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衛生間裏的夏純最後是被警察局的電話叫出來的。

周洛君的媽媽見兒子一直沒回家，心上著急便出來找，問過了門衛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兒子跟著一個男孩兒出了小區門。於是現在往外一找，正看見巷子裏糾纏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

據說當時兩個人都掛了彩，臉上都是血，周媽媽嚇得半死，拉又拉不開，趕緊找了家裏的男人們下樓來幫忙，才好不容易把兩個人扯開了。

即使是扯開了，顧亦然還是不死心地往周洛君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腳。

於是，周媽媽堅定地拿起手機報了警。

夏純聽到消息嚇得三魂七魄都要沒了，跟著徐國安便急沖沖地警察局趕過去。

一推開警察局的大門，只見周家的大人們裏裏外外圍了一圈，正中間的審訊臺前，一人一張凳子坐著兩個掛彩的當事人，還有一臉瑟瑟不安的沈南巖站在顧亦然的旁邊。

“然然，怎麽搞的啊？怎麽成這副樣子啦？”徐國安向來是很心疼外孫的，一進門看見顧亦然半邊青紫的眼圈還有破皮的嘴角上沒擦幹凈的血，一時間就慌神了，趕緊上前問他。

顧亦然一眼就先瞟到徐國安身後的夏純，將頭又往下低了一點，額前細碎的劉海將那只烏青的眼眶給遮住。

周洛君也覺得這事實在是丟臉極了，也把頭低下去。

然而家長不是這樣。

“你是這男孩子的家長是吧！？你看看你家孩子給我兒子打的！”周媽媽一聽見是對方監護人，一下就來勁了，上前便將周洛君的衣領子一翻，露出裏面好大兩個帶血的牙印，咄咄逼人，“你看看！你看看！我兒子白白凈凈的，給你家小孩咬成什麽樣子啦！？還是不是人啦？狗也不像他這麽咬的呀！我跟你說，我兒子一會兒去醫院檢查，要是有什麽問題啊，看你吃不了兜著走！你知道我們家是什麽背景嗎……”

“不是，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就罵上來，我們家連事情的經過都不知道，還有啊，你這個怎麽說話的啊？什麽叫狗也不這樣咬人？你家兒子是人，我外孫子不是了？”徐國安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經過，就被周媽媽這麽狗血淋頭的噴了一嘴唾沫星子，又見顧亦然臉上沒幾塊好地，心裏一股火也沖了上來。

一看對方還有理還嘴，周媽媽更生氣，上前就指著徐國安的鼻子：“我跟你講！就沖你這個態度，我跟你家這孩子也沒完！敢弄到我兒子頭上，你們家打聽打聽過我們周家是什麽身份嗎？打了人還敢在這裏囂張！”

夏純站在顧亦然身邊，細細檢查著他手臂上的傷口，很是心疼。又聽見對方一直一口一個家世背景的，囂張至極，心中已經很是不快了，遂放開顧亦然的手，站起身來，冷冷看著那邊的周媽媽：“阿姨，話不能這麽說吧？你們家周洛君這麽大個塊頭，說他欺負我們家顧亦然還差不多，你說顧亦然打傷他，說出去誰信？”

“那我兒子身上的傷口是誰咬的！？狗咬的？還有啊，我可是親眼看到這個男孩子，都被人拉住了，還往上前踹了我兒子一腳的！這麽多人看見了，對吧？對吧？”周媽媽回頭望身後的一群周家親戚。

“是啊是啊……”

“我們都看見了。”

身後的親戚們也忿忿幫腔著。

“好了媽媽！你能不能別說了！”周洛君暴躁地把他媽媽的聲音給壓了下去，“又不是什麽大事！”

周媽媽又氣又恨地往周洛君身上捶了一下，“你這死孩子，你怎麽幫外人說話呢你！”頓了頓，周媽媽的眼睛卻又突然轉移到夏純的臉上，稍微猶豫了一下，隨即，她瞪大眼睛，“你，你不就是以前初中那個……”

又是初三的歷史遺留問題。

夏純一聽到這個，真是頭有一百個大。

周媽媽的怒火驀然就沖了上來，她往前伸手，猝不及防地就將夏純推了一下：“你這個小不學好的太妹！是你啊！又是你啊！”

顧亦然原本坐在凳子上，擡眼看到周媽媽伸手去推搡夏純，眼底立即就燃起一片憤意，像是蓄足了力氣一樣，猛然沖起來擋在夏純的前面，將周媽媽往後狠狠推了一把。

“顧亦然！”夏純又氣又急。

周媽媽中年婦女的年紀了，腰身本來就不好，被這麽一推下去，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裝的，躺在地上就哎喲哎喲地不起來了。

周洛君見自己的媽媽被推倒在地，也氣了，上前就探手一把揪住顧亦然的衣領子，往上就是一拳。

警察局裏簡直是一團混亂，負責這個事情的值班警察剛剛從資料室裏出來，趕緊上去狠狠拿著一沓紙張往著辦公桌上用力一拍，“幹什麽呢！都想拘留了是吧！”

