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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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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貓①

生物芯片的存儲內容經過了壓縮。

秦冉倉促地讀取了生物芯片,存儲的回憶還沒有經過解壓釋放。並不是每個場景都細致入微,瑣碎的小事都以32倍速抑或更高速快進。只有主人所珍視的部分才會常速展現。

幕景飛速轉換,Alpha軍官上車又下車,走入首都飯店,進了廂式觀光電梯。像監控器的回撥似的,時間飛速推移。

葉炤看到秦冉在觀光梯裏做著深呼吸,等待升頂。

卡頓的場景裏,一切等比例模型都變得模糊,只有軍官溫和的臉色是那麽清晰。他正細細擺弄著掌心裏的首飾盒。

叮——

觀光電梯穩穩停住,被精細養護的金屬門向兩側打開,軸承摩擦間毫無聲響。

軍官高挑的身影倒映在走廊的鏡面墻壁上,瞬間,轉角處就有人小跑過來迎接。

“秦少校!”對聯邦軍部比較熟悉的人,大都清楚他軍銜,問候都顯得很恭敬,“今天是個浪漫的日子,露臺人多擁擠,您需要先去貴賓休息室嗎?”

軍官不假思索:“不用。我在露臺的中央的觀景位等他。”軍官挺拔的身姿吸引了周圍不少omega的目光,就連alpha的都頻頻側目。只不過優等alpha信息素的侵略性很強,使他們不敢多看,偷窺秦冉的人很快就戰戰兢兢避開了視線。

軍官對這些置若罔聞,他邊走,邊向服務生確認:

“給我的預留位,是今晚觀測天琴座的最佳位置嗎?”

天琴座是屬於M57星雲中的“戒指星座”,距離這塊大陸有6億光年之遙。外圍是明亮的藍色恒星,中心則團簇著暗紅色的恒星。一道幾乎完全黑暗的裂隙使M57星雲的外觀酷似戒指。就是觀測條件比較苛刻。商人逐利,不會放過每一個掙錢的噱頭。於是今晚首都大飯店頂樓露臺位的價格翻了十番。

“是的,少校。”服務生開竅了似的,忽然笑得很燦爛:“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不遠處的花圃裏埋著音響,流瀉出柔緩的薩克斯樂。忽然音樂聲一小,插播了一條聲線甜美的提示:

“女士們,紳士們,天琴座星雲的最佳觀測時間為淩晨兩點鐘。露臺預留位的來賓可以提前到二號櫃臺租借光學望遠鏡……”

軍官又看了一眼腕表的時間。

也許是他自認來得還很早,所以他放心地松下了一口氣。要確保每個流程都在他的把控之內,今晚的他十分縝密,所做的籌備不亞於一場戰地指揮。

秦冉是個條件優渥的alpha。他並不缺什麽“浪漫的邂逅、朦朧夢幻的露水情緣”。想和他聯姻的軍政二代排成長隊,想和他春風一度的單身或已婚omega更不計其數。他不可避免地周旋在這些人之間,只像霧裏看花,逢場做戲。

在葉炤之前,所有的暧昧都讓他覺得差了點意思。

他說不清這種奇怪的挑戰欲源於何故。

也許是葉炤從前也身經百戰了,沒有那麽快就純情地亮出底線。這讓他們彼此間的難度升級……如果這是一場互相撩撥的游戲,那麽這場游戲的難度,可能已經到達了地獄模式。

秦冉將首飾盒與一封信給了服務生,“要求在裏面。”

今晚如果他不能逼得葉炤跟他攤牌、先承認自己的性別。他就決定讓這枚戒指永遠埋在蛋糕裏。

忽然,露臺遠處的玻璃門被人推開,反射出一線水晶燈的光亮。

紅發的Omega在這道光線裏走進露臺。

周圍有幾個alpha停住笑容,回頭看向這個男孩。

男孩的發型自然又很精神,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扮過,但沒有矯飾感。他穿著卡其色的休閑襯衫和寬松的灰色西裝短褲。領口的扣子隨意解開了兩顆,沒有領帶,鎖骨與胸前的紋理若隱若現。

