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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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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心死

湘雲聽寶玉這麽一問, 有些驚慌的將頭上包著的頭巾拉了拉,試圖將所有的頭發都包住。

寶玉這才發現,湘雲的頭巾舊得很, 上面打了兩塊大大的補丁。

史湘雲側身避了避,神色有幾分尷尬, 對寶玉道:“才來這邊的時候缺銀子, 就將頭發賣了。”

“二哥哥, 只得你一個人嗎?”

隨即好似又想到了什麽又問寶玉。

寶玉想到一路上接連死去的叔伯兄弟還有父親,眼中登時就浮起了淚花。

微微點頭,“是。”

湘雲見狀, 就知其他幾人必定是在路上沒了,就說她跟著嬸子和嫂嫂們一路過來, 史家的小侄女就在半路上病死了,最可憐的是她的嫂嫂, 腹中還懷著孩子, 好容易來到這個地方, 九死一生生下來一個哥兒,當天就出了好多血死了。

湘雲頭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流這麽多血,染紅了一個床榻。

不過嬸嬸倒是挺高興,雖然孩子一生下來就沒了娘,但這是一個哥兒,史家就有後了!

長輩叫湘雲和堂妹拿了染血的被褥去扔,要扔得遠遠的, 最好還是埋了,免得招了虎豹來。

只是剛出生的孩子沒有奶水怎麽養得活, 冬日來了,米糧確不得, 柴火更是缺不得,剛好有人到這個地方收姑娘頭發給一個大戶人家的太太做假發用,湘雲她們將頭發賣了,換了銀子,熬過了上一個冬天。

兩人很是默契,湘雲不問寶玉家中人是如何沒的,而寶玉也不去問湘雲,她那一頭烏發賣了幾何。

他鄉遇故知,本是一件喜事,但是湘雲帶了寶玉去見史家人的時候,卻十分忐忑。

她們也只是有一口飯吃,多了寶玉,就多了一張嘴。

寶玉是男丁不假,但寶玉並不是那等,能種地砍柴和打獵的男丁。

“好在你們老太太走得早,不必見兒孫受苦。”史家太太吃飯的時候也抱著孫子,神色也淡淡的,並不問寶玉今後有什麽打算。

寶玉與她們一道吃了野菜拌著粉糠煮的一鍋連飯也不像是飯的東西,這樣的東西與豬食也差不了多少。更不用說早前寶玉吃不完倒掉的佳肴。

才用過飯,湘雲去水邊洗鍋和碗,寶玉跟了一起去,見湘雲原本蔥段似的手指已是變得粗糙發黃,上面的汙垢怎麽也洗不凈。

“寶哥哥,你若早些來就好了,賈家的莊子上沒人了。我們去年來的時候,莊戶聽說你們賈家出了事,卷了東西跑了。”湘雲將自己打聽到的事同寶玉說了。

賈家的莊子離了史家的只有三裏地,寶玉原本想著要湘雲帶自己去瞧瞧,又有個獵戶模樣的人,送了兩只兔子和一捆柴。

“你以為還是老太太還在的日子?還能叫你往外跑!”史家太太要湘雲做活洗衣,還要待客,這話一說出來,寶玉自是不好再叫湘雲跟自己一起去,只一人沿著小路,走了半個來時辰,才見到了賈家的莊子。

