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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柏掏出手機有一條短信，上個月蛋糕店的工資發下來了，加上尚竹給他的一千塊，剛好夠開學的生活費，他去年賣了好幾茬覆習資料，賺的錢其實不算少，要是支撐日常花銷也差不多，只是年底的時候換了所有的電子設備導致他的經濟狀況不太好，幸虧有獎學金和補助，還能湊合著過。再過幾天房東就要回來了，他只能回學校住，可是離正式開學還有十幾天，估計得吃幾天外賣了，哎，一天三頓，不吃好的，一頓20左右，又是好幾百的開銷，嘶，肉疼，“得趕緊再找一份家教的工作。”尚柏自言自語道。
“什麽？”宋彥已經去結了賬了，他看見尚柏盯著手機一臉愁容。
尚柏盯著宋彥看了一眼回答道：“……哦沒什麽，咱們走吧。”他知道自己腦子裏冒出了一個想法，但這個想法本身就不該存在，首先，他的經濟情況正在好轉，其次，他不能因為宋彥是濫好人就理所應當打攪人家的私人空間，再次，雖然他知道自己說了宋彥肯定熱情歡迎，可他過不了自尊心這關吶，以上哪一點都不允許他那麽做。
或者也可以說，在他看來，他對宋彥的那點好感或許就跟青少年的悸動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靠自己生活了太久，突然有宋彥這種濫好人出現而產生的錯覺，也許這錯覺連下周都堅持不到。
“我也有點撐了。”宋彥坐在車上舒了口氣，他沒有穿西服外套，這樣回家就只需要洗一下這件襯衫就行了。
“衣服幹了嗎？”尚柏回過神來。
“嗯差不多，店裏的暖氣還是挺足的。我本來想著請你吃更好的，結果只找到了一個小店，他們沒端上菜的時候我還挺忐忑，要是不好吃的話那就沒有請的必要了。”
“沒那回事兒，你選的這家很不錯。”尚柏坐在副駕系上安全帶，他尋思宋彥真的是很古董，想想陶安這種城市就算大初三也絕對有很多飯店開著門的，他肯定是沒走對地方，但是小餐館有小餐館的好處，反正尚柏覺得吃著舒心，而且宋彥也吃了不少。
“說明咱倆今天運氣好。”宋彥笑著說。
“簡直運氣爆表，我很久沒吃這麽好了。”尚柏也笑著說，他摸了摸口袋想起剛才抽完了最後一支煙：“宋彥，你能在前面那個便利店停一下嗎，我買包煙。”
“買兩包吧，我也要。”宋彥說著停下車，尚柏剛出去，電話響了，是吳秀雲。
“兒子吃飯了嗎？”
“嗯，剛吃了。”宋彥笑著說。
“就說了這種時候哪有外賣啊，辛虧是走的時候給你帶了點吃的。”吳秀雲高興的說。
“嗯，是，謝謝媽。”宋彥覺得吳秀雲說的挺對的，畢竟今天這事兒來看開著門的店鋪都不好找。
“哎我又給你妹找了個化學補習老師，我托人給打聽的，那人他兒子以前就在那家補的，人現在成績一直班裏前十呢，那死丫頭自從你走了表現還挺好，天天趴桌上學到十一點多，趁著她現在這麽有勁頭，我肯定不能放過，多學一點是一點，萬一考試的時候用上了，哎，我們當家長的心都是好心，你們做孩子的怎麽連這點也不懂。”
“我……懂，我懂，您把補習老師推薦給她，讓露露跟著學，剩下的我來跟她說，還有就是短時間內別再找其他老師了，總得一門一門的消化不是。”宋彥做了一步退讓，反正老師已經找了，還能怎麽辦呢……
“你可別太慣著她，那死丫頭精的很，一不盯緊了就貪玩，到時候可不好讓她收心了。”吳秀雲嚴肅的說。
“我知道。”宋彥看尚柏開了門便朝他小聲說是家裏的電話，尚柏點了點頭。
“哎還有呢。”吳秀雲有些激動的說。
“什麽？”宋彥覺得這次肯定是他的事，便仔細的聽著。
“我把你的名字掛在咱們棣同這邊的紅娘中介所了，有合適的我就推給你，你自己也上點心。”吳秀雲跟宋彥激動的分享著。
“紅娘中介所？你還要我相親？”宋彥猛地皺著眉頭，尚柏聽宋彥這麽一說，手裏的煙掉在了地上，他若無其事的撿起來，捏在手裏，卻沒有點著的意思。