芯片內,葉炤以數據幽靈的形式存在於這個空間裏。他情不自禁拉開了一個椅子坐下,看向走進來的男孩。

這個男孩是幾年前的他自己。

男孩的眼睛遙遙看向露臺中央的alpha,在確認到對方只是一個人時,臉上抑制不住地浮動著期待與喜悅。這一切看起來都很久遠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也確實是上輩子的事了。

葉炤看著這個男孩一步步走向露臺中央,薩克斯音樂的聲源更接近了。

光影燭影暧昧交疊,葉炤忍不住跟著他走過去。就好像回到了當初還喜歡秦冉的時候。

每一次休息時的見面,他都卸去了眉釘與所有耳飾。在揣摩了無數次秦冉的喜好後,嘗試迎合著對方的審美。

重建戰爭後,首都地帶的霧霾一直很重,空氣都灰蒙蒙的。軍官與政客因為崇尚實用主義,制服的顏色大多很深沈黯淡,加之高緯度地區溫度整體偏低,厚重、沈郁的風格已經滲入了首都高幹的著裝習慣裏。

男孩的紅發是這裏唯一的亮色。沒有浮誇的造型,像一陣幹凈明媚的風。

男孩坐下時,軍官覺得周圍的陰沈沈的空氣都被點亮了。

夜空靜謐,桌邊燭臺的光火映照著男孩的五官棱角。他年齡還不大,有著朝青年過渡的趨勢。但他的眼睛像永遠長不大似的,看秦冉的目光總是露骨地使著壞。

“長官,今天我休息。”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冉,“您今晚得給我一個在休息日還要執勤的理由。”

他嘴上說著“執勤”,卻沒有穿軍部的制服。連槍都沒有帶。顯然他也清楚,他的長官不是讓他來執勤的,待會兒也不會載他去軍部幹活兒。

秦冉無聲笑了下。他想,男孩的□□會長大、衰老,但他的性格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長大。

男孩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笑容一凝,眼光警覺地掃看四周:“……附近沒有媒體的記者吧?”

他把秦冉惹笑了。秦冉眉眼微彎成溫和的弧度,“你希望有,還是沒有呢?”

男孩皺了下眉,仿佛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有……也不錯。”

“嗯?”秦冉的目光輕輕拂在他臉上。

“反正,要真的陷入輿論風波裏,該煩惱的那個人肯定不是我。”男孩爽朗地笑了,露出白晃晃的牙齒。秦冉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小虎牙與梨渦。

“對嗎,長官?”男孩看似不經意的問句裏,藏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秦冉一時不知道回什麽話比較好。好幾句話了,他們都還沒進入正題。連今晚的天氣和星座觀測都還沒加入討論。

就在這時,終端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來自軍部。白鷹反恐計劃相關。緊急程度:1級。

說明:

軍部指令的緊急程度劃分為10個等級,由10至1緊急程度遞增。】

秦冉擡起眼睛,男孩直白的、滿含期待的目光撞入他的視線裏。

他完全可以說兩句漫不經心地道歉,再丟下男孩,合情合理起身離席。但是他沒有。想到男孩可能會做出的反應,比如說佯作大度,甚至言語幽默主動替他開解……他就感到心裏一陣隱痛,露臺的風都變得陰冷。

在這個浪漫的夜裏,軍部緊急的情報是關於什麽事,他心中已經大致有了答案。

秦冉之所以能加入白鷹計劃的高層,是因為前任白鷹計劃的戰地指揮官“斑豹”剛到無法地帶不久,就深入敵營,打了三場漂亮的奇襲。可之後,卻和他的突擊隊一起離奇失聯了。這不是什麽好事。在無法地帶,“沒有消息”是最恐怖的消息。

