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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他此時才知無法毫無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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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他此時才知無法毫無瓜……

“反正, 就算人人不站我,他也會站我!”

顧懷瑾做夢也沒想到,這句話從她嘴裏出來, 他成了那個“人人”。

有朝一日, 她身邊有了一個不論如何都並肩的人, 而兩人同仇敵愾鼎力對抗的,竟然成了他顧懷瑾。

她當真要同那姓李的一道對付他嗎?

顧懷瑾簡直不敢想。

夜已三更。府內人語聲俱絕,路旁燈盞俱已滅了, 唯他院中花園內錯落著幾座石燈, 各自幽暗明滅。

清樸典正的顧府,一片死寂。

顧懷瑾獨自一人立在窗前,卸下了綢帶,負手往外遠眺。長安街與皇城一墻之隔,舉目一望,明黃琉璃瓦在夜色底下黯淡, 一片片接連著相銜, 連到天際。

那片金黃海浪的某一個波濤底下,就有她。

或許在安睡。

睡得安穩嗎?

怕她睡不穩, 但一想到或許她酣然睡下,心裏又恨。

他半分也睡不著, 連著幾夜幾夜地睡不著, 倘若她睡得好, 憑什麽。

——“反正不論誰不站我, 他都站我!”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頭痛欲裂,一個恍惚,撐著墻扶住了額頭。

這種話, 她竟然也說得出來。到底是誰真對她好的,是誰一心一意向著她的,這麽多年,眼珠都不錯地呵護愛護,她一夕之間就棄如敝履,人家給一點好,她就掛在心頭念上了!

他為何小題大做,為何拿話嗆她,她真不懂嗎?!

何至於……何至於紅著眼睛落著眼淚同他喊。

哭什麽,她同那姓李的親過,還不準他惱嗎?

哭什麽。

他麻木繞去桌前,衰疲地拉開椅子坐下,緩緩用手捂住了臉。

哭什麽。

竟然有一天,他將她說得哭了。

他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叫她傷心的人是他。

別哭了,他想。

如果去哄她,她會準嗎。

很想見見她,哄哄她,親親她,跟她說他言重了。

可是,眼下他們這樣的關系,他真的還能去嗎。

是他親口說的,他們不能在一起。

他悠長、悠長地抽了一口氣,良久,筋疲力竭地吐出。

恩斷義絕、一刀兩斷。

道理總是知道得容易,貫徹得難。心比頭腦難馴服,頭腦明事理。

心敵我不分。

明明放過自己,他才能活下去,可是,他幾乎被自己的心逼死了。

其實,那句豪言出口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大難臨頭。這種話,講起來豪邁,但代價哪裏是他承受得了的。他逞一時英雄,圖一時聰明,轉頭就把自己害入了水深火熱之地。

以致今日,逞強也無法,示弱也不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他頭愈發隱隱作痛,仿佛有人拿了一根長鐵釘,撬進他顱骨,另一頭拿鐵錘梆梆梆地敲,敲得他牙關震顫、神魂俱碎。

真的該愛她嗎,她傾覆了天山。

可是不愛她,他哪裏說了算呢。

為什麽他會愛一個仇人,一個細作,愛得發了狂呢。

這麽放了手,等到她一點也不愛,他——

他不敢想。

為什麽條條路都不通,條條路都給他堵死了。門派已倒,無半分轉圜之地,他苦等了五年的人是個輕佻的負心的細作,他保門派不得,保愛人也不得,兩頭苦求兩頭悲望,兩頭求不得,兩頭不著岸。