“那當然啊，我後來也跟你爸合計了一下，現在的小孩找對象多困難啊，相親都不一定能馬上找到，你多相幾次，這不就碰上有緣的幾率大一些嘛，我去婚介所，哎喲大初三的那人還是排的滿滿的，全是跟給孩子找對象的，現在都是這樣的，我買了個最貴的套餐，裏面天南海北哪裏上班的姑娘都有，咱還是選咱們這邊的姑娘，鄰縣啊市裏啊都行，只要是不太遠的，以後跟我們也住得近，媽好給你們看孩子不是。”
“不是，我……”宋彥胡亂的抓了把頭發，不知道從哪說起。
“媽可算是這輩子都貢獻在這個家裏了，每天一睜眼想的不是你就是你妹，小彥啊，媽都為你們操心大半輩子了，為的就是你們過得好，我是真的希望你趕快結婚，這樣你不是也安定了嘛，我也至少算是交待一個了。”
宋彥靠著座背深呼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有一股憤怒的情緒頂得他頭暈，車裏安靜的很，宋彥和吳秀雲的電話尚柏全聽到了，他點著煙給宋彥遞過去，宋彥擺擺手示意吳秀雲還沒掛電話，尚柏微微睜大了眼睛，原來宋彥抽煙的事情家裏都不知道，他把煙放自己嘴裏深吸了一口，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關於宋彥的家事，好像他自己再一次回到高三那年父母吵架時對他的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原因不同，方式不同，可窒息的感受卻要多相同有多相同。
“哎小彥你聽到沒啊！我說了這麽多你怎麽沒反應啊，反正我是給報名了，你都多大了，該到做什麽的時候做什麽，哦，讓你升職升學歷你覺得難，那就先結婚吧，總不能什麽都不幹吧！相個親又不是什麽難事吧，上次相親就是沒經驗，多相幾次就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聽見了嗎，你得趕快給我張羅這事兒，別等你爸催你！”
“……”宋彥聽到‘爸’這個字，一股怒氣升上來，嘴微微張了一下想反駁，可反駁什麽呢？能反駁些什麽呢？反駁又有個屁用，三十年他都沒反駁過，他張張嘴，覺得喉嚨發緊，吸了口氣，又覺得像沒吃飯一樣胃裏有個東西在跳，他咽了口唾沫，嘴幹，咽不下去，胃裏難受的要命，只覺得剛才吃了那麽多好吃的東西要是真吐出來就可惜了，於是舔舔嘴唇，抿了一口尚柏遞過來的水。
他覺得他指尖冰涼。
“聽見沒！”吳秀雲聽不到宋彥的答應，生氣了。
“聽……到了……”宋彥覺得自己好像被狠狠拳打腳踢了一番腦子都懵了，要不為什麽腦子裏裝的全是別人的說辭，他自己呢？自己的想法看法呢？在哪裏啊？為什麽什麽話也說不出口，舌頭被割了？還是聲帶被割了？窒息，胸悶的情緒直沖腦子，明明什麽話也沒說，可感覺已經虛脫了，雖然是當著尚柏的面，他的眼淚還是一瞬間就奪眶而出，等他回過神來，吳秀雲已經掛了電話，尚柏已經又點了支煙塞在他嘴裏，坐在副駕上望著窗外。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我媽就這樣，你別在意。”宋彥快速擦掉眼淚。
“我又不是在意那個。”尚柏小聲嘟囔了一句，又問：“一直是這樣嗎？”
“……一直是……”宋彥眼神暗淡了下去，是啊，好像自打他記事起，一直是這樣吧，吳秀雲什麽都為孩子著想，也什麽都必須給她她想要的回應。
“……”
“我送你回家吧。”宋彥發動了汽車，踩了一腳油門。
“你相親失敗了？”
“嗯失敗了，見面前五分鐘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媽的神仙才能成功，可你說我沒成功吧，我卻對人姑娘了如指掌，那個人信息透明的就跟商品明碼標價一樣，就差知道三圍了，我根本就不想相親，對這種形式喜歡不來。”
