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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 166 章 好過他動不動給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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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 166 章 好過他動不動給自己來……

菡萏宮諸人, 全以為自家主子夜裏去了紫宸殿侍奉,沒想到一起身,珍妃娘娘在自己榻上躺著, 無不驚駭茫然。

宮人們不敢在主子眼睛底下議論是非, 雖然不解, 也只敢背地裏說說閑話,面上依舊沈默做事,一派有序。

只是, 整個菡萏宮的人, 一齊訝異懷疑,那氣氛之詭異,已經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能裝看不見的。

她自晨起開始,便被所有宮人盯著看。

送凈面熱水時,一邊擱下盆,一邊鬼鬼祟祟地瞄她一眼;送早膳時, 手裏規規矩矩端著餐盤, 眼睛東拐西拐地往她背後貼;進來點香的,熏艾的, 擦拭寶瓶的,一個一個, 臨走前都要偷瞥她一眼。

盯一秒, 不敢看, 偏開。偏開, 又瞥。

南瓊霜坐在妝鏡前, 只覺這些目光來回交織成一個密密的絲線陣,她在其中,一會給纏一下, 一會給絆一跤,不勝其擾。

她煩躁意亂地向後一靠。

遠香站在身後替她梳妝,清漣從旁取來了首飾盒,在她面前打開,“娘娘,今日您想戴哪些,換哪件?”

南瓊霜懨懨看了一眼,沒興致,擡眸看了一眼清漣。

這兩人倒是一個字也不多問。都是往生門蓄養的武婢,曉得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多嘴。

她嘆口氣,“今日不帶,素些吧。”

遠香一楞,眼睛一轉,依舊沒問,只是道:“那您衣裳穿哪件?”

“那件寒月白的。”她道,“宮宴上鬧得那麽大,今日得去皇上面前請罪,不能艷麗了。”

遠香拿出了胭脂:“今天可還打算用些顏色?”

“臉頰上不要掃。”她朝鏡前傾了傾,手指在下眼瞼圈了一圈,“畫在眼下,下睫毛。照著人泫然欲泣的樣子畫。”又道,“鼻尖也給我掃一些。”

最好,是一蹙眉毛,便楚楚可憐。

嘉慶帝愛她那副嬌花一般的脆弱樣子,越柔弱可欺,嘉慶帝的臉色也許就越好些。

昨日,被人公然說與攝政王有染,嘉慶帝氣得在紫宸殿裏亂砍亂罵,往後,她還不知會怎麽樣。

嘉慶帝那個人,雖然從龍椅上被人攆了下來,但畢竟是坐過龍椅的。權力的滋味,嘗過了就戒不掉,他始終存了點幻想,以為自己是那臥薪嘗膽的勾踐。

這樣的人,如何會容人在宴會上大肆揭短。

他或許拿定王沒轍,拿太妃沒轍,但她的性命,卻實實在在地把握在他手裏。

她頭疼欲裂,想著一會的說辭。忽然又想到,那個李慎舒,宮宴之後被她討了來,正在她菡萏宮中伺候。

四下望了一圈,卻不見人影:“新來的慎舒姑姑呢?”

遠香望了一眼清漣:“誒,慎舒姑姑剛才不是同我們一齊進來了,人呢?”

清漣四下望了一圈,搖頭:“不知道。”

南瓊霜拿把木梳在妝臺上磕了兩下:“帶她過來,我有些話要問。”

不多時,李慎舒帶著她一貫妥帖周到的笑,穩步緩行過來,恭敬行了禮:

“奴婢給珍妃娘娘請安。”

南瓊霜轉著木梳瞧她,一面打量,一面拄腮,饒有興致。

李慎舒斂著眉目,微笑低眉,不得她的令,連眼簾也不會多擡半分。

往生門那般目無王法之地,養出來的人,竟會有這般守規矩的,真是奇特。

她想起來她昨日那句“太妃嗜睡疲乏,言行有異。”

多有意思。模棱兩可的一句話,怎麽解釋都成,太妃和攝政王的意思兼有,純看如何解讀,何人解讀。

她揮了揮手,“行了,差不多了,都下去。”對李慎舒伸出了手:“姑姑,您坐。”