最近他有在軍部聽到些關於“斑豹”的消息。時隔半年,“斑豹”終於被找到了。他的遺體被肢解,肢解直播的回放視頻在暗網擁有恐怖的點擊量,又被人惡意的瘋狂轉發。

秦冉遲遲沒有解鎖終端機去閱讀訊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猶豫什麽,或許是不想錯過這個美好的夜晚,又或許是斑豹的事總能牽扯出沈痛的情緒。

可一轉念間,他又想,時間還長,他還可以有無數的機會。他們才剛剛開始。

兜兜轉轉,他都能和烈風相遇。看來命運女神總會眷顧他的。再說,他也並沒有確定到對方的心意。也許對方並不像他想得這麽多,他對於葉炤來說,只是人生中眾多過客中的其中一個呢?

……

最終,男孩給了他一個臺階:

“我只給您一小時。”

他理所當然地站起來,用上了所有紳士該有的禮儀,輕聲說:

“抱歉,我很快回來。”秦冉出口的話語裏有著淺淺的愧疚。

.

男孩聽到這句“抱歉”,沒有擡起頭和長官對視,臉上猶淡淡笑著,只是眼尾餘光追隨著他的身影而動。

葉炤看著這一切,直到秦冉的身影消失在整個露臺。那股淡淡的野薄荷信息素還殘留在這裏,他當時就有一種預感——

秦冉不會回到這個露臺了。

秦冉的生活裏,有太多的人、太多的東西,都比他重要。

.

葉炤原以為,秦冉前往軍部會議禮堂的路上也該是無關緊要的32倍速快放,但出乎他意料的,這段回憶是常速播放。

來接他的憲兵沒有什麽軍銜,開懸浮車的水平倒是很不錯。車子浮在指定的航道,四平八穩,

秦冉當職期間,用的大多是軍部配備的懸浮車。車身通體漆黑,車型也很低調,厚重的合金板加固了整輛車,使它具有優異的防彈功能,就是看上去笨重了些。

內設寬敞舒適,很適合傷員休養,四處也都很體貼的放置著醫藥箱。

秦冉闔上眼,感覺自己就像被送進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籠車裏,載著他前往他並不想去的地方。

【軍部總指揮處:請閣下查收這段視頻文件。】

【軍部總指揮處:請閣下查收線人取證照片(斑豹遺體相關)。】

會議的相關資料,已經傳送到了與會各位軍官的終端機上。秦冉無心去看,他側過頭,看向車窗外。

大都會的夜景由熒光點點的鋼鐵森林構成。大樓裏,社畜們還在不知疲倦地加班,各大集團的高層都還在緊張地開著公關應對會議。比起好好做事,大財閥更在乎如何遮掩自己集團內的醜聞。比如殘次產品的暗中召回、流通品的安全隱患、骯臟的並購內幕、社內過勞猝死的小職員、社長性/騷擾未成年女性……

秦冉將目光投向遙遠而黑暗的夜空。

高樓林立,他連一顆星星也看不到,更別說天琴座的星雲。

終端機的屏幕再次亮起,但這次並不是來自軍部的。

【來自海恩】

【嗨,我的秦少校。】

這個親昵又暧昧的開頭讓秦冉皺起眉。

他盯著海恩那個名字走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之前他母親介紹他認識的一名omega。

也許是多個女omega都沒能讓他心馳神搖,他的母親重新制定了新策略——開始嘗試給他物色一些優質的男omega。

這個男孩的父親是個政界高官,在上一屆選舉中票數很高,也是下一任總統的候選人之一。男孩卻有著與他父親截然不同的性格,他熱烈而真誠,待人接物直接又大方。

但秦冉總能看到他眼底偶爾一閃而過的陰冷刻薄。

畫面開始變作灰白,這是秦冉對這個omega的回憶。

在母親的撮合下,秦冉與這個叫作“海恩”的omega在一個咖啡廳見面。秦冉並沒有特意去打扮自己,他穿著軍部的制服,身上的硝煙味兒都還沒散幹凈就推門而入。他不能不來,甚至不能惹得對方不愉快——這很可能是下一任總統的兒子。

