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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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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封回信

元旦晚會當晚,學校禮堂張燈結彩,暖氣開得很足。舞臺燈光絢爛,臺下座無虛席。

章時瑤的發型被紮成側低丸子頭,一襲白色長裙,安靜地坐在鋼琴前。

她纖細的指尖懸在琴鍵上方,全場燈光熄滅。

昏暗的禮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一束追光落下,照亮章時瑤的身影。

指尖落下,一串清冽的音符流淌而出。

女生專註地望著琴鍵,側臉清冷。舞臺的追光將她整個人籠罩,白色長裙在光暈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露出修長的頸線,整個人宛如月光下的精靈。

章時瑤的演奏沒有過多的技巧炫耀,但彈出的每一個音符都精準而富有感情,琴聲時似漣漪般輕盈,時似流水般溫柔。

臺下第一排,顧懷舟靜靜註視著舞臺,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舞臺上那個白色的身影上。

他很少聽鋼琴曲,但此刻卻聽出了這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琴聲像一場安靜的雪,悄無聲息地落進他記憶最柔軟的地方裏。

琴聲漸漸變得綿長,顧懷舟無意識地放輕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臺上的少女。

她現在就像皎白的月光,與記憶中某個時刻重疊,讓他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禮堂的暖氣似乎太足了,顧懷舟後頸泛起潮濕的熱意。他錯覺自己正站在某個神聖的結界邊緣,只要再靠近一寸就會驚散這場夢。

這太像一場夢了。

他忽然想起某個雪夜,他站在遠處,遠遠看見她撐著一把傘,路燈的光暈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仰頭,像是在看雪,又像是望著更遠的地方。

那一刻,他莫名停住了腳步,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而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甚至更加強烈。

他早已坐在這裏,這是離臺上最近的位置。這個距離,本該連她顫動的睫毛都能看清,可他卻覺得,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整個雨季。

那麽長,那麽濕,那麽遠。

一種潮濕的、朦朧的感覺在他心臟深處蔓延。

原來被月光籠罩是這種感覺,幹凈得讓人不敢觸碰,又明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他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中,禮堂裏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章時瑤站起身,對著觀眾席微微鞠躬。燈光亮起的瞬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尋著什麽,直到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

顧懷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舞臺的餘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雙清透的眸子正專註地望著她,眼底似有星河流轉。

對視的那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掌聲都消失了。

章時瑤垂眸匆忙移開視線,提著裙擺快步走下臺階。

後臺走廊裏,顧懷舟靠在墻邊,手裏拿著一杯熱奶茶。

“彈得很好。”顧懷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謝謝。”她接過奶茶,溫熱的,喝了一口,突然意識到什麽,“你聽得懂這首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顧懷舟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指尖,“很適合你。”

她突然想起自己選擇這首曲子時的心情,想要把內心說不出口的柔軟,借著琴聲傳遞出去。

章時瑤笑著問:“我彈得怎麽樣?”

顧懷舟看著她被燈光映照的側臉:“彈得很好,你一會結束了就去機場嗎?”

章時瑤捧著奶茶的手微微一頓,“十一點半的航班。”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大概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走了,從這裏過去機場還有半個多小時車程。”

走廊明亮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顧懷舟站直身子,聲音平靜:“我送你。”

“好。”她輕聲應道。

晚會結束後,校園裏還回蕩著歡聲笑語。她換掉身上的長裙,穿了一身舒適的衣服。

顧懷舟拖著她的行李箱,兩人並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又分開。

章時瑤靠在出租車後座,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車內暖氣很足,她脫了外套,露出裏面單薄的白色毛衣,演出時的妝容還沒來得及卸,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顧懷舟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太遠顯得生疏,又不會太近讓她不自在。

顧懷舟:“你去幾天?”