李慎舒恭順垂眉,未動。

清漣遠香二人下去,也瞧出她的意思,默然不語地帶上了門。

寢殿之中,頓時只餘二人相對。

“坐吧,姑姑。”她起了身,自己到窗下的羅漢床上倚著去,手中紈扇指了指小幾對面的位子,“昨日有勞了。”

“做奴婢的,主子問話,如實作答,是奴婢的本分。娘娘賞識奴婢,奴婢已是受寵若驚,哪裏敢與娘娘相對同坐呢。”

南瓊霜似笑非笑,搖著紈扇,愈發仔細地打量她。

良久,她斂眉含笑,依舊是一絲破綻也無。

南瓊霜暗自讚嘆,啜了口茶,一面道:

“如實相對,雖說是應有之義,但能做到的,也沒有幾人。姑姑肯有什麽說什麽,本宮才能安然無恙,說起來,本宮是托了您的福。”

李慎舒謙謙含笑:“娘娘折煞奴婢了。”猶自不肯落座。

南瓊霜也不欲勉強她,捏著茶蓋一圈圈刮著杯緣:

“靜思軒中,姑姑侍奉常太妃,處處細致,滴水不漏。本宮見了,真是羨慕太妃有福氣。昨日,姑姑又在皇上面前替本宮出言澄清,本宮不知如何報答,遂將姑姑討了來,想留在身邊。不過,昨日太匆忙了些,尚未問過您自己的意思。不知你可有意?”

“娘娘賞識奴婢,奴婢感恩戴德,哪裏會不情願呢。”

“那麽,姑姑就算是本宮自己人了。”她傾在小幾上,手肘拄著桌面,手裏紈扇一下一下搖著,“我有些事,想要問姑姑。”

李慎舒恭敬頷首聽著。

“太妃敢在宮宴上公然要姑姑作證,不會是腦子一熱就開了口。敢問姑姑,何以拂了太妃的美意呢?”

一邊說,一雙眼仔仔細細往她面上端詳。

李慎舒神色紋絲未動:“有便是有,無便是無,奴婢不過是如實相告。”

南瓊霜帶點憊懶的笑,搓著扇柄。

往生門出來的,哪有正直不阿之徒。

她不過是不肯說。

她懶得再周旋,幹脆將話捅破:“姑姑是想明哲保身。”

掀著茶蓋,呷了一口。

李慎舒面色僵了半瞬,覆又沈緩微笑。

“三方相爭,紫禁城不知何時便要易主。姑姑無意涉足其中,只想自保。畢竟,主子們爭得頭破血流,又與奴婢何幹,伺候誰不是一樣伺候。”

“只是,太妃此舉,等於強逼姑姑站隊。你並無此意,因而不願。但太妃找上了門,也不是輕易回絕得了的。要麽開罪攝政王,要麽開罪定王。兩害相權,取其輕。姑姑是覺得攝政王一方勝算更大,因而如實作答,是也不是?”

李慎舒只是笑而不答。

“已經開罪了定王,最好就與攝政王的人親近些,是以,本宮相信姑姑的忠心。本宮是知恩圖報之人,你幫過本宮,本宮也不會虧待了你。不過我倒想問問,太妃贈予你那些金銀財物,你是如何處理的?”

收了,便是貪人錢財,然後叛主。不收,便是不識擡舉,膽量有餘,圓滑不足。

李慎舒卻低了頭:

“方才,拿出五分之二,挑出宮女太監裏幾個領頭的,仔細替娘娘打點了一圈,告誡他們不得妄傳流言。”

她掌中悠然轉著的扇柄,驟然停在她掌心裏。

“皇上久不召嬪妃侍寢,已經習慣榻側無人,有人,反倒無法安睡。娘娘怕擾了皇上休息,侍寢之後獨自回宮,奴婢是親眼見著了的。”她垂首,“有些好事之徒,不懂娘娘苦心,肆意妄言。奴婢見不慣,呵斥之後,以娘娘的名義施了些恩惠,吩咐下去,不準再談了。”

又道:“娘娘若有意,奴婢便拿餘下的五分之三,打點紫宸殿的宮人。奴婢入宮已久,在宮人之中,也有些積威。”