對方能瞧得起他,他該感到幸運的。如果他和海恩真的墜入愛河,或者說,結婚……或許他很快就可以在軍部平步青雲,不需要任何功勳,就能由一個小小的校官升到上將乃至元帥。

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午後的咖啡廳裏有著幾縷斜入日光,澄凈的,溫和的。

這個叫作海恩的男孩就乖巧地坐在陽光下的吧臺邊,襯衫的布料與那清瘦的□□很好地契合,外面又罩了件淺色的羊毛衫。海恩的臉蛋兒很秀氣,看上去人畜無害,手裏拿著一本希臘神話相關題材的書,《塞墨勒》*。秦冉沒揣摩明白,這只是海恩給自己的“人設”,還是他真的喜歡看書。

這是時下的暢銷書,展開敘述了愛神與戰神的女兒塞墨勒的故事。少女塞墨勒愛上了有婦之夫宙斯,和天神宙斯頻繁的私會,最後事情敗露,死於天後赫拉的計謀當中。說通俗點,這是個小三上位失敗,被正妻清理掉的爛俗故事。但作者的辭藻實在精美華麗,讀上去,那種背德與狗血的不適感就被大大削弱了,反而顯出點糜爛又文藝的味道。

秦冉禮貌地寒暄了兩句就坐下來,開始這場無聊的“會晤”。

“秦先生,您剛才殺過人?”海恩嗅了嗅周圍的空氣,好奇地打量著秦冉。

“只是審訊了幾個無法地帶的俘虜。”秦冉臉上帶著調侃般的微笑,“兇巴巴地審訊了他們。過程……或許有暴力行為。這裏的陽光很好,您也很漂亮,我想我們可以換個話題。”

秦冉還是將外套脫下來,有服務生識相地走過來接走了他的外套。

“沒關系。”海恩笑得很燦爛,“我喜歡兇一點的alpha。您的精神體是黑曼巴蛇?很有趣,我的精神體是異瞳波斯貓。”

秦冉不知道哪裏有趣。他只能點點頭,順著對方的話說:“嗯,波斯貓,的確是充滿智慧又冷靜優雅的精神體。”

交談間,咖啡廳主人的金吉拉貓已經湊了過來,停在了秦冉的腳邊,發出愉悅的咕咕聲,過了會兒,竟然翻起了肚皮。它顯然是主人的愛寵,全身都經過了賽級貓護理,毛發柔順明亮,極好的品相使他的毛色淺淡純凈,人們幾乎看不到他的黑毛尖。在陽光下,依稀能看到這個品種獨特的淺淡灰色陰影。

海恩低頭看了貓一眼,才收回視線,“秦先生的信息素……很吸引精神體是貓科動物的omega。”他將身體前傾,更靠近秦冉,小聲又暧昧地問:“最近有其他小貓接近過您嗎?”

秦冉看著他的眼睛:“我想,應該是有的。”

海恩毫不在乎:“我喜歡兇一點的alpha,是因為他們大多在床上也很厲害。”

海恩的手指在桌下勾住了秦冉的皮帶:“是這樣嗎,秦先生?”

秦冉沒有推開他,而是附在他耳邊:“那我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我長期待在前線,精神高度緊繃的環境讓我多少有點性冷淡。要不然……您說動軍部,讓他們多給我一點假期,好嗎?”

海恩被惹笑了。他松開了秦冉的皮帶,玩笑似的說:“權力和金錢能讓您現在□□嗎?”