也是幾間小屋,並一些土地。好幾件屋子裏的屋頂在冬天被雪壓塌了。院子裏滿是荒草,地也沒人種,去年掉在地裏的種子長出來一些,橫七豎八長著幾個零星的麥穗。

寶玉從這些屋子裏找到兩把銹了的鐮刀,另有一些自己不認識的農具。

看來那些人走得急,沒有把所以東西都帶走。

賈家守著莊子這些人,顯然比史家那一波會經營,還有一兩只母雞沒帶得走,寶玉發現自家這邊竟是有個雞窩,裏面有七個雞蛋。

他把這些蛋撿了,自己生火,用找到瓦罐煮了兩個吃,其他的預備給面黃肌瘦的湘雲送去。而後寶玉又用鈍刀將地裏的麥穗割了,得了一小捆。

寶玉找了一間不算漏風的屋子,在草堆裏過了一夜。

這邊河裏有魚,也有很多野物,只是寶玉不會捉魚,也不會打獵,還有冬日裏要燒柴禦寒。寶玉有些後悔,還不如跟著那兩個官差回去。

寶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又找了午後一條小溪洗了臉,用衣擺兜著那幾個雞蛋,原本也想將母雞捉了去,但是那雞警覺,見了人就鉆到一人高的草叢裏不見了。

寶玉過去以後,史家那個破院子裏只有史家太太在,見寶玉拿了點麥子和幾個雞蛋過了,臉上總是有了幾分喜色,還說留寶玉吃飯。

等到過了午,史湘雲和堂妹還未歸來,史家太太抱著孫子嘆息道。

“終歸不是從小做活的,手腳慢得很。”

見寶玉會生火,史家太太很是意外。

日頭都有些斜,明顯過了午間,寶玉給史家太太熬了糠糊,還留了一點等沒歸家的兩人。

“這處草密,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野獸?”寶玉擔心湘雲她們的安危。

“什麽野獸,這邊也有獵戶,冬日裏倒是會有虎豹下山,這時候沒有的,指不定哪裏躲懶去了!”史家太太顯然並不在意,只顧著哄孫子,又對寶玉道。

“我抱了他去找人餵奶,你自己在這兒候著。”

寶玉見史家太太將那幾個雞蛋也一道拿了,看樣子要去找隔了二裏地的莊戶人家餵奶。

湘雲說過,她們賣頭發的錢都給了那戶人家,只因那戶人家有個媳婦添了孩子,有奶水可餵。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史家小妹才臉色發白的跑了回來。

“寶二哥!你快去瞧瞧,我家姐姐,跌了水裏,淹死了!”

史家小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寶玉也被嚇得呆立在當場,又連忙叫史家小妹帶自己去。

寶玉踉踉蹌蹌跑到河邊,湘雲已是被沖到河灘上了,頭巾不知被沖到了那裏,整個人瘦骨嶙峋,臉也不似早前那般圓潤。

好在經過水流的沖洗,是幹凈的。

“我們今日本來是來捉魚,還有挖野菜,後來不見了姐姐,我沿著河,一直在找她。”史家小妹哭到,“她早上還和我說,要她嫁那獵戶,還不如投河死了,姐姐何必如此想不開……”

“史家太太要雲妹妹嫁人?”寶玉見了湘雲的屍身,早已六神無主,訥訥的問。

“不單是姐姐,母親要我和姐姐一道嫁個那獵戶……”史家小妹說完,又嚎哭起來,她似是能理解為何姐姐會投水。

她們原本心已經被貧瘠的生活磨得沒有了生氣,見了寶玉,忽得又活了,好似又有了幾分叫做氣節的東西。

湘雲原本有過婚約,又不想依著嬸母的命令,嫁給一粗俗醜陋的獵戶,倒是寧願這麽幹幹凈凈的去了。

“姐姐緣何不等一等我,帶了我一起去!”史家小妹的哭聲淒涼,寶玉腦子全然空了,甚至不知要為湘雲收斂屍身,直楞楞向前走去。

走啊走,一直走到天黑,又到天亮,仍是不肯停,也不知走到哪處,走了幾時,好像見到一個老道,走路一歪一歪,原來是跛腳,這老道帶著個蓬頭垢面的修士,一閃而去。

寶玉想去追,卻又聽見木魚聲一陣緊過一陣。

卻是一個穿了破袈裟的癩頭和尚在路邊等著他。

癩頭和尚見寶玉只顧著往前走,拉住寶玉就問:“寶玉,富貴如何?塵世如何?可否願意與我同歸?“”

寶玉只淡淡看了和尚一眼,並不願跟癩頭和尚走,仍就自顧自保全。

癩頭和尚又問:“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寶玉仍舊不說話。

癩頭和尚卻是笑了,一把揪了寶玉的衣襟:“即是如此,我就帶了你隨意看看吧!”