“我倒覺得你不用相親，你人這麽好，萬一身邊有人喜歡你你不知道呢？”尚柏依舊看著窗外。
“啊？沒吧，公司裏的人背地裏都叫我古董，我還是知道的。”宋彥跟尚柏聊著，稍微覺得心情好些了，他開了點自己那邊的窗戶，覺得能透得過氣來了。
“噗。”
“笑什麽，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個外號挺合適的，我跟你說我也覺得，我這個人吶特無聊特沒勁。”宋彥見尚柏笑了一聲，也跟著笑起來。
“才沒，我沒那麽想。”尚柏掏出兜裏剩下的最後一塊巧克力，給宋彥分了一半。
“哎，想吃蛋糕了。”宋彥把巧克力塞嘴裏，他知道跟尚柏待在一起總能心裏平靜下來，可剛才的事情所產生的情緒並不是一下能全部消除掉，如果能往嘴裏塞幾大口蛋糕，是不是苦的滋味就能被中和一點。
尚柏看了一眼宋彥，知道他心裏不是滋味，他自己當初高中剛畢業就去做幫廚，天天下班累的想哭，可想哭也沒地方哭，每天就盼著晚飯有剩下的糖水或者甜品能吃兩口，什麽也不想，就閉著眼睛生吞，吃飽了，吃甜了，好像就沒那麽難受了。
“宋彥，我們明天出去玩吧，你不是還有兩天才上班嗎？”尚柏想帶宋彥散散心，他自己也想散散心。
“行，去哪？”
“去澤山寺吧，研究生的時候學校組織去澤山寺做過調研，對那邊印象不錯。”
“那邊現在開發了嗎？需不需要買點兒零食？”
“是得帶點兒，那邊是文物保護單位，還沒還發成旅游區，沒有飯館，說起來我家裏也得買點用的東西。”尚柏若有所思。
倆人說著到了一家超市，宋彥拿了一些零食，今天看尚柏吃巧克力吃的挺歡，他就琢磨著按照露露平常吃的那些零食買，什麽都買點兒，尚柏應該也不討厭。尚柏則買了一堆東西，洗漱用品，自熱米飯，電解水，抽紙，還有家裏用的一些……呃，什麽亂七八糟的，宋彥對著尚柏的購物筐瞅了半天，又覺得尚柏這些年一個人走過來還真是挺不容易的。
“你明天記得穿旅游鞋，不累腳，另外穿厚實點，郊區還是很冷的。”尚柏彎腰數了數筐裏的東西，擡頭跟宋彥說。
“嗯，好。”宋彥眨眨眼，回憶著自己的衣櫃裏有沒有件合適的衣服，他自己在工地上常穿皮鞋和工作服，天再冷的話就每人套一件軍皮大衣，比什麽羽絨服都保暖，這會兒才想起來身上的牛馬裝不合適。
“好了結賬吧，你負責結零食，我負責這一筐。”尚柏笑著說。
“可你這一筐……”宋彥有些著急，想幫尚柏一起結賬，再怎麽說他有積蓄，而尚柏，下午從櫃子上放著的剩菜和他吃水果的樣子能判斷出，他是真的不富裕。
“沒事，你還請我吃飯呢。”尚柏把手裏的購物筐往身後拿。
“一頓飯麽，沒幾個錢，你那買的大多數還是明天用的東西吧，至少讓我付我的部分。”宋彥有些不好意思，不僅是因為尚柏缺錢，就他自己來說，也一向沒有讓別人付款的習慣，跟邊小叢他們一起的時候沒有，跟同事聚餐的時候也沒有，跟朋友一起的時候也沒有。
“宋彥。”尚柏的聲音沈了一下。
“啊？”
“你不要總是……怎麽說，不要總是對誰都這麽好，你得學著把自己，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尚柏眉頭微蹙，看著宋彥的眼睛認認真真的說。
“我……我還行吧，我沒什麽事要放在第一位的。”宋彥把眼睛瞥向一邊，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可他是真想幫尚柏付錢。
“您好，兩位是一起付還是分開付？”收銀臺的姑娘有些不耐煩的問，大年初三夜班，擱誰都不想上這個逼班。
“分開付。”尚柏說。