“三四天吧。”章時瑤說,“元旦假期結束了我就回來。”

顧懷舟“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景色上。

車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電臺裏輕柔的音樂聲。她偷偷瞥了一眼正望著窗外的顧懷舟。

突然有點舍不得。

明明只是分開幾天,可一想到有些熱鬧的事情要隔著手機屏幕分享,心裏就莫名其妙空了一小塊。

她小聲喊他:“顧懷舟。”

“嗯?”

“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顧懷舟轉過頭,眼裏帶了點笑意:“好。”

車子駛入機場高架,不遠處的航站樓燈火通明。

“就停在這裏吧。”章時瑤對司機說,“出發層太繞了。”

下車後,兩人並肩走向航站樓,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值機櫃臺前,章時瑤接過登機牌,轉身面對顧懷舟:“就送到這裏吧。”

顧懷舟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廣播裏開始播放登機提醒,人群熙熙攘攘地從他們身邊經過。章時瑤站在原地沒動,顧懷舟也沒有走。

“到了發個消息。”顧懷舟說。

“好。”

章時瑤點點頭,拖著行李箱轉身的瞬間,突然聽見顧懷舟叫她:“章時瑤。”

她回頭。

燈光下,少年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清亮:“元旦快樂。”

章時瑤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也是,元旦快樂。”

顧懷舟站在原地,看著對方頭也不回的背影,胸腔裏那股莫名的滯澀感怎麽壓也壓不下去。

他怎麽會貪心成這個樣子,真的是瘋了。

明明只是短暫的分別,卻接受不了。

太荒謬了。

他想,明明只是幾天的分別,卻讓他像個患得患失的毛頭小子。

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緒。

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害怕分別,而是在害怕。

害怕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會發現自己對她其實可有可無。

越相處他就越貪心,這種貪心哪怕她在身邊也止不住。

老天,就讓他貪心這一次吧,貪心地希望她早點回來,貪心地想要成為她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貪心地——

想讓她喜歡他,牽掛他,放不下他,眼裏只有他。

這種貪心像野草瘋長,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章時瑤轉身走向安檢口,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見顧懷舟還站在原地,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安檢口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跑回去。

“給你的。”她把盒子塞進顧懷舟手裏,“元旦禮物。”

這個禮物她原本打算元旦回來後再給,可是看著對方孤零零站在那裏,她心尖一顫。

章時瑤走之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飛快地抱了他一下。

她小聲說道:“元旦後見。”

少女身上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呆在原地,懷裏還殘留著那個轉瞬即逝的溫暖觸感。

顧懷舟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小盒子,指尖微微發顫。

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精致的書簽,頂端掛著一顆星星,角落裏用燙金小字寫著“Star”。

星星。

看到這兩字,航站樓的廣播聲、人群的嘈雜聲仿佛都離他遠去了。

顧懷舟握緊書簽,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卻壓不住胸腔裏翻湧的熱意。

他擡頭,看見章時瑤已經走到安檢口。她突然回頭,隔著人群對他揮了揮手,燈光落在她身上,像極了方才舞臺上那束追光。

他下意識揮手和她道別,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的人流中。

她送了他一顆星星。

顧懷舟的唇角無意識地揚起,胸腔裏那股滯澀感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將書簽放好,轉身走出航站樓。

機場的燈光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清,頭頂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顧懷舟仰著頭,視線追隨著那架逐漸升空的飛機,機翼的航行燈在夜空中閃爍,很快便化作一個微小的光點,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風撲在臉上,刮得皮膚微微發疼,他掏出大衣口袋的手機,屏幕亮起,看見一條幾分鐘前發的消息。

瑤瑤:我登機了。

簡短的五個字,他卻盯著看了很久。千言萬語在心頭翻滾,最終,他回了一個好,又覺得太過冷淡,補了一句:註意安全。

他想說的何止這些?不是不想說更多,而是怕說得太多,會洩露太多這幾乎要將他淹沒、讓她困擾的情緒。

發完消息,他重新擡頭看向天空,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航站樓的廣播響起柔美的女聲,提醒著又一趟航班即將啟程。顧懷舟將手機放回大衣裏,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轉身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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