一聲呵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暫時安靜了下來。

周家的親戚將周洛君好說歹說拉了下來，那邊夏純和徐國安也攙扶著顧亦然，往後退開了一步。

“能不能好好說話了？”警察左右兩邊瞥了一眼。

周洛君的爸爸率先冷靜下來，扶了扶眼鏡，“張隊你說吧，我兒子這件事情，怎麽解決？”

警察翻了翻手裏剛剛做好的一份筆錄：“周局長，人家小孩兒才十四歲，你們家周公子是年滿十八的成年人了，而且他們倆雙方都說，是自己先動的手，這件事情，還得再問問兩個孩子啊。”

“你的意思是？”徐國安有些不解。

“公了就麻煩咯，要不，你們兩家問問孩子，究竟是怎麽回事，然後私下解決？”

這句話一說出來，兩家人都面面相覷了一陣。

周洛君的爸爸只是冷冷地先看了夏家一眼，然後沈著聲音去問自己的兒子：“周洛君，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誰先動的手，你實話實說，爸爸在這兒，沒人敢給你扣帽子。”

周洛君其實是有些害怕自己父親的，沈默著咬著嘴唇後，還是有些虛地說：“我先動手的。”

“然然，到底是誰先打的誰？你說啊，要是他欺負你，我們家也不怕的。”徐國安溫柔地安慰著顧亦然。

夏純扶著顧亦然的肩膀：“說呀然然！”

顧亦然的神色沈靜：“我先打的人，周洛君在說謊。是我把他騙出去，然後先揍了他一拳，後來他才和我打起來的。”

“不是……你怎麽能打得過他呢？”夏純簡直不可置信，揪著顧亦然的手臂搖晃，“你說實話呀！沒事的！是怎樣就是怎樣，你照實說！”

顧亦然倔強地將頭側過去一些，聲音雖輕但是卻很堅定：“就是我。”

一聽到這邊主動認罪，周媽媽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

她推開扶著自己的親戚的手，湊到最前面切切著急地跟警察說：“你都聽見了吧？他們家小孩自己都承認了！張隊，這種狼狗，至少得在所裏關一個月兩個月吧？！”

張隊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周局太太，也沒有這麽誇張。”

“還不誇張！！我還要他們家給陪醫藥費呢！”

夏純氣壞了：“憑什麽我們家出醫藥費？就我們家顧亦然咬你兒子的那兩口，跟你們家兒子打他的根本就不能比！我們家還沒說賠償呢！”

周媽媽瞪大了眼睛，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小姑娘！怎麽就這麽沒家教呢！？你爸你媽沒教過你講道理嗎？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夏純的眼神一時之間凝固住了。

就像是最痛的痛處被人拎出來狠狠踩上幾腳。

夏純指著自己，一字一句淡淡反問道：“你憑什麽說我爸我媽沒教過我？你憑什麽說，我有娘生沒娘養？”

徐國安趕緊拉住夏純：“囡囡……”

周媽媽抱著胸，鄙夷地笑了一聲：“你不就是初中開始，就往我兒子身上倒貼的東西嗎？怎麽，不是看上我們的錢了？還是看上他爸爸是個局長，我是個書記？你爸媽要是教過你，會讓你這麽不要臉地肖想人家家裏的錢嗎？我兒子現在高中畢業了，要上名牌大學了，我告訴你啊小姑娘，就你這個斤兩的，這輩子也別做夢進我們周家的門！想做我未來的兒媳婦？想得美啊你！不要臉的賤貨！”

夏純一向是不愛哭的，可是周媽媽的話就像刀子一樣紮進她心裏，割得一刀刀的全是血。

顧亦然上前一步，將夏純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擋在她的身前，擡頭，警惕的眼神冷冰冰地望著周媽媽，兇得像是要殺人。

周媽媽被他那樣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你眼睛幹什麽這麽看我？我說的是實……”

“媽！你能不能別說了！事情的經過不是你想的那樣！夏純也不是看上我們家的錢！人家根本就不喜歡我！”這樣緊張對峙的氣氛當中，周洛君終於像是忍受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捏著拳頭，像是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勇氣。

他低著頭，顫抖著肩膀：“……是我一直糾纏她，還有，今天確實是顧亦然先動的手，但是，但是那也是因為……我下午考完出校門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強吻了夏純！所以顧亦然氣不過，說我欺負夏純，才……才……”

話說到這裏，已經漸漸沒了聲音。

周媽媽啞口無言：“你……你說什麽？你強……什麽？”

周洛君深吸了一口氣：“當時，就在考場的校門口，所有人可以作證……是我……是我欺負夏純。”話說著，他突然走到夏純的面前。

顧亦然警惕地將夏純往自己身後又拉了拉。

“對不起！”周洛君當著夏純的面，深深地彎下腰去，鄭重其事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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