姑娘麻利的算了賬，二人走出超市，宋彥覺得氣氛還是有些尷尬，他沒有看尚柏，剛才在腦子裏回想了一下尚柏的話，他就知道尚柏說的包括但不限於結賬這種事，畢竟說請他吃飯的時候超級爽快的答應了，尚柏說的是一個詞，界限，第一件事，他可以付款，尚柏也可以讓他付款，可他沒考慮過尚柏一天下來全讓對方花錢會不會也覺得過意不去，他沒分開自己和尚柏的界限；另一件事，就是尚柏在車裏聽到的家裏讓他相親的事，他不喜歡，但還是給家裏一種雖然不願意還是不會讓父母失望的印象，可他沒考慮自己去了以後心情怎麽樣，他沒分開自己和家裏的界限；還有……還有很多吧……宋彥想到這，覺得自己他媽的就是個慫逼，界限，界限是個好東西啊，他這三十幾年都沒學會的東西，至少他自己很需要。
之後一路上兩人再沒講一句話，宋彥轉頭看了一眼尚柏，見他好像睡著了，於是把車窗關好，他覺得自己的行為越了界惹尚柏不高興，是應該識趣些閉上嘴，但他並不擔心被尚柏討厭，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真討厭。
要說這個世界上要被放在第一位的事情多了去了，學習第一位，工作第一位，結婚第一位，生娃第一位，父母第一位，家庭第一位……可太多了，現在有人這麽認真的告訴他，要他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說實話他慶幸，他高興，他開心，甚至是激動，這人好像總能把他最缺的那點兒東西補齊了，讓他的內心充盈豐沛一會兒。
“尚柏醒醒，快到了，感冒呢。”宋彥拐進錦繡大街的時候拍了拍尚柏的肩膀。
“哦要到了啊。”尚柏坐直了向前抻了抻胳膊，他看了一眼宋彥，發現對面的臉上帶著一點微笑，心裏不禁犯嘀咕，‘沒生氣？被說了還能笑出來？合著一路上我裝睡白裝了？到底是他傻還是我傻啊？’
尚柏拿著買的東西下了車，宋彥要鎖車了他突然打開車門彎腰看著宋彥，“還有一件事忘說了。”
“什麽？”宋彥臉上還是帶著一點微笑看著他。
“那個……”尚柏瞥了一眼宋彥的襯衫，已經完全幹了，他又捎帶著瞥了一眼宋彥的手，嗯，手是漂亮的，他盯著宋彥的臉看了一會兒，五官立體，睫毛很長，眼神溫暖，真的……挺……帥。
“想什麽呢？”宋彥看著尚柏那傻樣笑著問。
“……忘了。”
“啊？”
“哦，想起來了，明天務必帶上充電寶。”尚柏一本正經的說。
“就這？”宋彥說完尚柏關上門。
看著宋彥離開尚柏臉上有些迷茫，他不明白宋彥為什麽總是想把情緒藏在很深的地方，可真的深嗎？為什麽別人能一眼看出來他所積壓的東西，他卻好像在騙自己一樣。
宋彥回了家坐在沙發上，他長嘆了口氣，明明剛才跟尚柏坐在車裏的時候還能往好的地方想，怎麽一到家根本笑不出來啊，他回想著吳秀雲的那些話，還是窒息，他覺得如果自己的情緒隔幾天就跟過山車一樣一波三折的這麽折騰，遲早精神分裂，他怎麽也想不通，已經濟獨立這麽多年了，怎麽總覺得父母的一句話就能讓他像傀儡一樣不管願不願意都照做，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而自己為什麽連個不字都發不出聲來，他就這麽呆呆的坐著，整整兩個小時才恢覆了平靜，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一點多了，尚柏發了條消息過來【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給你帶早餐，你幾單元幾號啊】。
宋彥剛打‘不用’兩個字，又覺得自己老毛病犯了，尚柏說要來找他那就說明尚柏想這麽做，於是刪了改成【12單元3棟601，多謝】。
他發完信息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尚柏的回覆，又想起家裏給宋露找家教的事，十一點多的話，露露應該還沒睡，他打開手機想給露露打個視頻看看她的狀態，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吳秀雲和宋存義，哎，要多糟心有多糟心啊，他寧願是老王再給他帶來一個公子哥讓他供著，也比家裏沒跟他商量就把他名字掛在婚介所讓他能接受得了，想到這，宋彥覺得渾身沒力氣，心想還是明天再給露露打視頻吧，他放下手機嘆了口氣就洗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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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宋彥已經去結了賬了，他看見尚柏盯著手機一臉愁容。