人生何以苦痛如斯。

他沈默著垂淚,坐上床榻,掀開衾被。

將榻上她的舊衣裳拿過來,抱在懷裏。

她在四象塔上穿過的舊衣。

太可笑了,他人生至今所有災厄,全是拜這個女人所賜,可是,走投無路之際,他含著淚想到的,竟然還是這個人。

空空蕩蕩的白衣,被他擁得緊了,軟萎在他懷裏,像一個被扼死了的無力的幽靈。

依稀帶著她頸間的軟香。

他慰足地低低喟嘆,闔目深吸,貪婪又癡然。

愛究竟是什麽東西。她傷他最深,但她一件舊衣裳,還是給他慰藉。

他對自己的無恥和軟骨已經見怪不怪,波瀾不驚。

“乖乖。”他喃喃地念。

無人應答。

“乖乖。”他又念了一遍。

依舊一片死寂。那身白衣是四象塔上她的幽靈,那個溫柔、嬌俏、愛撒嬌、時時帶點狡黠的她的幽靈——可是幽靈不說話。

他薄紅的淚掉落兩顆,很快洇開了,他想拭去都來不及。

他遂垂睫放肆地吻。

密密地、輕輕地連吻。仿佛她在,仿佛吻的是她的肌膚,仿佛她縱容且享受,像她從前那般。

他陶醉而沈溺。

是啊,她穿著這身衣服的時候,還整日甜著嗓音喚懷瑾呢。

短短幾日。

他低低地笑,噴出兩行紅淚。

又慌張扭過頭,怕她的衣裳沾染上。

他到底耍的什麽威風?門派已倒,正如人死不可覆生,他怎麽竟為了亡者對故人放了手,他苦捱了五年等得幾乎發了狂的故人——鬧得現在,人在眼皮子底下,卻界限分明,見了他仿佛沒看見,看見了,也紅著眼睛針鋒相對。

早知如此,無量山上,是否放了她比較好?

他已經不清楚,是看著她再度游逝於掌心來的痛苦,還是日日相見卻毫無瓜葛更痛苦。

他自視太高,此時才知無法毫無瓜葛。

他將那衣裳鋪在枕上,伏身纏吻。

外頭打更聲響了。深邃的夜,孤寂的影子,孓然一身在青紫色的夜幕裏穿梭,腳步聲依稀。

還帶著一點聲響。

一點叮鈴鈴的響動,許是打更人掛在腰上的鑰匙。

他病發一般想起了那金鈴。

金鈴的聲音,自那一夜以來,久久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晝也響,夜也響,清醒時也響,做夢時也響,碎碎泠泠,叮叮當當,伴著她一聲一聲纏綿的告饒哀呼——

懷瑾——懷瑾——懷瑾……

他受不了,焦渴燥熱,連連喘著,解開了腰帶。

仙女湖舟上那一夜,快徹心扉,酣暢欲死,他渾身骨頭都酥得仿佛被蟲蛀空,輕輕一動,稀裏嘩啦地往下流碎末。

他日日夜夜、反反覆覆地回想。

那晚太傲慢,憋著一股火起身走了,眼下才知悔恨。當時不肯多要幾次,現在再想,又有誰可憐你?她那般有主意的個性,怎會由你胡來?

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這一生,最痛苦和最歡愉,全是她給的。蝕骨之愛和錐心之痛,自厭之淵和快感之巔,全都憑依於她一己一身。她想抽身而退,或許是想成全他,可是,哪裏有那麽容易,她早已是動動手指就能令他痛的一個人。

他五指收緊,學著她往常的方式推拿,又無可奈何地發現,他這東西,早被她慣壞了。

想同她翻臉,卻發現,他自己的一部分不肯認他。

他無可奈何仰在枕上,拿過她的衣裳覆在鼻尖,手上攥得那衣裳一團淩亂,一面撫摸下去,急切安撫。

半闔著眸子,他迷醉地、恍惚地想。

小心些,別弄到她衣裳上了。

睡得晚,醒得卻早。今晨不知什麽時候才合了眼,到了寅時,雞還沒叫,他又驚醒了。

天色漆黑,毫無睡意。

他早早起身更衣,打算入宮。

嘉慶帝是不上早朝的,素來晏起貪睡。不等到嘉慶帝起身,他不論如何沒有由頭見她。

他算著時辰,捱著時辰等,頭腦又重又漲,仿佛塞滿了泡了水的棉花。

生生熬到巳時。

他終於得以入了宮。

一路陽光晴好,可惜再好的太陽曬在他身上,也同他沒關系,他渾身發冷,候在紫宸殿外,叫守在門口的王讓往裏通報。

王讓擡眼皮,小心瞧了他一眼,嚇得往後撤了半只腳。

他冷聲問:“怎麽?”