南瓊霜默了半晌,將人又上上下下認認真真打量過一圈。

許久,終於一笑。

太聰明的一個人。聰明得太過,若不是知道她已經開罪了定王,這樣的人,她還真不敢用。

“姑姑有心了。”她端著茶盞飲了一口,擱回小幾上,嗒的一聲,“人有五臟六腑,心卻唯有一顆。姑姑若只有這一心,自然是身體康健。若是一身二心,只怕就命不久矣。姑姑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其中利害,不必多言。”

李慎舒微笑稱是。

“姑姑如此為本宮奔走,本宮念你的好。去找遠香支三百兩銀子吧,姑姑應得的。”

李慎舒領了命,恭敬告退。

南瓊霜手肘拄在小幾上,目送著她漸漸退下去,捋著長發,思量許久。

李慎舒其人,聰明得太過。

過分聰明的人,要麽用,要麽殺,掌控是掌控不了的,騙也騙不得。

原本想開門見山地問問她,贖身之後,境況如何。可她現在成了菡萏宮的掌事姑姑,日夜在她身側,倒也不必問了。

李慎舒過得好不好,言行是否有異,她親自觀察著就是。

何況,聰明到這地步的一個人,若能為她所用,真是如虎添翼。

想必,她是往生門的人,過不了多久,李慎舒便會察覺吧。

她甚至不必開口。

倘若往生門真對贖身之人窮追不舍,李慎舒發現她的身份以後,定然會有所動作。

她不必急,等就好。

南瓊霜悠悠地打定了主意,擡眼望向窗外。

時已立秋,雕窗外是一片湛藍的天。

天上流雲緩拂,窗下樹枝輕搖。才剛初秋,樹葉未黃,在太陽底下一片一片閃著光。

她望著樹上那些自在的、愜意的鳥兒,長嘆一聲。

是嘉慶帝起身的時辰了,去紫宸殿吧。

紫宸殿內,平靜如常。

殿門口的瑪瑙珠簾直直往下垂著,渾圓的紅珠子在風裏彼此輕碰,一點清脆的響。

王讓恭恭敬敬在殿門口守著。見了她,神色依舊是一番恭恭敬敬,跟她道:

“娘娘,您請。”

她滿腹忌憚地從他撩起的珠簾底下走過去。

昨日,嘉慶帝發著狂怒罵了她一通,可是,這太監面上是絲毫不顯。

越一切如常,她心裏越忐忑。

她心事重重地跨過了紫宸殿的門檻。

一入殿,堂皇大殿裏的穿堂風便吹得她渾身冰涼。

她整個早上,一直在琢磨嘉慶帝。

雖然顧懷瑾說了,攝政王只是信口胡謅,可是嘉慶帝顯然未聽進去幾分。

這已經不是得寵失寵的問題了,嘉慶帝大概動了殺心。

他原本就有瘋癥,瘋子發起病來毫無道理可講,她又只是他身邊眾多女人之一。

從前他愛她,一半是愛她容貌心性,一半是因她背後有個攝政王。可是如今,她和攝政王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他不僅借不上攝政王的力,還因她而受辱。這個瘋子,哪裏忍得了這些事?

說不準哪一日,就不瘋裝瘋,取了她大腿骨,打一把琵琶。

她頭皮發麻,緩步繞過了殿門口的金山水屏風。

殿內,嘉慶帝正背對著她,坐在桌前。對面,一個沈郁身影拄著太陽穴看書,一身玄黑,不近人情,正是顧懷瑾。

他一旦縛上那根綢帶,就不茍言笑,難以接近。

她磨磨蹭蹭地拖著步子走近前,福了福身:

“臣妾給皇上請安。”

背對著她的明黃身影一僵。

顧懷瑾擱下了書,擡起頭。

她一顆心立時砰砰直跳,高高地撲到嗓子眼。

嘉慶帝轉過身。

竟是一個和煦的笑。

他朝她伸出手,眉開眼笑:“德音,快來,朕等了你許久。”

南瓊霜倏地怔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她當即軟著膝蓋跪下去,甫一及地,淚已潸然,撚著帕子哀哀拭淚:

