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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住手,她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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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住手,她是女人!”……

皇宮內雨中一別, 顧懷瑾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欲遂她的願,一刀兩斷的。

那張沾著血的字條, 連半句回覆也無, 他更加篤定了要斷。

畢竟, 他從未欠過她什麽。而他,被欺騙、被辜負、被忽視、被冷落,從始至終。

他的姓氏不許他愛一個竊山的仇人, 他的心法不容許他愛一個如此涼薄之人。他已經愛她愛到血肉模糊, 為了她,他的自我已是一片廢墟,他但凡聰明一些——就不該再愛下去了。

遑論,還有霧刀那些不知真假的話。

倘若那條狗說的都是真的。

倘若那條狗說的都是真的,他把天山之禍,放過得太容易了。

天山之仇。

他合該恨她。

所以, 他再也不去見她了。想她也不見, 想她到夢見她也不見,吐血也不見, 明知他吐血她就會讓步也不見。不該愛了,就是不該愛了, 再愛下去, 負山負己——別犯傻了。

誰知, 這般刻意磨煉自己心性, 卻在窗邊, 一仰頭,望見她在月亮底下。

她蒙著面,那又何幹。她在迢迢夜色裏, 身影纖如蒲草,他蒙著眼,還是能一瞬辨出她。

她在月亮底下,朝著人笑。

他多日未見、日思夜想、白日憎怨、夢裏深吻的人,在遙遙月亮底下,朝著人笑。

她還記得有幾天沒見他了嗎。

還記得連面都不肯讓他見嗎。

她竟敢對那人笑!

“乖乖。”他發覺自己難以自制地微微戰栗,手臂幾乎勒進她腰身中去,頭伏在她肩上,額頭廝磨她耳畔,腦海裏卻全是撕咬開她頸脈的綺.念:“這又是誰啊。”

怎麽他才剛剛放了沒兩天,就有人垂涎三尺地恭候著了。

恭候他退場騰地兒?

怎麽這麽……招人愛啊。

南瓊霜太熟悉他,他這個樣子——懷裏熱得嚇人,心臟咚咚錘砸胸腔,擁著她,力氣用得怨而戾,幾乎已經不能算擁抱——同當時無量山重逢,完全一致。

她心裏咯噔一下。

下一瞬,便對遠處迎面飛掠而來的雲瞞月大喝:“別過來!”

“乖乖。”顧懷瑾緊擁著她,一字一字咬得極輕,仿佛響尾蛇的輕搖,“誰啊,這麽在乎。”

“你若是這麽在乎……”

南瓊霜惶然驚疑地見自己臉側伸出一只手,正對著自月亮底下奔過來的雲瞞月。

“……我殺一個,是一個。”

“懷瑾!”她顧不得在雲瞞月面前避什麽嫌,回身抱著他往地面一撲。

顧懷瑾一只腳撐在身後堪堪穩住,玄黑刺金廣袖在她視野中飄搖一瞬。

雲瞞月的朱瓔戟剛揮了半個圓滿的弧,頃刻當一聲被格住,人人都不及看清究竟是何物打了過去,她忽覺腳下懸空。

再有反應,眼前已經是青冥藍的夜空。

雲瞞月習武十餘年,唯有自己吊打旁人,從不曾被人壓制到這地步,翻滾著卷下屋檐時,心裏除去怒,更是驚。

此人是何來頭?!

“乖乖。”顧懷瑾慢條斯理地將她長發纏在自己指間繞著,一邊玩弄,一邊柔聲,“方才若不是你撲我那一下,彈飛的就不是那戟,是他的腦袋了。”

察覺她嘴唇不斷哆嗦,他戴著白玉扳指的手,將她臉孔推過來朝向他,他好脾性地問:

“想看嗎?想看,便給你看。”

南瓊霜忍怒忍得渾身發抖——他那難以言明的怒火和渴欲,明晃晃地支抵在她後腰,叫她更加惱火三分,她恨恨一推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顧懷瑾溫和而耐心地喃喃一遍,噙著笑,輕輕附耳:

“——你在殺他。”

“顧懷瑾!”

連名帶姓地喚他。

好,好極了。

他含著點笑意,去嗅她頸窩。

是不是倘若他死了,她就知悔了,就能知痛了,就能知道她在折磨他了?

想到她跪坐在他屍首旁哭天慟地,痛不欲生,他就五內暢快。

“乖。”他緊緊擁住她,明知那頭不可小覷的雲瞞月已經自屋檐又騰身上來,他卻只是陶醉而癡然地偏首望著她,“我若去死,你答應麽。”

她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

只是對那個覆又飛上來的人道:“快走!我沒事,你快走!”

“快走?”他再朝雲瞞月空伸出一只手,依舊凝望她,“還想走呢?”

眼看著,顧懷瑾周身氣勁緩緩渦旋,震顫起來,屋頂的碎石跳個不停,南瓊霜忽地轉過頭,給了他幾個字:“不答應,別胡說!”