王讓哈腰:“哎唷,先生昨晚是否沒睡好啊?您瞧您這臉色,得小心自個兒身子啊。”

他不耐:“少廢話。滾進去通報。”

王讓似有為難:“先生,珍妃娘娘在裏邊兒呢。”

昨日兩人一場不快,珍妃娘娘落著淚一跺腳走了,今日便傳得闔宮皆知。娘娘與先生皆是皇上跟前兒最最要緊的人,這兩人看不對眼,誰敢叫兩人往一塊湊?

顧懷瑾只一挑眉:“那又如何?難道女色在側,皇上便要將太妃之事置之一旁?滾進去。”

王讓不敢忤逆,連聲應著去了。

他站在門外,不自覺地搖搖晃晃,堪堪撐著墻,穩住身形。

來見她幹什麽。就算見了她,還能說什麽。說什麽能有用,還有機會說嗎。

他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他都沒想好,渾渾噩噩地就來了。

不知道怎麽辦,就先來見見她。

看一眼也好。

不多時,王讓撥開殿門前的瑪瑙珠簾,躬身相請:“先生,皇上要您進去哪。”

紫宸殿內,她正和嘉慶帝相對而坐,桌上一盤棋,黑白交殺,錯雜紛亂。

她今日一襲天水藍的外裳,孔雀藍繡花長裙,臂間一根景泰藍絲緞披帛。深深淺淺的藍迤邐在地上,瀑布般的青絲垂掛著金絲珠鏈,明滅著沒入發間。

面朝著棋盤,撚著棋子,猶自不動。

他知道是她,也知道她知道是他。

但她不回頭。

藍色真襯她。

顧懷瑾吞咽了一下,走去她身側不遠處站定。

並未貼近半分,身上已經劈啪過了電,一直麻到腰身之下。

他強穩心神。

“顧某給皇上請安。”

南瓊霜背對著他垂首坐著,指尖搓著枚白子,搓得心煩意亂。

不知為何,他只要在她身旁一站,她整個人便被他波及,仿佛他是個要將一切卷入的漩渦,她輕輕碰個邊,就逃不開。

他昨日還沒事找事,當著皇上的面諷她來著。

一想起昨日的事,她便氣,低頭一看,她的發絲在殿內的過堂風中輕輕搖著,並且似乎——是往他的方向招搖的。

她心裏一驚,啪一聲把那白子丟入棋盒。

嘉慶帝看了她一眼,擡手叫顧懷瑾起身,對她道:“珍妃,見了顧先生,連句話也沒有?先生是朕敬仰依賴之人,連朕都不敢失禮,你怎麽這樣沒規矩。”

南瓊霜一凜,心知是昨日得罪了顧懷瑾,嘉慶帝怕他撂下挑子不幹,上趕著籠絡他,遂緩緩起身,轉過來微微一拜:

“顧先生。”

雖則是彼此相對,可是不情也不願,頭也不擡眼也不睜,仿佛連瞧他一眼都懶得瞧。

他隔著綢帶,靜靜望著她。

她固執地不肯擡眼對視。

顧懷瑾忽而覺得這一切很荒唐。

嘉慶帝為她不肯問安而斥她,他哪裏知道,他們兩個人,是誰巴巴地來求。

他來求了,她肯赦嗎?

聲名煊赫的人低三下四,福身行禮的人高高在上。

沒人知道他在她面前窮途末路。

他喉結滾動:“娘娘不必多禮。顧某一介微身,娘娘乃一宮之主,顧某怎麽好受娘娘的禮,皇上言重了。”

“是臣妾的不是。”她終於還是沒看他一眼便轉回身去,朝著嘉慶帝行了個規整的全禮,話說得利索:

“昨日同先生起爭執,是臣妾一過;負氣離去,是為二過;打了把名貴琵琶又棄之不用,奢靡無度,是為三過。臣妾知錯。方才求皇上引戲班入京一事,請皇上萬勿入耳。臣妾自知有愧,不敢奢求。”

說完,含著眼淚又行了一回禮,撚著帕子拭淚:“臣妾回菡萏宮思過去,請容臣妾告退。”

嘉慶帝聽她低聲下氣一番話,心內欣慰,揮手將她斥下。

他期待又滿意地望向顧懷瑾。

顧懷瑾面色更加蒼白幾分。

他不明就裏,心中惶恐:“先生……”