“臣妾……臣妾今日,是來向皇上討罰的。昨日表兄在乾和殿內大鬧了一場,臣妾是百口莫辯,無從述說。人言可畏,德音此生是無顏侍奉皇上了。德音並不敢求皇上原諒……”她含淚叩頭,“但請皇上重罰。德音甘願再入靜思軒,閉門思過,了此殘生。”

話畢,抖著身子伏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砸了一地。

嘉慶帝回著身子猶未動作,顧懷瑾默了一刻,心煩意亂地按揉眉心。

嘉慶帝提心吊膽地望了他一眼。

“先生,您莫煩躁。”他傾著身子勸,“昨日一場鬧劇,德音心中不安。朕並不怪罪她,三言兩語,此事便能說開了。德音並不會在此處多久。”

顧懷瑾語氣不耐:“無妨。”又道:“娘娘別跪了。”

“臣妾不敢不跪……”她咬著帕子嗚咽,額頭又貼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臣妾也不知是哪裏得罪了定王和太妃,竟要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汙蔑!九五之尊,豈容流言玷汙!德音雖是無辜,卻令皇上蒙羞,不論此事是真是假,都唯有自請離去。德音惟願皇上萬勿動怒,珍重自身……”

越說,抽噎得越厲害,話堵在喉嚨裏哽得一截一截的,漸漸說不下去了。

顧懷瑾倚在椅子裏,一個字沒有,若無其事地看書。

眉目裏一片似有若無的不虞。

嘉慶帝小心翼翼睨了一眼他臉色,轉頭就端著笑意將她扶起了身:“德音快起來,地上涼。昨日之事,朕曉得你是清清白白,並未怪罪於你,你別多想。朕同先生有些話要說,眼下沒空陪你,你速回菡萏宮歇息吧。”

“清清白白?”她終於站起了身,膝上的裙子跪得皺皺巴巴的,兩汪眼淚盈盈蓄在眼底,“皇上並不打算罰臣妾?”

“朕不罰,也不怪罪。”他緊著回身又瞟了一眼顧懷瑾,“先生在此,你先下去吧。”

嘉慶帝是真怕惹了顧懷瑾不悅,恨不得她立刻從他眼前消失。

顧懷瑾心亂如麻:“娘娘究竟打算哭多久,跪多久?”

“我……”她咬著帕子,剛要開口,嘉慶帝竟站起身,把著她雙肩將她轉了一圈:

“朕曉得昨日只是誤會一場,德音千萬別放在心上。德音不是同大明宮交好嗎?前些日子為何同攝政王起了齟齬?攝政王的脾性不是好相與的,德音速去同攝政王道個歉才是。朕信你,並不會受奸人挑撥。”

連他那要死要活也非要放出來的母親,也成了“奸人”了。

她萬沒料到嘉慶帝是這個反應,越過皇上,遙遙望了一眼桌前的人。

顧懷瑾叉著腿靠著椅背,渾不在意似的,冰寒著神色看書。

她有點遲疑:“皇上要德音與攝政王重歸於好?”

嘉慶帝:“正是。”

顧懷瑾輕輕翻過一頁。

嘉慶帝握著她的手道:“快去吧,朕當真沒有放在心上。先生也反反覆覆地勸過朕,朕聽進去了。攝政王剛下了朝,人正在大明宮,現在去,剛好有空見你。”

南瓊霜不必湊到他跟前,也知道有人正豎著耳朵聽。

她總覺得他又有些不大不小的火。

她有點語塞:“同大明宮和好,現在並不是好時機,表兄正惱我呢。”暫且拒絕一下,對那人表個態,再安撫嘉慶帝一番,“等到他怒氣消了,才好同他說和,不然,去了也是白去。”

“那麽,待到應去之時,速去。”嘉慶帝拊掌一笑,又將她往殿外推,“今日,德音還是先回菡萏宮吧。”

南瓊霜楞頭楞腦地被嘉慶帝推了出來。

紫宸殿前面的漢白石廣場上,一片迷茫的白。

她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是被顧懷瑾勸過,於是改了念頭,一心信她,還是這副不計較之態,全是裝的?

假如是被人勸——嘉慶帝骨子裏仍是以一國之君自詡的,他會全然聽從某個人的話,一夜之間,改了看法嗎?