尚柏盯著宋彥看了一眼回答道：“……哦沒什麽，咱們走吧。”他知道自己腦子裏冒出了一個想法，但這個想法本身就不該存在，首先，他的經濟情況正在好轉，其次，他不能因為宋彥是濫好人就理所應當打攪人家的私人空間，再次，雖然他知道自己說了宋彥肯定熱情歡迎，可他過不了自尊心這關吶，以上哪一點都不允許他那麽做。
或者也可以說，在他看來，他對宋彥的那點好感或許就跟青少年的悸動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靠自己生活了太久，突然有宋彥這種濫好人出現而產生的錯覺，也許這錯覺連下周都堅持不到。
“我也有點撐了。”宋彥坐在車上舒了口氣，他沒有穿西服外套，這樣回家就只需要洗一下這件襯衫就行了。
“衣服幹了嗎？”尚柏回過神來。
“嗯差不多，店裏的暖氣還是挺足的。我本來想著請你吃更好的，結果只找到了一個小店，他們沒端上菜的時候我還挺忐忑，要是不好吃的話那就沒有請的必要了。”
“沒那回事兒，你選的這家很不錯。”尚柏坐在副駕系上安全帶，他尋思宋彥真的是很古董，想想陶安這種城市就算大初三也絕對有很多飯店開著門的，他肯定是沒走對地方，但是小餐館有小餐館的好處，反正尚柏覺得吃著舒心，而且宋彥也吃了不少。
“說明咱倆今天運氣好。”宋彥笑著說。
“簡直運氣爆表，我很久沒吃這麽好了。”尚柏也笑著說，他摸了摸口袋想起剛才抽完了最後一支煙：“宋彥，你能在前面那個便利店停一下嗎，我買包煙。”
“買兩包吧，我也要。”宋彥說著停下車，尚柏剛出去，電話響了，是吳秀雲。
“兒子吃飯了嗎？”
“嗯，剛吃了。”宋彥笑著說。
“就說了這種時候哪有外賣啊，辛虧是走的時候給你帶了點吃的。”吳秀雲高興的說。
“嗯，是，謝謝媽。”宋彥覺得吳秀雲說的挺對的，畢竟今天這事兒來看開著門的店鋪都不好找。
“哎我又給你妹找了個化學補習老師，我托人給打聽的，那人他兒子以前就在那家補的，人現在成績一直班裏前十呢，那死丫頭自從你走了表現還挺好，天天趴桌上學到十一點多，趁著她現在這麽有勁頭，我肯定不能放過，多學一點是一點，萬一考試的時候用上了，哎，我們當家長的心都是好心，你們做孩子的怎麽連這點也不懂。”
“我……懂，我懂，您把補習老師推薦給她，讓露露跟著學，剩下的我來跟她說，還有就是短時間內別再找其他老師了，總得一門一門的消化不是。”宋彥做了一步退讓，反正老師已經找了，還能怎麽辦呢……
“你可別太慣著她，那死丫頭精的很，一不盯緊了就貪玩，到時候可不好讓她收心了。”吳秀雲嚴肅的說。
“我知道。”宋彥看尚柏開了門便朝他小聲說是家裏的電話，尚柏點了點頭。
“哎還有呢。”吳秀雲有些激動的說。
“什麽？”宋彥覺得這次肯定是他的事，便仔細的聽著。
“我把你的名字掛在咱們棣同這邊的紅娘中介所了，有合適的我就推給你，你自己也上點心。”吳秀雲跟宋彥激動的分享著。
“紅娘中介所？你還要我相親？”宋彥猛地皺著眉頭，尚柏聽宋彥這麽一說，手裏的煙掉在了地上，他若無其事的撿起來，捏在手裏，卻沒有點著的意思。
“那當然啊，我後來也跟你爸合計了一下，現在的小孩找對象多困難啊，相親都不一定能馬上找到，你多相幾次，這不就碰上有緣的幾率大一些嘛，我去婚介所，哎喲大初三的那人還是排的滿滿的，全是跟給孩子找對象的，現在都是這樣的，我買了個最貴的套餐，裏面天南海北哪裏上班的姑娘都有，咱還是選咱們這邊的姑娘，鄰縣啊市裏啊都行，只要是不太遠的，以後跟我們也住得近，媽好給你們看孩子不是。”