顧懷瑾背對著她。即便他背著身,蒙著綢帶,他仍是知道,她視他不見,擦肩而過,一路往殿門口緩行。兩人越來越遠,她的香氣越來越飄渺,她出去了,雲淡風輕。

顧懷瑾強撐著身形,只慶幸今日入宮縛了綢帶,淚全兜在綢子裏。

無情無義的狠心的人。

*

南瓊霜今日到紫宸殿來,原是為了央嘉慶帝請彩慶班進宮唱戲。

沒想到,才說了兩句,就碰見了那人。

昨日他才給她扣了浪費無度的高帽,她不必提,也知道當著他的面,彩慶班是定然進不了宮,於是幹脆不提了,脫身出來。

她徑直去了大明宮。

李玄白剛剛下朝,朝服未更,坐在殿內忙裏偷閑喝了盞茶,剛打開折子,便見吳順引了她進殿。

見了她,他饒有興致挑挑眉毛:“怎麽,聽說昨日你被那姓顧的氣哭了?”

南瓊霜懶懶朝吳順瞄了一眼。李玄白當即會意,揮手叫他下去。

她沒好氣地落了座:“我也不知他什麽毛病。”

“究竟是怎麽了。”他笑著翻折子,“你並非眼皮子淺的人,他也並非牙尖嘴利之徒,怎麽會為了把紫檀琵琶,當著皇上的面,一個怒斥,一個痛哭。”

她不說話,手裏執一柄紅鯉紈扇,心煩地扇著。

他意味深長地笑問:“當真交惡到了這地步,連在皇上面前,都忍不了?”

她登時知道他在試探什麽,借坡下驢,將紈扇劈手砸在桌上:“你也不聽聽他昨日說的什麽話!從無量山上下來,見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山愈久,看我就愈不順眼,‘放過’二字,可是他親口說的,如今又來找事!”

李玄白一陣笑。

她傾身過去:“你說他到底發的什麽瘋?我不過是玩了兩日琵琶,沒學成,放進了庫房罷了——他這也要挑理!當著皇上的面,說要行節儉之風,一字一字跟我說要扣六宮的月銀,人話?!”

李玄白端著茶盞啜了一口,被她逗得笑了,嗆了兩聲,以拳頭抵著唇。

“許是五年沒見你,以為你已死,再見面,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以為自己什麽都不想計較。可是,見你一日日還活著,活的還挺好,覆又開始不平。”

她翻了個惡狠狠的白眼。

李玄白笑著理毛筆的毛,“無妨,銀子不夠從我大明宮支。他欺負你,難道我會容他?”

她等的就是李玄白這句話。

“表兄,求你件事。”

李玄白從黃澄澄的折子堆裏擡起頭來。

南瓊霜坐在對面,帶點狡黠,欲言又止,笑吟吟地用食指繞著頭發。

她這副居心不良又拿腔作調的模樣,李玄白熟悉。

他似笑非笑用毛筆桿敲了敲桌子,往她面中一點:“沒好事。”

“我想請外頭的一個戲班子進宮唱戲。”她兩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成一張網,下巴乖巧地往手指上一擱,朝他甜笑,“行不行嘛。”

李玄白含笑瞪她一眼。

“我就知道。你這人——無事不登大明宮。”

李玄白答應得很痛快。

彩慶班沒幾日就進了宮。

戲班子入宮唱戲,是後宮的大事。女人們被困在紅墻綠瓦裏終日無所事事,能聽幾把新鮮嗓子,都是好的,遂齊聚戲樓聽戲。

飛仙樓乃是紫禁城中的戲樓,六宮粉黛齊聚一堂,爭奇鬥艷,臺上一曲《桃花扇》,唱的纏綿悱惻。

南瓊霜無心聽戲,手裏剝著花生,目光只往那生角臉上看。

李崖曾說,從前往生門中的一個同僚,贖了身後,正在這彩慶班中演生角,生得白凈周正,名喚孫汾。

若是生角,便正是臺上這人。

她回身,對侍在身後的清漣遠香二人輕道:“等到一曲唱罷,將這生角留下,我有幾句話要說。”

兩人一齊道:“是。”

