多忘一點。然後,今晚,別鬧了,睡覺吧。”

她含含糊糊地說:

“我陪你睡。”

*

顧懷瑾究竟何時睡著的,她不大知道。

醒來的時候,他還沒醒。

知道他如今難以入睡,她雖然想起早回宮,還是沒敢動。

顧懷瑾睡覺也要抱著她,這麽多年,一直如此。

溫熱的呼吸,一波一波在她後頸吹著,拂起一點散亂的發。

太久沒有依偎在他懷裏熟睡,她也舍不得,也依戀,往他懷裏窩了窩,又揪著他的袖子聞了聞,又去玩他的手指。

但是,仍是憂心忡忡。

昨晚聊了半夜,哄了半夜,雖然哄得他乖乖睡了覺,她心裏還是沒底。

抑郁多思、難以自拔之人,她見得多了。或許今天同人聊過,又遇到些好事情,心情會明快些,可是一旦回到他一貫的環境裏,就舊態覆萌。

一個人若將自己困住了,是沒那麽容易出來的。

自殺,有一次,就可能有一萬次。

說不準,她一走,他就又想起他是罪人,全是他的錯,他所愛非人,“公私情理之中掙紮良久”那一套。

她真是頭痛,翻了身,正對著熟睡的人。

就算她哄了,他聽進去了,又能聽進去多久?天山畢竟是倒了。

因為她。

她心如刀割,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描他的嘴唇。

顧懷瑾睡得仍安穩。

他睡著的時候一向好看。睫毛順而柔軟地歇下來,仿佛一對纖巧的小羽扇。鼻梁也高,眼窩也深,轉折起落無不合度,整個人仿佛一尊精雕細琢過的神像。熟睡的時候,呼吸均勻得叫人心生愛憐,小動物似的。

哪裏都好。

只是,白得憔悴,毫無血色。

太脆弱了。

她心事重重,吻了吻他的唇角。

顧懷瑾一激靈就醒了。

醒來,沒有半點應有的茫然遲緩之態,整個人全然是被嚇醒——那麽輕的吻,也能叫他嚇一跳。

她愈發心憂。

他睡得太淺,即便驚醒,也不癡鈍,見了她卻仿佛嚇了一跳似的,緩了半刻才明白,撫著她的臉,冷汗涔涔地額頭相抵:

“……乖乖,你在這。”

“嗯。”她摟著他,“睡得好嗎?”

他一貫睡不著,已經不知幾天幾夜睡不著。此時睡了,也不知睡得好不好,做了些什麽夢。

可是,眼睛一睜,她竟然在身邊。

跟做夢一樣。

他沒答,深深擁著她,整個人蜷起來,頭蹭著她脖子。

這時候,緩緩地想起昨夜。

叫他痛苦不堪的事,一夜之間改變了。他劫後餘生之後,來不及慶幸,更加患得患失。

誰知道她什麽時候又走了?

“我不知道你睡得這麽淺。”她摸著他的臉,下巴擱在他頭頂,緩蹭著,“以後不會隨便動你了,你睡著的時候。”

“以後?”輪到他錯愕,他埋在她頸窩裏,手足無措地眨眨眼睛。

什麽意思,以後她也肯來陪他嗎?

他沒敢問。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出宮令牌被攝政王收走了,要回宮沒有那麽容易。”她一點一點解開他的手臂,掀開被子下了榻,原本想徑直找身衣服換了回宮,忽而又想起他還在榻上坐著,眨眨眼,回身又去抱了他一下,“我先走了。你自己一個人,不要瞎想。”

“乖乖。”他坐起了身,忽然道。

她已經又下了地,聞言回身。

他長睫半垂,臉色蒼白:

“我們,斷嗎?”

她頓了一下。

每次他這樣,她都覺得他可憐兮兮的。

“你怎麽想?”她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是放手對你更好,還是這樣……”

“不斷。”他斬釘截鐵。

她怔了片刻,“好。”又道:“給我拿身衣服,要走了。”

“為什麽這麽著急?大約不過寅時。”他仰著頭望她,張開雙臂,她於是又走過來,他又環上了她的腰,撒嬌似的搖她,“多留一會。”

“我怕來不及呀,乖乖。”她指著窗外,窗子外已是一片蒙蒙藍,天將亮未亮,鳥兒把枝頭蹬得亂搖,“再不走,怕不好走了。”

“別急。”

他起了身,走到墻壁旁,將書櫃上一冊佛經調了個方向,書脊向內,書頁向外。

房間中頓時一陣沈緩的機關運作之聲。

片刻,密道門大開,顧懷瑾牽著她的手,朝漆黑的甬道之中指了指,“往左,是紫宸殿。往右,是你的菡萏宮。”

“……我的菡萏宮?”她一頭霧水。

“你的菡萏宮。”他俯下身擁住她,沒完沒了地貼著蹭她臉頰,“或許是當年那位重臣與後宮娘娘有私情,或許是設計密道的匠人想狡兔多幾窟。總而言之,紫宸殿、菡萏宮、顧府,彼此相連。”

南瓊霜真是愕然。

“所以,別急,多留會吧。”他下巴蹭著她的額角,摟著她雙肩,“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昨天你那麽說,我……”

“等一下。”她打斷,食指往幽邃的黑暗中指著,“你早知道這條路可以到菡萏宮,怎麽沒來找我,非要傳字條?”