“不是，我……”宋彥胡亂的抓了把頭發，不知道從哪說起。
“媽可算是這輩子都貢獻在這個家裏了，每天一睜眼想的不是你就是你妹，小彥啊，媽都為你們操心大半輩子了，為的就是你們過得好，我是真的希望你趕快結婚，這樣你不是也安定了嘛，我也至少算是交待一個了。”
宋彥靠著座背深呼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有一股憤怒的情緒頂得他頭暈，車裏安靜的很，宋彥和吳秀雲的電話尚柏全聽到了，他點著煙給宋彥遞過去，宋彥擺擺手示意吳秀雲還沒掛電話，尚柏微微睜大了眼睛，原來宋彥抽煙的事情家裏都不知道，他把煙放自己嘴裏深吸了一口，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關於宋彥的家事，好像他自己再一次回到高三那年父母吵架時對他的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原因不同，方式不同，可窒息的感受卻要多相同有多相同。
“哎小彥你聽到沒啊！我說了這麽多你怎麽沒反應啊，反正我是給報名了，你都多大了，該到做什麽的時候做什麽，哦，讓你升職升學歷你覺得難，那就先結婚吧，總不能什麽都不幹吧！相個親又不是什麽難事吧，上次相親就是沒經驗，多相幾次就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聽見了嗎，你得趕快給我張羅這事兒，別等你爸催你！”
“……”宋彥聽到‘爸’這個字，一股怒氣升上來，嘴微微張了一下想反駁，可反駁什麽呢？能反駁些什麽呢？反駁又有個屁用，三十年他都沒反駁過，他張張嘴，覺得喉嚨發緊，吸了口氣，又覺得像沒吃飯一樣胃裏有個東西在跳，他咽了口唾沫，嘴幹，咽不下去，胃裏難受的要命，只覺得剛才吃了那麽多好吃的東西要是真吐出來就可惜了，於是舔舔嘴唇，抿了一口尚柏遞過來的水。
他覺得他指尖冰涼。
“聽見沒！”吳秀雲聽不到宋彥的答應，生氣了。
“聽……到了……”宋彥覺得自己好像被狠狠拳打腳踢了一番腦子都懵了，要不為什麽腦子裏裝的全是別人的說辭，他自己呢？自己的想法看法呢？在哪裏啊？為什麽什麽話也說不出口，舌頭被割了？還是聲帶被割了？窒息，胸悶的情緒直沖腦子，明明什麽話也沒說，可感覺已經虛脫了，雖然是當著尚柏的面，他的眼淚還是一瞬間就奪眶而出，等他回過神來，吳秀雲已經掛了電話，尚柏已經又點了支煙塞在他嘴裏，坐在副駕上望著窗外。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我媽就這樣，你別在意。”宋彥快速擦掉眼淚。
“我又不是在意那個。”尚柏小聲嘟囔了一句，又問：“一直是這樣嗎？”
“……一直是……”宋彥眼神暗淡了下去，是啊，好像自打他記事起，一直是這樣吧，吳秀雲什麽都為孩子著想，也什麽都必須給她她想要的回應。
“……”
“我送你回家吧。”宋彥發動了汽車，踩了一腳油門。
“你相親失敗了？”
“嗯失敗了，見面前五分鐘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媽的神仙才能成功，可你說我沒成功吧，我卻對人姑娘了如指掌，那個人信息透明的就跟商品明碼標價一樣，就差知道三圍了，我根本就不想相親，對這種形式喜歡不來。”
“我倒覺得你不用相親，你人這麽好，萬一身邊有人喜歡你你不知道呢？”尚柏依舊看著窗外。
“啊？沒吧，公司裏的人背地裏都叫我古董，我還是知道的。”宋彥跟尚柏聊著，稍微覺得心情好些了，他開了點自己那邊的窗戶，覺得能透得過氣來了。
“噗。”
