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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虞美人(一) 惜雙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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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虞美人(一) 惜雙雙。

遂晚一路漫無目的走去碼頭方向, 沿路看見好友梁雙的小飯館正卷簾開張。

不大的一間館子,叫聚今夕,開在水尾街和朝雲碼頭連接的地段,人來人往活水一般很有生氣。最難得的是幹凈, 在底層人聚居的水尾街, 梁雙一雙巧手把館子裏裏外外打理得幹凈整潔, 絲毫不見臟汙和油膩。

飯館墻體被雨洇的多見黛痕,竹簾高卷, 團團乳白色蒸汽從門臉往外冒, 升騰, 消散。

門口的矮桌上疊放著一摞竹屜,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坐在竹屜旁。

遂晚摸了摸衣衫口袋, 竟真的摸到一枚銅幣,於是走過去,同那老婆婆說:“梁阿婆, 我要一個薺菜筍丁包子。”

老婆婆太過老邁, 記不清她是誰, 只打眼覺得她面善, 瞇眼笑出一口牙齒稀零的牙床。她顫巍巍地扶著矮桌起身, 挪開最上層擱放的竹屜蓋, 隔著油紙抓了一個包子出來給遂晚。

遂晚一只手捏著, 先扶老婆婆坐下,咬了一口,是叉燒肉餡。梁老婆看見她吃了,仍合不攏嘴地憨笑。

“晚晚!”梁雙從館子裏小跑出來,長發綁成馬尾垂過纖腰,袖管挽起, 露出兩截藕臂。她低眉看見奶奶手拿一枚銅幣反覆摩挲細察,宛如鶴發的天真孩童,趕忙從圍裙前兜裏另掏出一枚還給遂晚,勾唇笑道:“你來也不喚一聲,吃我家包子我還能收你錢不成?”

遂晚沒接,搖了搖頭,雪腮鼓囊囊的,塞著鮮香多汁的最後一口叉燒包。

待她咽下去,才說,“我給阿婆的,阿婆的包子越做越好吃了。”

梁雙嫵媚一笑,“那好,奶奶代我收著,記著下回不許給了啊。”

“你這麽早上碼頭啊?”她隨口問著,趿著拖鞋踩上石階。飯館門大開著,她在門內蹲下身,地面上擺著兩只大木盆,裏面養著活生生的海鮮。

“沒,我老豆不見了,昨晚也沒回來,我出來尋尋他。”遂晚說著有些優郁,也走進去,走到梁雙旁邊。

“是好幾天沒看見白二叔上碼頭了。”梁雙頭沒擡,水嫩葇荑中多了一把銀亮小刀,處理木盆裏的紅扇寶,手起刀落,動作爽利。“我還以為你家不做跑船營生了,另謀其他生路了。”

她每殺一只貝,只把瑩潤的貝肉連同裙邊剜下來,放進清水了,貝殼堆一邊,不多時,木盆中已堆了不少,紅艷艷的。另有一盆赤甲紅並荔枝蟹,在水裏爬動吐泡泡。“瞧這海鮮新鮮不?小劉哥早上剛給我送來的。”

梁雙是個大美人,低頭說話時也約略可見蛾眉螓首,秀挺鼻梁。背後束起的長發滑落肩側,耳邊也散了幾縷,她沾水的手指隨便給別在耳後,指尖染著鮮紅蔻丹。

遂晚無心理會鮮活的海鮮,海產的味道她已經聞厭。梁雙半天沒等到她回話,手上活計不停,慢條斯理地說:“你幹著急有什麽用?水尾街雖然小,可一邊接著海,一頭連到偌大的廣州城,二叔要是不想回來,你找人何如大海撈針?”

遂晚更憂心了,梁雙站起身,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沾去。貝殺完了,螺也洗刷幹凈,整齊地碼放在木盆裏。那盆蟹就先養著,看為哪個食客端上餐桌。

她容色明艷,不笑時也有媚態流露,“不過我想,白二叔是不會走的,他不是才給你議親了嗎,難道他不想當兩天汪記米行老板的親家?”

這事遂晚沒跟梁雙提過,看來即便是閉塞的水尾街,八卦也能一朝傳遍街頭巷尾。

“所以你安心等著就行了,指不定是料理好你的終身大事,到哪片海灣消遣兩天。一會兒你看看你家的船開走了沒,就知道了。”梁雙對這件事態度灑然,若非和遂晚相交多年,甚至會以為她事不關己,不鹹不淡。

遂晚認識她的時候,她就跟著門口的老婆婆生活,每天清早在街邊支個簡陋的小攤賣包子,一個銅板一葷一素。她只比遂晚大幾個月,那時就是個醒目女,如今長開了些,愈加美艷不可方物。

後來熟識了,得知她叫梁雙,惜雙雙的雙。遂晚問她父母呢,她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廣州去內地做工,起初還寄些薄銀,兩年前徹底斷了音信。不過她和奶奶的包子攤一番經營下來炙手可熱,年初用存蓄的銀錢盤下了現在這間飯館,早晨還賣包子,待會兒雇的庖廚來上工,就能提供客人海鮮和小炒。

一個細路女能白手做到如此,著實不易,其中的艱辛是不為人知的。

遂晚沒有再繼續糾纏她找阿爸的話題,打算一會兒像她說的親自去碼頭上看看。梁嬤大包分分鐘賣空,梁雙和遂晚一齊去幫老阿婆收拾籠屜。

遂晚向梁雙吐露心扉:“汪記米行老板的長子汪昌明禽獸不如,如果家裏非逼著我嫁給他,我會選擇逃婚。”

梁雙嗤之以鼻,像聽到什麽玩笑話一樣,待聽完她敘述的前因後果,淡淡說:“男人都逛書寓,貧富貴賤,你看到的是明著逛,沒看到的,是偷著逛。他們和女人不一樣,女人需要安穩,而他們,永遠追求新鮮感。”

“年輕美貌又上趕著獻媚的女人,男人大多拒絕不了,想留住他們,除非——”她扯出一個涼薄又略帶譏諷的笑容,“比書寓女子更年輕貌美聽話,或者,想辦法捏住他的錢,讓他即便厭憎也非你不可。”

“不過,”她端詳遂晚,“我看你現在哪點也做不到,就是個任人拿捏的個性。你這樣慘了, ”她嘆息,“逃婚?無異於癡人說夢,且不說那汪家在這一帶有些勢力,就算逃掉了,你又能去哪?”她揚起優美的頸子,虛虛朝著碼頭方向,“到處都是拐子。”

“我可以去服裝店當學徒,我還會講洋文,可以在洋人開的烘焙房打零工。”遂晚說,雖然心中忐忑,但她堅持說完:“我想賺錢租書來讀,想去比惠寧街更遠的西堤馬路交學費上夜間女子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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