忽然殿門吱呀一聲推開,一條長腿跨過門檻,一人身著明黃朝服大搖大擺晃進來,不顧眾人驚愕目光,兀自在南瓊霜身旁站定。

臺下眾妃嬪一時齊齊起身行禮。

李玄白自如壓了壓手掌:“都平身吧。”

吳順殷勤將李玄白往廳堂正中領,正中央的毛琳妍急急起身讓座,李玄白卻手指往南瓊霜身側一指,“就這兒吧,不必折騰了。”

眾人都始料未及。

南瓊霜忙琵琶大會那一陣,已同嘉慶帝疏遠了,前幾日又開罪了顧懷瑾,嘉慶帝當著眾人面疾言厲色地斥過她沒規矩,這幾日來,她已是聲勢漸消。

後宮中的人慣會見風使舵,見她又有失寵之態,事事短著她,就連聽個昆曲,也是毛琳妍在正中,她在遠遠的邊緣。

李玄白看出這態勢,心知肚明,沒多說什麽,只撩擺在她身側坐下。

她面前很快奉上了最好的瓜果。

她噙著點笑剝葡萄:“你怎麽來了?”

“下了朝,不想批折子,你這有好玩的,湊湊熱鬧唄。”

她笑著搖了搖頭。

“昆曲,有意思嗎?”他翹著腳歪在椅子裏,拈著一把櫻桃,一顆一顆揪進口中,“吱吱哇哇的,哪裏有賽馬好玩。改日我帶你賽馬去。”

南瓊霜笑而不答。

飛仙樓畢竟不是大明宮。攝政王可以口無遮攔,她還是謹慎些為好。

“今歲這些櫻桃不錯。今年的貢品,有些著實有趣。”他撥了撥她的衣袖,“我那來了批新貢的丹藥,你要不要瞧瞧?”

“丹藥?什麽丹藥?”

“朱砂膏。”他掌中掂著一枚紅艷艷的櫻桃,“有這櫻桃這麽紅。據說服下可以長生。”

南瓊霜嗤笑一聲:“長生是詛咒。”

李玄白訝異擡起眼:“不識好歹呢,怎麽。”

她有些好奇:“什麽樣的?”

李玄白剛待開口,忽然吳順走至兩人身後恭敬躬身:“攝政王,顧先生求見。”

南瓊霜心裏咯噔一聲,緊著垂了長睫,面上不顯。

李玄白果然瞥了眼她的神色,被她若無其事回望過來。

他沒瞧出個所以然,手指在桌上敲著,面上不耐:“問他什麽事。”

“說是,謝貴妃當年的事查出了些許眉目,要同您述告商討。”

他母妃的事。

李玄白煩躁灌了口茶。

兜了這麽大一圈子,不過是要把那常達的妹妹放出冷宮。常達一人他已厭煩至極,後宮裏已經有一個毛琳妍,難道還要再多一個常褚秀,領著皇太後的名頭,高居他頭上?

他道:“人在哪?追到飛仙樓來了?”

人或許就在樓下,門外。南瓊霜一顆心愈發吊起來,緩緩剝著葡萄。

吳順:“人在大明宮等著呢,等了好久了。”

李玄白:“叫他在外邊等著。”

吳順:“可是先生……”

李玄白冷冷睨了他一眼,一個字也沒有。

吳順登時閉了嘴:“是。”

李玄白思及此事便心浮氣躁,餘下時辰,連句話都懶得說,靠在椅子裏,並非愛聽昆曲,無非消磨時間。

南瓊霜瞧出他是故意將顧懷瑾晾在外頭,不免望了眼窗外。

七月末,正是酷暑。日頭炙烤著大地,曬得一切都泛白,宮道上石磚油亮,腳踩上去,隔著鞋底都微微發燙。

他那一身黑衣裳,要他在這種太陽下等著?

