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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季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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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季不再來

回憶本身沒有意義,因為存在念念不忘的人,才讓沒有意義的回憶有了力量。

十三年前的暑假,蔣成心剛中考完,心智比同齡人更落後的他還沒到情竇初開的年紀,每天晚上做的夢只是擁有一臺屬於自己的psp。

那一年稻城的夏天特別悶,因為整整下了幾乎一個月的雨,被暴曬過的暑氣反蒸上來,自下而上地將世界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

蔣成心穿了件空蕩蕩的老頭背心,一邊拿他外婆那把竹編的蒲扇揮來揮去,但汗還是出不完,源源不斷地從身上發出來,順著臉頰一直滴到下巴。

頭頂的燈泡射出的光也是發黃的,溫溫地泡著一桌即將冷卻的飯菜。

中午的綠豆小腸湯還剩很多,但他爸下班帶回來的鹵豬耳朵已經被一家人吃得所剩無幾了。

“媽——”

蔣成心端起湯抿了幾口,才小心翼翼地覷了一下坐在他身邊的孟女士。

孟敏蘭吃飯素來和做事風格一樣雷厲風行,吃完這頓飯她還要洗碗,洗完碗還要趕著去醫院值班。

“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我聽說,史進他爸媽因為他考上了一中,就獎勵他去歐洲看球賽呢……”

他媽還沒說話,他爸先推了一下眼鏡,抖開了手上的報紙,意味冷淡地笑了一聲:“不和好的比,和差的比。”

孟敏蘭把嚼著的菜咽下,隨即瞪了他一眼:“就是,人家史進成績這麽不好,能考上一中已經是祖墳冒煙了,他爸媽當然得給他慶祝一下了。”

“你怎麽不問問你們年級第一有沒有獎勵啊?”

蔣成心忍氣吞聲地扒飯,扒了一會兒又擡起頭:“那總不能一點兒獎勵都不給我吧!”

“唉喲,我們平時在你身上花的錢也不少,這怎麽不算獎勵?”

孟敏蘭掰著指頭算:“你嘴上那牙套,知道多少錢嗎?你看看你周圍有哪幾個同學的家長有我們這麽上心的?”

“還有上次帶你去看的那個老中醫……對了,他開的藥有沒有用?我怎麽感覺你最近好像更上火了啊?”

蔣成心感覺到他媽精銳的視線在自己臉頰上的紅疙瘩打轉,連忙側過頭去,尷尬地撓了一下脖子:

“我也不知道啊。”

孟敏蘭橫眉冷豎,語氣嚴厲:“我警告你啊蔣成心,不要把藥偷偷倒掉啊,你倒掉的都是真金白銀,知道嗎?”

“你看看你這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一會兒我盯著你把藥喝了我再去值班,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蔣成心撇了撇嘴,內心想就知道你們會是這個反應。

不過沒關系,爸媽靠不住,他還有別的法子。

等到他媽出門值班,蔣成心精心地把自己的房間偽裝成已經睡覺的樣子,脫掉身上已經黏濕到作惡的背心,對著衣櫃犯了難。

因為洗的衣服全都沒幹,且帶著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他只能臨時把皺巴巴的初中校服捯飭出來套到自己身上。

蔣成心觀察了一會在書房沈浸練字的他爸,隨即躡手躡腳地穿過客廳,抽起鞋架上的傘拔腿就跑。

嘩啦啦——

今夜的雨下得氣勢洶洶,連雨點也帶了脾氣,打在胳膊上的勁兒很疼,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混著熱氣一起湧上面門,不一會兒校服的後背又被汗浸濕了。

蔣成心上了公交車,輕車熟路地在公園東路下了站,等到了拐角那棵綠森森的羊蹄甲下,運動鞋裏已經積了一湯的水。

唱片店裏放著梁靜茹的《寧夏》,空調低得人汗毛倒豎,氣氛也安靜得落針可聞。

然而順著唱片架背後的樓梯逐漸往下,嘈雜聲和笑罵聲便如同浪潮拍岸而上,一座規模不小的地下游戲廳逐漸映入眼簾。

蔣成心被煙味嗆得咳了幾下,一邊把工作人員的牌子抽走一邊閃身進了更衣室,只見一排玩偶裝裏,只剩下一個耳朵耷拉一半的兔子玩偶了。

頭套有點臟,不知道是蹭到什麽頑固的灰跡,上面還黏了個幹巴巴的口香糖。

蔣成心忍著惡心把口香糖扔掉,一邊嘆氣一邊把沈甸甸的玩偶裝往身上提,笨拙地背過手給自己拉上拉鏈。

沒辦法,為了賺錢買psp他什麽都忍了。

工作人員扮演玩偶是大概是這家游戲廳的特色,顧客可以選擇和玩偶“賭幣”對決,也可以“押幣”讓玩偶自行對決,獎懲都是三倍的游戲幣。

蔣成心之前被他後桌介紹著來過幾次,據說這裏的值班經理是他後桌在社會上認的大哥,本來說不接短期工的,托後桌的福,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他放進來當臨時工。