“笑什麽，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個外號挺合適的，我跟你說我也覺得，我這個人吶特無聊特沒勁。”宋彥見尚柏笑了一聲，也跟著笑起來。
“才沒，我沒那麽想。”尚柏掏出兜裏剩下的最後一塊巧克力，給宋彥分了一半。
“哎，想吃蛋糕了。”宋彥把巧克力塞嘴裏，他知道跟尚柏待在一起總能心裏平靜下來，可剛才的事情所產生的情緒並不是一下能全部消除掉，如果能往嘴裏塞幾大口蛋糕，是不是苦的滋味就能被中和一點。
尚柏看了一眼宋彥，知道他心裏不是滋味，他自己當初高中剛畢業就去做幫廚，天天下班累的想哭，可想哭也沒地方哭，每天就盼著晚飯有剩下的糖水或者甜品能吃兩口，什麽也不想，就閉著眼睛生吞，吃飽了，吃甜了，好像就沒那麽難受了。
“宋彥，我們明天出去玩吧，你不是還有兩天才上班嗎？”尚柏想帶宋彥散散心，他自己也想散散心。
“行，去哪？”
“去澤山寺吧，研究生的時候學校組織去澤山寺做過調研，對那邊印象不錯。”
“那邊現在開發了嗎？需不需要買點兒零食？”
“是得帶點兒，那邊是文物保護單位，還沒還發成旅游區，沒有飯館，說起來我家裏也得買點用的東西。”尚柏若有所思。
倆人說著到了一家超市，宋彥拿了一些零食，今天看尚柏吃巧克力吃的挺歡，他就琢磨著按照露露平常吃的那些零食買，什麽都買點兒，尚柏應該也不討厭。尚柏則買了一堆東西，洗漱用品，自熱米飯，電解水，抽紙，還有家裏用的一些……呃，什麽亂七八糟的，宋彥對著尚柏的購物筐瞅了半天，又覺得尚柏這些年一個人走過來還真是挺不容易的。
“你明天記得穿旅游鞋，不累腳，另外穿厚實點，郊區還是很冷的。”尚柏彎腰數了數筐裏的東西，擡頭跟宋彥說。
“嗯，好。”宋彥眨眨眼，回憶著自己的衣櫃裏有沒有件合適的衣服，他自己在工地上常穿皮鞋和工作服，天再冷的話就每人套一件軍皮大衣，比什麽羽絨服都保暖，這會兒才想起來身上的牛馬裝不合適。
“好了結賬吧，你負責結零食，我負責這一筐。”尚柏笑著說。
“可你這一筐……”宋彥有些著急，想幫尚柏一起結賬，再怎麽說他有積蓄，而尚柏，下午從櫃子上放著的剩菜和他吃水果的樣子能判斷出，他是真的不富裕。
“沒事，你還請我吃飯呢。”尚柏把手裏的購物筐往身後拿。
“一頓飯麽，沒幾個錢，你那買的大多數還是明天用的東西吧，至少讓我付我的部分。”宋彥有些不好意思，不僅是因為尚柏缺錢，就他自己來說，也一向沒有讓別人付款的習慣，跟邊小叢他們一起的時候沒有，跟同事聚餐的時候也沒有，跟朋友一起的時候也沒有。
“宋彥。”尚柏的聲音沈了一下。
“啊？”
“你不要總是……怎麽說，不要總是對誰都這麽好，你得學著把自己，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尚柏眉頭微蹙，看著宋彥的眼睛認認真真的說。
“我……我還行吧，我沒什麽事要放在第一位的。”宋彥把眼睛瞥向一邊，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可他是真想幫尚柏付錢。
“您好，兩位是一起付還是分開付？”收銀臺的姑娘有些不耐煩的問，大年初三夜班，擱誰都不想上這個逼班。
“分開付。”尚柏說。
姑娘麻利的算了賬，二人走出超市，宋彥覺得氣氛還是有些尷尬，他沒有看尚柏，剛才在腦子裏回想了一下尚柏的話，他就知道尚柏說的包括但不限於結賬這種事，畢竟說請他吃飯的時候超級爽快的答應了，尚柏說的是一個詞，界限，第一件事，他可以付款，尚柏也可以讓他付款，可他沒考慮過尚柏一天下來全讓對方花錢會不會也覺得過意不去，他沒分開自己和尚柏的界限；另一件事，就是尚柏在車裏聽到的家裏讓他相親的事，他不喜歡，但還是給家裏一種雖然不願意還是不會讓父母失望的印象，可他沒考慮自己去了以後心情怎麽樣，他沒分開自己和家裏的界限；還有……還有很多吧……宋彥想到這，覺得自己他媽的就是個慫逼，界限，界限是個好東西啊，他這三十幾年都沒學會的東西，至少他自己很需要。