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偏過頭,心亂如麻。

良久,一場戲終於唱罷,伶人們下了臺,嬪妃們散了場。

李玄白再無理由拖下去,撩擺起身,心不甘情不願地擺駕大明宮。

唯有那孫汾,被清漣遠香二人引著,引到飛仙樓下。

南瓊霜站在戲樓底下綠蔭繁茂的回廊內,聽見腳步聲,回過身來。

那孫汾立時恭敬行禮:“賤民恭請珍妃娘娘金安。”

飛仙樓因是戲樓,位置遠僻,妃嬪們一散場,更加清幽無人。

清漣遠香在不遠處守著,南瓊霜四望一圈,見周遭並無異常,輕聲道:“孫兄不必多禮,不知您可否知道定王府內的李崖?李兄與我相熟。”

這話一出,孫汾當時便知她是何意。觀她樣貌神態,不需她自報名號,也已猜出她隸屬哪一堂、哪一司——極樂堂出身的女子,顧盼間自有一番別樣風姿,便作揖道:“原是極樂堂內南姑娘,有失遠迎。不知您今日在皇城之內……所為何事。”

話說一半,但她曉得,他並非問她此行是何差事,而是問她,為何在皇城之內自報家門。

她笑而不語,略過未答。

她欲問他贖身後的近況,又怕問得直白,在清漣遠香二人面前暴露心思,決心用些模棱兩可的話詐他:“孫兄機敏,自然知道我今日來,所為何事。”

孫汾一拱手:“孫某贖身已久,門內諸事,恕難奉陪。”

南瓊霜一時沈默。

李崖那般熱絡,她一直疑心其中有詐,以為他是借著贖身之人的身份,編造謊言,替往生門來誆她。

可是,倘若要騙她,這些贖了身的,為何還態度不一?

她硬下嗓音,笑了起來:“這是門內的命令。奉不奉陪,由不得你。”

哪知孫汾又是一拱手:“恕難從命,言盡於此。”

半點不肯退。

南瓊霜難以置信地嘶了口氣。

若是贖身後受過往生門脅迫,被她這樣搬出往生門的名號下令,即便疑心有詐,口氣也不該這樣硬。

她笑:“怎麽,你贖了身,我們門內就使喚不動你了?你有幾條命,幾顆腦袋?門內辛勤培育你十餘年,你贖了身便翻臉不認人,可有半點感恩之心?可知往生門最恨背信棄義之徒,這點人情,你不肯給,便是叛門!”

“南姑娘還請莫要這般聲色俱厲。孫某早已贖了身,並非門內之人,門主已經簽過字,畫過押,談何叛門。”

孫汾客氣頷首:

“孫某當年畢竟執掌藏刃司,即便姑娘近年來接了極樂堂堂主之位,也犯不著如此同我講話。若說贖身後照舊為門內賣命,在前任門主手下,尚還可能;可是,自從前些年換了新門主,淵素門主寬懷,此等事情已經不會再有。”

南瓊霜越聽越驚異,面上強裝平靜無波,心裏卻愈發七上八下。

門內換了新門主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極樂堂隸屬外務司,她辦差事一向拼命,一年之內沒幾天在往生門中,並不了解這位新門主。

藏刃司隸屬內務司,內務司眾人成天到晚駐紮在往生門內,他又是一司之長,有機會常同門主接觸,是以口氣如此強硬篤定。

“我不知姑娘是抱的什麽目的,或奉了誰的命令,來此逼問孫某。但孫某既已贖了身,門內之事便再不會沾染。姑娘若有不快,大可去找淵素門主如實相報。若並無他事,恕孫某告辭了。”

說罷,轉身便走。

南瓊霜恍然明白,孫汾此人與李崖不同,李崖原是七殺之內一個尋常刺客,一個五大三粗的話多的壯漢,孫汾卻是藏刃司之長,為人敏銳機警,也許還同門主有私交,不會三言兩語便被她帶著走,更不會被人相逼便屈膝服軟。

他語氣如此堅定,仿佛拿準了往生門不會因他拒絕而追殺他。

莫非贖身一事,當真可行?

她急邁一步,上前將他攔住:“罷。前司長,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手上偷偷將幾錠銀子塞入他手中,她綻開一個極樂堂中人的笑,“多有得罪。但洛京中局勢緊張,門內人手不足,不知您可否知道京中還有哪些贖過身的人,可否幫襯一二?”

掌中銀子一捏,孫汾輕輕垂了眼。

贖了身,哪裏都好,自由亦是真自由,只是銀錢當真難賺。

這幾錠銀子,夠他幾月的工錢。

他思忖片刻,道,“其實紫禁城中便有一位,您未曾聽聞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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