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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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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封回信

章時瑤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淩晨了。她給顧懷舟發了條消息報平安,便入住了機場附近的酒店睡了一晚。

一睡醒,外面下起了綿綿細雨。

她叫了輛車,簡單收拾好行李,前往預定好的民宿。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裏飄著潮濕的青草香,雨絲斜斜地掠過傘沿,沾濕了她的鞋尖。

民宿老板娘是個熱情的中年女人,見她一個人來,特意給了二樓臨河的房間。推開雕花木窗,能看到烏篷船慢悠悠地晃過石橋,船頭的老漢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船頭的老伯頭戴雨笠身穿蓑衣,隔著朦朧的小雨,看見倚在窗邊的姑娘,帶著綿長的吳語腔調喊道:“阿妹,落雨天悶在屋裏做啥?坐船玩玩嗎?烏篷船搖過十八座橋,特舒服呢!”

章時瑤原本正望著雨景出神,被這一嗓子吳儂軟語喚回神。見船頭的大爺笑瞇瞇問她,便搖搖頭:“阿公,雨下得這麽密,還不收船回家呀?”

“這種天氣最舒服了。”老伯隨意滑了兩下槳,指著泛著漣漪的湖面,“坐船看雨,比吃老酒還有味道嘞!”

她正和大伯隔雨閑聊,對岸雕花窗裏探出個紮藍布頭巾的老太太:“老頭子!黃魚幹蒸好了,快回來吃飯,飯菜都要涼啦!”

“來哉來哉!”老漢連忙應聲,朝章時瑤擺擺手,“阿妹,我老伴喊我吃飯了,有空來坐坐船,爺爺給你講講從前烏鎮七十二座橋的故事。”說罷,篷船便隱進了綿綿雨霧裏。

她打開手機,點進和顧懷舟的對話框裏,最後一條還停留在顧懷舟發的好好休息。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機放回口袋,倚在窗邊望著雨絲出神。

樓下傳來老板娘熱情的招呼聲:“姑娘,下來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呢。”

章時瑤應了一聲,下樓來到前廳。老板娘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姜茶,笑瞇瞇地問:“一個人出來散心?”

她捧著茶杯,顯然心思不在這裏,指尖傳來微微的燙意:“嗯,出來走走。”

“年輕人啊,總有些心事。”老板娘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地方最適合想事情了,你看那河水,流了千年,什麽故事沒見過。”

屋外,雨絲織成朦朧的紗簾,不知道是哪裏傳來咿咿呀呀的評彈聲,聽不真切。

下午,雨漸漸小了,章時瑤撐傘出門,踩著濕潤的青石板,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雨後的古鎮別有一番風味,整個古鎮籠著一層薄霧。

她拐進一家臨河的小茶館,要了一壺碧螺春。茶香氤氳間,老板娘端來一碟桂花糕,笑瞇瞇地說:“姑娘,嘗嘗,自家做的。”

她正慢慢吃著時,店裏進來一男一女。女的正對著身後的男生發脾氣:“溫庭昭!你能不能別像個跟屁蟲似的?我都說了今天不想見你!”

男生有些無奈,但還是好脾氣地笑了笑:“可你媽讓我來看看你,說你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她讓你來你就來?你自己沒長腦子嗎?”女生氣呼呼地往店裏走,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和喝茶的章時瑤對上視線,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店裏還有別人,尷尬地別過臉。

老板娘從後廚探出頭,一見這情景,立刻笑著招呼:“哎喲,小情侶又吵架啦?來來來,吃點桂花糕消消氣,剛出爐的。”

“誰跟他是情侶!”女生立刻反駁,耳根卻微微發紅。

男生倒是沒反駁,只是走到她對面坐下,輕聲說:“顏鈺,別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叫顏鈺的女生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卻微微翹起,顯然沒那麽生氣了。她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每次都這樣,認錯比誰都快……”

章時瑤默默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出茶館後,天已經黑了,河面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章時瑤有一個很強烈的念頭,她想和顧懷舟打電話。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夜風裹著潮濕的水汽拂過臉頰,有點冷。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民宿的方向走。

剛回到房間,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顧懷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些發抖地劃過接聽鍵:“……餵。”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瑤瑤。”

“嗯。”她輕輕應著,聲音有些啞,“你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看到你給我發的照片了。”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溫柔得不可思議,“那邊下雨了?”

章時瑤看著窗外的朦朧細雨:“嗯,下了一天。”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玩得開心嗎?”他問。

她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次的旅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開心嗎?

一個人走在陌生的古鎮,看著別人成雙成對,心裏想的全是他,這算開心嗎?

“顧懷舟。”她調整著自己紊亂的呼吸,說:“我給你講講我今天遇見的事情吧。”

他聲音低沈溫柔:“好,你說。”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整個古鎮霧蒙蒙的……”

“嗯。”

“我今天碰見一對吵架的小情侶,女生生氣,男生一直好脾氣地哄她。”

“嗯。”

“還遇到一個搖船的老伯……”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顧懷舟始終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夜風漸涼,她卻不舍得掛斷電話。

“顧懷舟。”

“我在。”

“我……”她的話語在唇邊繞了好幾圈,最後說道:“我明天要去坐烏篷船。”

掛斷之前,章時瑤輕聲說:“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瑣碎的小事。

第二天一早,雨徹底停了。

章時瑤來到碼頭時,正巧遇見昨天的老伯在整理船篷。老伯一見她就笑了:“阿妹,來乘船啊?”