忽得,賈寶玉見雲煙變換,耳畔生風,一轉眼,身上熱的直冒汗,再見柳色青青,小橋流水,像是江南。

寶玉低頭一看,卻是一戶人家,瞧著婦人打扮年輕女子,著了素衣,卻仍是雍容如白牡丹。

院子裏傳出嚎哭陣陣,又又丫頭勸她。“奶奶節哀,太太老了,總有這麽一日的。”

這美貌婦人擡起頭來,寶玉方才看清,原來竟是寶釵!

只聽寶釵說到。“我哪裏還有什麽好哀的,不過熬日子罷了,且叫宣哥兒記著今日大字還沒寫完,不必來靈前了。”

丫鬟正想去傳話,卻又被寶釵叫住了,又改了主意。“罷了,宣哥前幾日病了,且叫他歇一歇。”

寶玉見寶釵還有下人服侍,住的地方也有模有樣,不像是湘雲,連一餐果腹也難,心中有了幾分安慰,終於開口說話了。

“這便是寶姐姐嫁的那戶人家,還好有個兒子,起碼還有個倚仗。”

那來頭和尚冷笑一聲,反駁寶玉。“誰說兒孫就是倚仗,你們賈府的兒孫可是倚仗?況且這兒子,還不知是誰家的兒子。”

寶玉自知無能,便不與和尚分辨,早前就有人傳出流言,說王家那個孫子,詩歌風塵女子生下來的,指不定是哪個恩客的野種。

只是寶玉這麽些時日,看過了世事艱難,又道。“若是沒這麽個孩子,寶姐姐怕是連家財都守不住,這孩子總也是有吃穿。”

“當真!冥頑不靈!這等惡婦,你竟是還為其辯解!”不想和尚見寶玉竟是為寶釵這等女子說話,甚是氣憤。

大和尚在空中一揮衣袖,寶玉就見院子裏的宣哥忽得開始咳嗽,不多時就暈了過去。

原本忙著給薛姨媽治喪的下人們亂做一片。

寶玉怒道:“好惡毒的大師,你們出家之人,可不是應當救苦救難,我這一路,就不見你救了誰,又怎能認了你做師傅?”

癩頭和尚和沒了耐性,只把寶玉扔了下去,丟在一個小巷裏。

寶玉順著這巷子七拐八彎,總算是找到了寶釵的住處,敲門說明了身份,但那些人見寶玉邋遢骯臟,不敢放他進去。

等了大半刻忠,寶釵卻親自出門來了。

這時離寶玉在天上看見寶釵的兒子生病,已是過了幾日,他見寶釵形容憔悴,想來是因為那孩子的病。

“寶姐姐……”寶玉見了寶釵,心中激動不已。

“是寶兄弟?”不料寶釵卻是淡淡的,比任何一次兩人說話都冷淡。

寶釵只看了寶玉一眼,又背過身去,“給他幾兩銀子,打發走吧!”

然後寶釵家的大門就關上了,再有小廝送來了十來兩銀子,寶玉沒要,只苦笑著離去。

江南好啊!

富貴之鄉,乞食方便。

“我方才見了個乞丐,竟是有些像國公府那個寶玉?”林瑾坐著馬車,自鬧事而過,見人群之中又一乞丐抱著半只燒雞,被店家驅逐,欲上前看個究竟。

“大爺,咱們還是快些家去,奶奶等著呢!”同行的媽媽催促道。

林瑾想到家中妻子要生了,特意派下人來報信,這才歇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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