海恩的語調很輕緩,聲線也清澈,但秦冉分明聽出了警告的味道。

“抱歉,恐怕不能。”秦冉溫柔地拒絕他,然後又把氣氛拉回到開玩笑的階段,“大概還需要一點浪漫的愛情。”

海恩笑了笑,最後倒也點了頭表示認可。

當天晚上,秦冉回到公寓才想起他的身份晶卡落在了咖啡廳——男孩兒借去看,但一直沒還給他。

他來到咖啡廳時,發現店內的服務生都聚攏在一起談論著什麽。他狐疑地走過去,眾人見到他立刻散開:

“長,長官……”

秦冉低下頭,順著服務生們的視線,朝地板上看去——

那只金吉拉貓死了。

它的毛發還是那麽柔順,只是軀體冰冷僵硬,兩眼瞪得渾圓,瞳孔已經散了。它就橫在木質地板上,讓人倍感驚悚。

.

很長一段時間裏,秦冉都認為這是海恩給他的某種暗示。

是不是靠近他的所有“貓”,都會死?

他很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他從小在霧霾重重的大都會裏長大,名流高官間隱晦的言語他再熟悉不過了。

在情人節,海恩給他發來了消息。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來自海恩】

【秦先生,天琴座星雲的最佳觀測時間在淩晨兩點,如果那時候你還有空,我想請你吃個宵夜。】

【……最好是首都大飯店。聽說你在附近。】

秦冉盯著終端機,神色漸冷。這是直白的邀約與赤裸裸的警告。

他原本不該去在意這些小事,但冥冥之中有種焦急支配著他的。他多次解鎖終端機,又將終端機鎖屏。最終,他給海恩發送了一條訊息:

【海恩,最近軍部的事情還挺多的,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約你見面。你知道的,今晚軍部有一級緊急會議,我恐怕不能赴約。對了,我在首都軍校收養了一只流浪貓,他有著紅色的毛發,很特別。我很喜歡他。】

三分鐘了,對方才回訊:

【混蛋。】

海恩的回訊簡單直接。很俏皮,又很有力度。

【海恩,軍部的人都知道……我這個混蛋特別護短。希望你也會喜歡我的小貓。】

十分鐘過去,來自海恩的訊息才傳送過來:

【不得不說,我很嫉妒那只小貓。】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愛屋及烏,但願我也會喜歡你的小貓。】

【晚安。】

這條訊息之後,隔了有三分鐘,他的下士又傳訊給他。

【少校,嗯……海恩在馬爾斯酒館買醉。他醉得很厲害,一邊叫著您的名字一邊砸東西……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這條訊息下還附了一張照片。

海恩歪在滿是塗鴉的墻邊,手裏拿著破碎的半個香檳杯。杯中還有殘存的不知名紫色液體,裏面似乎有熒光劑……總之,一定不是香檳。

【好吧,您或許不用來了。有個alpha一邊叫他‘女王’,一邊扶著他走了。兩人上了車,車門關得死死的,就是車子沒發動。他們應該認識,保鏢都識相地站了老遠。】

秦冉感到煩躁。

他不懂,為什麽他要為葉炤得罪或許是下一任總統的兒子。

看兩只貓打架難道不是很有趣嗎?

他認為,他定制的戒指只不過是一件小禮物,他也只是想和葉炤“交往試試”,並沒有想過上升到婚約這一層。可是莫名其妙的,自從他看過海恩的訊息,他總會覺得那戒指怎麽看都很像婚戒了。

他腦子亂哄哄的,來到軍部會議禮堂的時候,都還不是很清醒。

直到會議禮堂的燈光暗下來,正前方的投影亮起,斑豹被肢解的視頻開始播放,他才再度清醒過來。

“斑豹將永遠在我們心中。帝國的守護恒星將永遠照耀他。”

禮堂內寂靜無聲,前排的幾個軍官已經脫帽表示哀悼。後排的軍官也紛紛效仿起來,脫帽致禮。

這次的緊急會議主要是關於無法地帶指揮部的。

自從秦冉接任了前線指揮官,沙城附近四個戰區的情況一直被穩定控制著。但自由聯盟的恐怖分子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開始發洩被鎮壓的積怨。

恐怖分子的小首領在暗網直播肢解斑豹遺體的全過程,視頻很快被惡意擴散,這只是一個開始。

不久,斑豹的遺孀收到了一個神秘的儲存芯片,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

“自由聯盟永垂不朽”