“嗯。”她點頭,“阿公,我想看看七十二橋。”

老伯樂呵呵地扶她上船:“坐穩當咯!”

烏篷船輕輕搖晃著駛入河道,水聲潺潺。老伯一邊搖櫓一邊哼著小調,章時瑤伸手撥了撥清涼的河水,忽然聽見老伯問:“阿妹,你一個人出來玩啊?”

“嗯。”

老伯的船槳在水面劃出細碎的波紋,瞇著眼笑道:“阿妹,你心裏裝著人啊?”

遠處石橋的倒影在水波中碎成粼粼光斑,她望著那些晃動的光點,輕聲道:“嗯。”

老伯了然地“哦”了一聲,哼起一支纏綿的船歌。吳語咿呀,她只聽懂零星幾個詞,“明月”,“相思”。

老伯帶著她游了一圈,下船前,她從包裏拿了點錢遞給老伯,老伯擺擺手:“阿妹,我本來是不載客的,是看你面善,破例載你一趟。”

章時瑤還是堅持把錢塞給了老伯:“阿伯,下次見。”

回民宿時已經傍晚,老板娘正在院子裏擇菜,見她就說:“妹子回來啦?正好,晚上我們包餃子,一起來啊!”

章時瑤:“我不會包。”

“不會包可以學!”老板娘拉著她走到桌子前,那邊已經有好幾個人,“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人多一起熱鬧熱鬧吧。”

章時瑤被老板娘按在木凳上,手裏塞了一團柔軟的面皮。周圍坐著一對退休的老夫妻。

“來,我教你。”老板娘的手指捏著面皮,動作麻利地一折一捏,一個圓滾滾的餃子就成型了,“餡兒別放太多,不然煮的時候會破。”

章時瑤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捏著邊緣,結果餃子軟塌塌地癱在案板上。

“第一次都這樣。”老奶奶笑瞇瞇地遞給她一個新搟出來的面皮,“我年輕時候包的餃子,下鍋全成片兒湯了。”

“老爺爺一邊搟皮一邊問:姑娘從哪裏來呀?”

“江城。”

“一個人出來玩?”

章時瑤捏餃子的手頓了頓,輕聲道:“嗯,散散心,想一些事情。”

她包了好幾個才能立起來,樣子還是醜得不行,在一群熟手包的餃子前,她的簡直就是四不像。

可偏偏這群人還誇她:“阿妹厲害,包幾個就行了,多包點就好看了。”

於是,在這種誇讚下,她後面幾個包的終於能看了。

等待餃子下鍋時,奶奶問道:“阿妹啊,你跟奶奶說說,心裏頭有啥不痛快,奶奶活了大半輩子,興許能給你支個招兒。”

她低頭看著鍋裏沈浮的餃子,感覺自己似乎總在逃避又接受他的好。

她開口問:“如果有一個人對你特別好,怕習慣了他的存在後,某天他突然抽身離去怎麽辦?”

老奶奶添了一股水在沸騰的鍋裏,看向她:“阿妹,你曉得這餃子皮為什麽能包住餡兒不?”

她茫然地說:“因為它是面皮?”

老奶奶聽到這話笑了,用勺子推著鍋裏的餃子:“你看這餃子皮,要捏出褶子才能包得住餡,光靠面皮自己,一煮就散啦。”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胖的餃子在沸水中起伏。

老奶奶的聲音混著水汽,溫溫柔柔地飄過來:“感情也是這樣,要自己捏出個形狀來。光等著別人來包住你,那怎麽行呢?”

章時瑤盯著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餃子,有幾個是她害怕太用力就破了,所以很輕輕捏著,反倒被煮破了。

“你看這些餃子,面皮要是怕煮破就永遠裹不緊餡兒,可要是勇敢地包緊了,反倒能在開水裏滾得結實。”

“破了就撈起來,蘸點醋照樣好吃。”老爺爺接話,往竈膛裏添了根柴火,“人這一輩子啊,總不能因為怕摔就不走路,怕噎就不吃飯。”

餃子煮熟了,老奶奶用漏勺撈起來,放進章時瑤碗裏:“破了的餃子煮起來湯反而更鮮,不要因為怕就不去做。”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雨,打在青瓦上沙沙作響。

她夾起一個自己包的醜餃子,咬了一口,燙得她眼眶發熱。

“嘗嘗看。”老板娘將酸湯推到她的面前,“加點這個更好吃。”

吃完飯後,一行人坐在屋檐下喝茶。章時瑤聽見老爺爺正用方言哼著小調,老太太跟著輕輕打拍子,手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阿妹。”老板娘突然指著屋檐,“快看!”

一只濕漉漉的麻雀正撲棱著翅膀飛進檐下,抖落一身水珠。它歪著頭看了看屋裏的人類,忽然啾啾叫了兩聲,又沖進了雨幕裏。

“你看那只鳥,它飛得那麽自在,是因為它不怕掉進水裏。”老板娘笑著給她續了茶,“有時候人想得太多,反而困住了自己。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喜歡一個人是這樣,活著也是這樣。”

“只要那個人對你很好,待人很好,人品不差,這就夠啦。”

章時瑤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輕輕應了聲:“我知道了,謝謝。”

明天是這次旅行的最後一天,她就要回到有他在的城市。

雨還在下,但她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放晴了。

接納一份赤誠的心意,不需要翻山越嶺的勇氣,只需要輕輕張開雙手,帶著輕盈的期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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