顧懷瑾怔忪一瞬,那點不祥的微笑登時滯在臉上。

“霜兒!”那頭,雲瞞月擎著長戟自夜色裏騰躍奔來,戟下紅纓艷得似血,“你躲開些!”

顧懷瑾笑了。

叫得真親。

南瓊霜只聽他那一聲冷笑,便知大事不好,忙道:“懷瑾!”

雲瞞月長戟在空中一劃,鋒銳的刃折射出青色寒月,一閃。

顧懷瑾的衣襟袖擺旋即飄搖起來。

雲瞞月的長戟被第一塊石屑叮一聲打得偏彎之時。

南瓊霜的話終於出了口。

“住手,她是女人!”

四下驀然靜了。

一切驟然止歇。

顧懷瑾無風自動的廣袖緩緩垂下,空氣依舊微微震顫著,震得人臉腮發麻,空中炸碎的瓦屑,卻開始劈裏啪啦地往下掉落。

雲瞞月手中長戟在空中一劃,歸回身後,雨燕一般停在對面翹起的檐角上,“你們二人相識?”

“他不會傷我。”——但未必不會傷你,南瓊霜急道,“你快走!”

雲瞞月當機立斷轉身,手中長戟向空中信手一拋,登時竄上一個黑影接在手裏,幾人一瞬縮成幾個黑點,不見了。

“還真是有來頭呢。”顧懷瑾涼涼笑了一聲,“好身手,洛京城裏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了。身後跟著的蒼蠅也多。”

“她與旁人不同。”雲瞞月的教引,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與其說是監視,不如說是伺候。她目送雲瞞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裏,回頭掙開他:“放手。”

顧懷瑾兩手幾乎絞著她的腰,綢帶底下的唇毫無血色,平平抿著,頭擱在她肩上,貼著她臉側。

一呼、一吸,拂著她耳垂和碎發裏的一截脖頸。

他在思量是否要一口咬下去。

或者,幹脆咬斷得了。

“放開。這裏太高,人家一擡頭就瞧見了。哪都可能有我的同僚。”她偏首瞧了瞧他,伸手摸上他的臉,“聽話。”

顧懷瑾默然偏開頭躲過她的手,卻還是帶著她的腰將她牽下了屋檐。

一落地,南瓊霜才知他為何會突然出現。

長安街,顧府。

恰恰好好,在他宅邸的正前面。

一說到長安街,南瓊霜猛然想起,夜已深了,耽誤不得,菡萏宮中已經整整一日沒有一位娘娘。紫禁城規矩比別處多上千倍,處處都是眼睛,越耽擱,紕漏越多。

她將胳膊從他懷裏抽出來:“我回去了,已經出宮整整一天,再不回去,我怕出事。”

顧懷瑾自從無量山回來,剛得了片刻與她獨處的機會,牽著她正欲往府內走,誰料她竟然又來變臉無情這一套。

她何曾考慮過他的感受?

他冷靜地、平靜地想。

他不如死吧。

這個念頭,這些天,或者這些年以來,他動過無數次了。

他若死了,天山之禍他就可以放了,她就知道何為痛何為悔了,她就明白他是怎樣束手無策地愛過她,愛到寧願用自己一死,報覆她的負心。

這種女人,不叫她肝腸寸斷,她永遠不會在乎他。

顧懷瑾弓下身子與她臉孔平齊。

南瓊霜忽地對上他被黑綢縛住的雙眼。他額頭眉骨生得俱高挺,眼窩深邃,綢帶覆眼,其實是繃在眉骨與鼻梁上,眼窩處微微凹陷下去。

她看著那對淺淺的凹陷,莫名覺得,是對上兩個嗜人的漩渦。

未等他開口,她幾根指頭覆上他慘白幹裂的嘴唇。

兩人心臟仿佛被同一根線牽著,俱是咯噔一跳。

“又吐血了?”她聲音輕輕。

輕的,叫他心上好似被一條小蛇咬著。

他恨她一語一言就可以動搖他的恨。

“我吐不吐血,與娘娘何幹。娘娘多瀟灑啊。”他蒼白的嘴唇翕動,“答應過的事不做,應過的約不來,每日每日往大明宮跑,我的字條,連一個字都懶得回。”

“娘娘也不必在此假模假式地關心我了。”顧懷瑾一面說,一面笑,“只想問娘娘一句,我若死了,娘娘是否就暢快了?”

她不論如何不明白他為何想到死。

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楞楞望了他半天,欲說什麽,還是一個字沒有。

顧懷瑾快意的、欣慰的,仿佛亮出獎章一般,撩開了自己袖口。

牽著她的手,覆上自己手腕。

南瓊霜指尖甫一觸到他的手腕,當即哆嗦了一下。

幹涸的、結痂的、粗糲的,割傷。

又長又深,仿佛被利刃深深嵌入過,豁開一點斷面。

“看,新的。”

南瓊霜渾身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一時也不知道是驚怒還是悲傷,只感覺血液倏地沖上頭頂,眼前的東西一瞬看不清了。

“你這是要做什麽。”她難以支撐地瞇了瞇眼,淚水被眼睫夾落,“就因為我說要一刀兩斷?”