這一帶地下產業發展得很旺盛,除了有基礎工資外,運氣好的時候,一晚上可以賺到兩三百大洋,運氣不好也能賺個十幾來塊。

蔣成心頂著一頭熱汗重新走入烏煙瘴氣的人堆裏,艱難地往跳舞機的地盤擠過去。

游戲廳裏面的地盤劃分很明確,像賽車、射擊、投籃那種玩的人多,容易撈到油水的項目,都被一群自成一派的社會哥給占領了。

唯一人多但沒人樂意去的項目就是跳舞機,因為社會哥們覺得穿著玩偶裝跳舞太娘了,且又累又浪費時間,賺的還沒有競技類體育項目一半多。

蔣成心有次在跳舞機附近徘徊了一晚上,下班換衣服的時候,把頭套一摘,裏頭的汗就稀裏嘩啦地倒下來,原本又硬又短的發茬全都塌了,跟剛洗完頭似的。

今天跳舞機旁邊只有一對情侶。

男生跳得似乎有點笨拙,女生像學過舞蹈的,一直抱怨男生跟不上拍子。

“……寶貝,我們去玩別的項目吧,或者你自己跳吧……我感覺我的頭都暈了。”

“你這個笨蛋!這是雙人的曲子,我一個人怎麽跳啊!”

男生愁眉苦臉地,瞥見了不遠處的蔣成心,於是招手讓他過來,把五十個游戲幣放到他手裏。

於是蔣成心如願以償地霸占了跳舞機的機位,特別過癮地跳了一局又一局,因為早就熟悉這些歌曲的鼓點和跳法,和女生打pk賽的時候更是不出所料地贏了。

“嘿,你剛還說我跳不好呢,你自己也連個兔子都打不過嘛!人家穿的可比你厚重多了!”

男生站在旁邊觀看了全程,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女生。

女生心情不好地掃了他一眼,環顧四周,朝不遠處勾了勾手:“那邊那個bear!過來過來!”

蔣成心看見一只穿著玩具熊服裝的玩偶停頓了一下,走了過來,人到面前還比他還高了半個腦袋。

他隱約記得大家都管這個熊玩偶裏面的人叫“老於”,不過他其實也沒和老於打過幾次照面,只記得他是個瘦高瘦高的人,長得有點苦相。

女生笑笑地拍了拍玩具熊的肩膀,指了指跳舞機上的兔子玩偶,說:去吧,我看好你噢。

蔣成心有點不以為然,但是心情全隱在頭套後面,兔子玩偶表面還是一副傻乎乎樂呵呵的表情。

開玩笑,他這段時間在跳舞機這個地盤還沒有遇到過對手。

更何況老於是個懂規矩的人,才不會故意過來搶他的生意。

果不其然,第一局的簡單模式玩具熊就慘敗於兔子玩偶之手——

蔣成心內心很欣慰,好哥們,就知道你是在故意放水。

只不過,放水好像放得有點太明顯了。

玩具熊全程只是站在跳舞機上,幾乎動都不動一下,只不過腦袋一直朝著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而那個女生似乎跟兔子玩偶杠上了,又投了幾十個游戲幣進去,點的同一首歌,對玩具熊說:“繼續跳!”

第二局,玩具熊還是慘敗,只不過PK的分數有所提升,變得不那麽寒磣了。

到了第三局,第四局……

蔣成心的額頭上漸漸滲了汗。

他終於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玩具熊剛才完全不是在放水,而是壓根就沒玩過跳舞機。

剛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是直接放棄PK,而是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動作和玩法!

到了第五局的困難模式,兩個人的比分差距直接縮小到了三分——

一曲險勝之後,蔣成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上下的汗匯成了一道小溪,從胳膊肘躺下來。

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甚至有人用游戲幣下了一賠三的賭註,賭他們兩個人誰會贏。

他透著厚厚的頭套看著面前的玩具熊,內心驚疑不定。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再來個第六局,贏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一直觀戰的女生似乎也抱有這種想法,特別興奮地拉高了音量:“再來一局!我還是賭你贏!”

在觀眾的起哄聲裏,蔣成心費力地直起身,深呼吸了好幾下,眼睛被汗刺得睜不開。

色彩艷異的霓虹燈球下,他隱約看見玩具熊歪著腦袋,朝自己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隨即轉過身,毫不留戀地跳下了機子。

——就這麽瀟灑地消失在黑壓壓的人海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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