“我也剛剛發現不久。”他笑,手指把她的碎發理到耳後,“發現的時候,你已經不要我了。所以就沒有去。”

不知道為什麽,南瓊霜聽出來一點溫柔的恨意。

顧懷瑾若無其事,彎著眼睛笑著:“怎麽不說話?”

她無言以對,摸了摸他的臉。

他蹭著她的手掌笑:“所以,最多只是去看你。沒有真去打擾乖乖。”

“你等一下。”她忽地一激靈,有些呼吸艱難,“什麽叫‘看我’?”

顧懷瑾笑吟吟望著她,不語。

她吞咽了一下,後背一層冷汗:“我的寢宮,也像嘉慶帝的寢宮一般,可以被人隔著墻偷窺?”

他猶自笑著。

她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你隔著一堵墻,透過小孔,盯著我看?”

“有時候是盯,有時候是聽,有時候,是隔著墻陪你睡覺。”他忽地俯身下來,吮她的耳垂,低低地呵氣:“有時候,想做,但你不肯見我……我就去見你。”

“見我……?”

顧懷瑾笑得彬彬有禮。

“……什麽叫見我?”

他柔柔地吻她發頂:“看著你做。”

“你……!”

他笑開,溫溫柔柔地把人摟回懷裏,一點也不許反抗,俯下身來,蹭著她臉頰:

“誰都會想做嘛。”

她就說,從仙女湖回來,她總聽見些若有若無的低吟。

神經病!

“不是你說了要斷的嗎,仙女湖上?”

“後悔了。我回去就受不了了。”他胳膊攔著她的肩,食指繞著她長發,一圈圈纏在指上,品味又回味:“放不了,好痛苦。當晚就想你,又想做。只能那樣跟你做……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如今莫不是……”她簡直不知說什麽好,這個人還記得自己從前是什麽樣嗎?

“不會了,往後不會了。”他強摟著她,細細地吻她額角,“你既然想開了,我又何必做這些事。乖乖,別擔心。”

她真是頭痛,扶著額長嘆一聲。

罷。隨他吧。

她說:“別的都隨你,只是我們在皇宮裏,千萬記得,不能有交集。”

她一根食指豎在唇間:

“我們兩個,不似我與攝政王,若有交集,別人興許真看出什麽來。皇上面前,你只管挑我的刺。你一說,我就哭。我一哭,你繼續挑刺,沒關系。針鋒相對、勢不兩立——才安全些。”

他乖乖點頭:“好。”

“明面上做戲,私底下怎樣我都隨你。懷瑾,”她兩手環過他脖子,貼到他懷裏去,“就是別胡思亂想。”

他手環過她肩頭,一邊摟,一邊撫摩:“你不要我,我當然胡思亂想。”

“我哪裏不要你。”她急得頓了兩下腳,“我哪裏不要你。我以後晚上來哄你睡覺好不好?”

他從昨夜開始,得到的允準太多,一下又蒙住了。

見他沒說話,她撫了撫他的眼眉:“我怕你睡不好。”

他眼珠子若無其事瞥了兩圈,再開口的時候,自然帶了點委屈之態:

“其實,我胃口也很差。”

“那也來陪你吃飯,好不好。”她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少想一點,多忘一點。”

“那你今晚想要什麽。”他一口咬定時間就今晚,“白灼蝦和黃瓜炒蛋好不好?你肉吃得太少。”

“隨你。”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但我先走了。不敢離開皇宮太久。”

“如果你不來……”他帶點快意,咬字,“我就死。”

“你別跟我胡說,顧懷瑾!”她氣得掐他,連推帶搡地把他推回房間裏去,“多大的人,說這種話!”

密室門緩緩關了,他在墻那邊笑個不停。

南瓊霜真是哭笑不得,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

還能笑,還算好。

原本,他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她。

從前,她寧願看著他痛苦,也不肯心軟,一是為逼他斷掉,二是不願為了情愛,放棄十二年心血。

可是,他竟然拿他自己的命,放在天平的另一邊。

她別無選擇了。

她的差事和他的命,要論輕重,五年前,她就已經有了答案。

遇見他,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但既然已經糾纏至此,逃也逃不開,斷也斷不掉,那麽,強裝無情,也沒意義。

再心狠,也只是傷人傷己。

算了吧。

她回身,深深望了那合上的密室門一眼。

多陪陪他吧,多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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