之後一路上兩人再沒講一句話，宋彥轉頭看了一眼尚柏，見他好像睡著了，於是把車窗關好，他覺得自己的行為越了界惹尚柏不高興，是應該識趣些閉上嘴，但他並不擔心被尚柏討厭，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真討厭。
要說這個世界上要被放在第一位的事情多了去了，學習第一位，工作第一位，結婚第一位，生娃第一位，父母第一位，家庭第一位……可太多了，現在有人這麽認真的告訴他，要他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說實話他慶幸，他高興，他開心，甚至是激動，這人好像總能把他最缺的那點兒東西補齊了，讓他的內心充盈豐沛一會兒。
“尚柏醒醒，快到了，感冒呢。”宋彥拐進錦繡大街的時候拍了拍尚柏的肩膀。
“哦要到了啊。”尚柏坐直了向前抻了抻胳膊，他看了一眼宋彥，發現對面的臉上帶著一點微笑，心裏不禁犯嘀咕，‘沒生氣？被說了還能笑出來？合著一路上我裝睡白裝了？到底是他傻還是我傻啊？’
尚柏拿著買的東西下了車，宋彥要鎖車了他突然打開車門彎腰看著宋彥，“還有一件事忘說了。”
“什麽？”宋彥臉上還是帶著一點微笑看著他。
“那個……”尚柏瞥了一眼宋彥的襯衫，已經完全幹了，他又捎帶著瞥了一眼宋彥的手，嗯，手是漂亮的，他盯著宋彥的臉看了一會兒，五官立體，睫毛很長，眼神溫暖，真的……挺……帥。
“想什麽呢？”宋彥看著尚柏那傻樣笑著問。
“……忘了。”
“啊？”
“哦，想起來了，明天務必帶上充電寶。”尚柏一本正經的說。
“就這？”宋彥說完尚柏關上門。
看著宋彥離開尚柏臉上有些迷茫，他不明白宋彥為什麽總是想把情緒藏在很深的地方，可真的深嗎？為什麽別人能一眼看出來他所積壓的東西，他卻好像在騙自己一樣。
宋彥回了家坐在沙發上，他長嘆了口氣，明明剛才跟尚柏坐在車裏的時候還能往好的地方想，怎麽一到家根本笑不出來啊，他回想著吳秀雲的那些話，還是窒息，他覺得如果自己的情緒隔幾天就跟過山車一樣一波三折的這麽折騰，遲早精神分裂，他怎麽也想不通，已經濟獨立這麽多年了，怎麽總覺得父母的一句話就能讓他像傀儡一樣不管願不願意都照做，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而自己為什麽連個不字都發不出聲來，他就這麽呆呆的坐著，整整兩個小時才恢覆了平靜，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一點多了，尚柏發了條消息過來【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給你帶早餐，你幾單元幾號啊】。
宋彥剛打‘不用’兩個字，又覺得自己老毛病犯了，尚柏說要來找他那就說明尚柏想這麽做，於是刪了改成【12單元3棟601，多謝】。
他發完信息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尚柏的回覆，又想起家裏給宋露找家教的事，十一點多的話，露露應該還沒睡，他打開手機想給露露打個視頻看看她的狀態，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吳秀雲和宋存義，哎，要多糟心有多糟心啊，他寧願是老王再給他帶來一個公子哥讓他供著，也比家裏沒跟他商量就把他名字掛在婚介所讓他能接受得了，想到這，宋彥覺得渾身沒力氣，心想還是明天再給露露打視頻吧，他放下手機嘆了口氣就洗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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