他昨夜還在寢殿之中發狂。

假如不是。

那麽,嘉慶帝面上一套,背地一套,兩相割裂,極擅做戲。

她幾乎有些膽寒。

或許,此前,是她小瞧他了。

她最後回身望了肅穆富麗的紫宸殿一眼。

紫宸殿的澄黃琉璃瓦,映著午時刺目的太陽光,晃得人眼睛一片花。

湛藍天色下,金黃的屋脊獸排列成行,將照耀萬物的太陽,一口吞吃了下去。

*

嘉慶帝究竟是何意,她後來在菡萏宮中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

思來想去,只能猜出,皇上想籠絡她。

或許是因李玄白不容常家軍動她半點;或許是因李玄白再發火,依然叫人往冷宮裏送瓜果;或許是因她半點面子都不給李玄白留,李玄白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她。

他想用她,來牽制大明宮,平衡定王府。

嘉慶帝會有如此打算,並不稀奇。可他昨夜還氣得歇斯底裏,今日就可以演得春風滿面,實在是太出乎她意料。這麽久以來,她一直拿他當一個耽於享樂的昏聵之徒,哪知他竟如此會藏,如此能忍。

若非在密室中親耳聽見他字字怨毒的咒罵,南瓊霜不論如何不會相信,一個瘋子,有如此城府。

或許他不是個瘋子。

或許連他的病,也是裝的。

如果他是裝病,那麽,顧懷瑾整日給他治療,又是在治些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多了。

她頭痛欲裂地揉著太陽穴。

並且,還有一件事,她一直放不下。

嘉慶帝說要她與李玄白重歸於好,顧懷瑾是聽見了的。

他那個人,聽見“李玄白”這三個字,就是一派失態,患得患失得厲害,跟沒人要的小狗一樣。她雖然委婉地說了不去見李玄白,誰知他聽不聽得懂,聽不聽得進去。

昨天才剛哄好一點,別一會又舊態覆萌,拿著刀子,往自己身上比劃。

她從字帖上裁了一小塊下來,拿筆蘸墨,打算給他傳張字條。

剛在紙上洇了一個墨點,卻又停下。

這時候,心煩更甚。

他一直有死志。天山已倒,半分轉圜彌補之地也沒有。事情在這擺著,她再哄,再勸,只怕也是無用。

噩夢永遠在他足下等著他。一個不備,一腳踩空,就是重蹈覆轍,萬劫不覆。

假如……假如把往生門的內情告訴他呢?

從前不肯透露給他,是她不願因男女情愛背叛往生門,十二年心血付諸東流。

現在,卻怕說了,也勸不了他了。

為了覆仇而活的人,覆了仇後,還是會自尋死路。

她痛苦地扶著額頭,長嘆了一口氣。

罷,說了總比不說好,治標不治本,也好過他動不動給自己一刀。

她擡筆在字條上寫下:

“君欲知之事,今夜願如實告知。”

寫完,折起來。

又匆匆打開,補上:“勿胡思亂想。”

折得妥帖後,遞予清漣。

之後,便是靜待夜深人靜之時,穿過甬道,秘密前往顧府。

密室的甬道口在她寢殿的大衣櫃裏。天亮著時,人多眼雜,不好光明正大地往衣櫃裏鉆。

她倚在貴妃榻上望著窗外初秋的天,心裏來來回回地斟酌盤算,欲多回想些嘉慶帝的所言所行。

不知不覺,天黑了。

這本是紫禁城裏一個尋常的初秋。

如果,霧刀沒有帶來那個消息的話。

亥時,菡萏宮已熄了燈。周遭一片死寂,清漣遠香伺候她梳洗完畢,替她將紗幔床幃掛了下來。

宮中已是一片黯淡青色,唯有兩盞豆大的燭火守著夜,幽幽跳動。

她凝神諦聽一陣,四下半點聲響也無,於是緩緩坐起身子,撩開了帷帳。

她的一雙赤足踩上冰涼的地面之時。

霧刀:“姑奶奶,洛京城,要變啦。”

她駭得骨頭一陣顫顫戰栗:“嗯?”將床帷一把撩開。

霧刀:“今夜,定王府那邊,咱們的人動手啦。”

“公孫紅,收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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