這是來自恐怖分子的信。

斑豹的遺孀帶著這枚芯片來到軍部,她已經哭過太多次,再流不出什麽淚水了。女人一雙杏仁眼原本高貴美麗,此刻卻空洞無神,瞳仁黑魆魆的,多瞧幾眼都讓人瘆得慌。

軍部的人多次問她是否確定要觀看芯片的存儲內容,反覆告知內容充斥著血腥暴力以及慘絕人寰的虐殺畫面。

斑豹的遺孀堅定地點頭:

“他是我的丈夫。十年前,我們在阿斯比耶的教堂起誓。我愛他,無論他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

斑豹的遺孀在軍部高官的陪同下打開了存儲芯片。

裏面正是她丈夫的遺體被肢解的視頻。

沒有人能夠想象,親眼目睹自己的摯愛被恐怖分子肢解是什麽感覺。大家唯一知道的是,為了最大程度減少視頻畫面所帶來的沖擊力,視頻做了消音處理。那天,播放視頻的審訊室特別安靜。

三日後,這個堅韌的女人還是選擇在他們的別墅中吞下了一百片阿普唑侖*,又喝光了一瓶老白幹。她結束了她的生命。遺書只有兩行字:

我的衛先生帶著巨大的痛苦孤獨離世。我擔心他無法升入天堂。

我得去陪他。

……

帝國軍部年邁的大元帥講完了這些,才兩手撐著講臺,掃看向臺下的軍官:

“罹難軍官的家屬在聯邦帝國享有次高級優先權。聯邦北部海域的小島上有陽光和沙灘,那些島嶼之一將會劃到她們的家族名下。除此之外,她們還能得到一大筆財富。希望諸位都能明白,如若萬一諸位中有誰殉職,榮耀勳章可以傳承三代,遺孀遺孤也都能得到帝國最優等的照料。也希望諸位能對自己的妻子進行一些溝通與疏導,避免悲劇再次發生。”

“另外,還未成婚的軍官,尤其是白鷹反恐計劃內的諸位……”

大元帥頓了一頓,“希望你們暫時把談情說愛先放一放。”

“畢竟你們的小omega或許經不起那幫瘋子的玩弄。再收到什麽恐嚇信,做出什麽危險的事情來……我們又將失去一批紳士和淑女了。”

“帝國老齡化態勢嚴峻,希望已婚的諸位在休假的時候,可以給各自的omega多一點關愛。”元帥笑了笑,“紳士們,我在說哪方面的‘關愛’,相信你們是能夠理解的。”

大元帥的語調盡可能詼諧幽默,臺下凝固的氣氛得到了緩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響了起來,甚至還有人低笑。

但秦冉笑不出來。

“安靜。”大元帥清了清喉嚨,“白鷹反恐計劃內的諸位,你們無疑是帝國的驕傲。斑豹離開了我們,但我們還會有更多的‘斑豹’為帝國而戰!”

大元帥的目光逐一掃過禮堂內的各個角落,最後落在秦冉的臉上。

秦冉一直臨時頂替著斑豹的位置。如今斑豹的遺體被找到,他將成為真正的白鷹反恐計劃的前線總指揮官。

所謂的“一級會議”,其實是對軍官的心理安撫以及“殉職撫恤制度”的再次宣揚。這對於安撫軍官們的情緒起到良好作用,有效抑制了斑豹遺體肢解視頻所帶來的恐慌。

秦冉被大元帥留了下來,單獨談話。

“黑曼巴,如果斑豹的結局讓你感到難以接受,或你對此有異議,可以申請退出白鷹反恐計劃。帝國雖感遺憾,但也尊重你的選擇,會重新物色人選。你或許知道……你的母親一直都很擔心你。這個月已經是第四次向軍部來信了,懇求我們將你從前線調回來。但是……暫時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大元帥想了片刻,才別有所指地說:

“其實你的上尉葉炤,是個潛力股。他在軍校就有著優異的成績,最近的各大戰役裏也頻頻出現他的身影。我調取了他的作戰數據,發現他有著很強的熱武器掌控能力。新星正在冉冉升起,我很高興你為軍部選出了這麽傑出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他並非出身上流社會。”大元帥目光中閃動著陰冷的情緒。

這代表葉炤可以隨時赴死。

葉炤的背後沒有龐大的家族或財閥,他只是當初斯卡蘭教授所資助的貧困生之一。即便殉職,軍部也不會感到有什麽壓力。

“黑曼巴,你可以……以‘負傷休養’的理由撤回首都。”

禮堂內很靜,只有元帥滄桑的嗓音在回蕩。

“多謝您的好意,但我拒絕撤回首都。”秦冉擡起頭,說。

大元帥關切地看著他,幾秒後笑了笑:

“黑曼巴,我想你已經和無法地帶的瘋子們打過不少交道了。那你是否做好了……像斑豹一樣,隨時殉職的準備?”

秦冉一時沒有回答。

“你還沒有成家。有心儀的omega了嗎?”大元帥像長輩關懷後輩一樣,操心起了他的婚事。

或許有,又或許沒有。秦冉不確定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他絕不可能把葉炤獨自丟在無法地帶。

“元帥,我沒有負傷。”秦冉堅定地站起來,重新戴上了軍帽,“我還可以為帝國一戰。”

元帥的目光漸趨覆雜,沈默審視著這個年輕人。他心裏明白“為帝國一戰”不過是一句虛偽的口號……那他究竟為了什麽?

“……好孩子。”元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帥一向很看重黑曼巴的戰地指揮能力與強大的精神體。但他一直沒有找到可以利用黑曼巴的方法。

黑曼巴的背後,有著大財閥秦氏集團。

他要怎麽樣才能合情合理地、讓黑曼巴心甘情願地為軍部賣命呢?

直到他的眼線向他匯報了黑曼巴的行蹤,他知道了黑曼巴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約了他的副官見面。

這些都只是他的猜想。

直到黑曼巴說出這句話,才算給了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事情似乎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樣。

黑曼巴和他副官之間,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隱秘的情愫。

黑曼巴一路朝議事禮堂的門口走去,禮堂沈重的大門朝兩側打開,青年alpha的身影才終於淹沒在禮堂外濃深的夜色當中。

那是無盡的黑暗。

……

“他的上尉還在首都大飯店等他嗎?”大元帥看著空無一人的禮堂,揚聲問道。

演說臺下的暗處忽然鉆出一個人影,那人穿著一身服務生的制服:

“還在呢。”服務生走到燈光下,“再有半個小時就天亮了。少校從禮堂出去後看了看時間,好像不打算回首都大飯店去找他了。只是讓下士轉交金卡付賬。”

“黑曼巴去了哪裏?”元帥又問。

“……我只看到少校出了禮堂。他沒有去停機坪。可能是想到附近隨便走走,散散心?”服務生推測道。

葉炤很奇怪,為什麽這段對話會出現在秦冉的記憶裏。

這個場景中分明沒有秦冉了。只有帝國的大元帥和那個服務生兩人而已。

元帥差不多準備離開了,他一面撫摸著制服上的皺褶,一面自言自語似的,說:

“有沒有發現……那個上尉,可以讓黑曼巴變得很聽話。”

服務生不敢接話,只是站在演說臺下微笑。

元帥若有所思,沿著地毯往禮堂外走。

在照明燈全部關閉掉時,周圍陷入沈靜的黑暗。只有消防用的“逃生出口”指示牌亮起了夜光燈。

禮堂演說臺後的幕布微微晃動了下。

暗紅色的絲絨幕布上,巨型黑曼巴蛇的蛇影在那綠色熒光的映照中顯得格外清晰。

原來秦冉沒有走,而是以精神體的形態迂回著藏在了那塊幕布後,他聽到了這一切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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