她快倒下去了。

這反應,他滿意。

顧懷瑾扶住她,愛昵捧著她臉頰,心滿意足笑著:“對。”

瘋子。他這人,做出的事,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她僵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人猶如溺了水一般喘不上氣。

究竟想要她怎樣?

“你真的知道你在同什麽人談情說愛嗎?”良久,她只有這一句話,“你了解我什麽?當年的事,你又知道些什麽?你沒完沒了地追著我說愛,不過是因天山上的事,你知道的太少了。”

他想死,或許是因為苦戀不得,或許是因為明明不該愛,卻放不了手,痛愧煎熬欲死。

那多簡單。她有辦法把他那些愛,變為純粹的恨。

恨她,總好過尋死。

她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和痛快:“既然如此,我也不瞞你。不是想問我,霧刀說的東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嗎?”

“那麽,我就告訴你。”

她嘴唇抖個不停,眼神卻堅定如兩柄雪鋒:“三日後,我有事出宮。等我事情辦完,會來你府上。當年的事,我會全告訴你。等到你聽完,你就知道,你為了我這般要死要活,有多蠢了。”

她走了。

顧懷瑾望著月色底下冷茫的街道,覺得自己亦是寒冷又迷茫。

這麽多時日沒見,他不提,她甚至不曉得他想要親一親。

*

琵琶大會當日,南瓊霜忙得什麽都拋在腦後,什麽都顧不得。

寅時便起了身,安排清漣在榻上裝病,又叫遠香給大明宮送信,倘若出了什麽事,求大明宮替她轉圜一二,轉頭又喬裝打扮拿著令牌出宮,一路面紗遮面,悄悄混入聞風而來排隊入府的樂伎之中。

等到王府門口的門衛搜過了她的身,記下她的名姓,便與在王府門口對著常忠拋媚眼的公孫紅心領神會地一道向前,尾隨她,入了一間無人的窄室。

門一合,室內黯淡的日光下,灰禿禿的榻上,攤著一條了不得的裙子。

凝脂白的蟬紗裙,慕雲紫的撒花羽裳外披,層層疊疊的紗錯落垂掩,縹緲似霧。羽裳外披上,織著片片金屑,落花刺繡白雪一般紛紛,裏頭的裙擺,不知是用什麽材質所織,但見一片細閃躍動,仿佛雪光。

便是這般陋而舊的暗室,光線昏昧,這裙子竟也瓊光四射,華貴逼人。

南瓊霜有點哭笑不得,走去撚著那裙子:“我一條裙子,你怎麽這般出力。”

“你彈得太差,穿得再寒磣些,我便是想叫你奪魁,也怕底下人不答應。”公孫紅喜滋滋撥著自己耳墜,“何況,我同定王說,想要兩條裙子,人家也不肯給我差的呀。”

南瓊霜笑了一聲,不欲壞她興致。

“先上妝打扮,過會我再給你拿條瓔珞過來。瓔珞同眉心墜,你要哪個?”

“隨便。”

梳妝打扮是公孫紅的愛好,不論是打扮自己,還是打扮別人。

公孫紅轉身出門,扒著門邊丟給她一個飛吻:“今兒定王有貴客來呢,一會,我來替你化。”

南瓊霜將面紗除去,解下肩上麻褐色的披風:“貴客?”

窄室外頭,奴才們有條不紊忙碌著,輕手利腳在金絲楠木殿裏裏外外跑上跑下。

大殿之內,彩燈花飾早已垂掛完畢,一派花團錦簇富麗堂皇。高臺平整光潔立在大殿正中,前頭數十張圓木桌,上百張高背椅,桌桌備茶、瓜果、飴糖、糕點。

常達一向奢侈招搖,嗜臉面如命,今日琵琶大會在整個洛京都貼出了告示,必是拿出最好的東西,做最上上的招待,以求洛京遍傳定王好客、王府氣派之名。

一樓是京城之內稍微有頭有臉之人的坐席。初露風頭的才子、欲求賞識的謀士、京中有名的雅士、結交廣闊的商賈,俱被安置在一樓。

二樓,則是整個齊宋都叫得出名號的達官貴人,譬如宰相王茂行之孫、紈絝子弟李景泰。

這些貴人,得以在二樓獨享一張圓桌,向下俯視觀賽。

雅室,卻僅有一個。

瑪瑙珠簾彼此相碰,雅室之內茶香裊裊,日光自雕窗一格一格篩進室內,映得茶水的熱汽騰卷著向上。

殺伐無常、煞氣逼人、跺跺腳整個洛京都要震一震的定王常達,親自替面前人斟了盞茶,恭敬頷首:“您請。”

常達對面,一截鴉黑袖擺被一人斂起,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從容將那盞茶接過。

“可還能入口?”常達恭恭敬敬道,“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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