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普通高校統一招生在每年六月初進行。

今天，高考這場讓全國學生奮戰十二年的大戰，緩緩拉開了它的第一道序幕。

這最後兩天在家備考的時候，夏純簡直就是全家供起來的活菩薩。

夏瑛和徐國安特意停下了廠子裏忙活的事情，全心全意，二十四小時對夏純進行貼心服務。

“夏純啊，你可不要緊張啊！你千萬不能緊張！在考場上要是遇到不會做的題目，你千萬不能慌，你不會，別人也肯定不會，你要放松……放松地做題。”

臨出門考試之前，夏瑛繞在夏純身邊，不停地念叨。

夏純低頭將自己的準考證、身份證還有一應文具清點整齊之後，嘆了一口氣，反手握住夏瑛不停發抖的手，“媽，我知道了，你要不要比我還緊張啊？”

夏瑛的眼睛底下浮著一圈青黑，顯然是昨天晚上根本就沒有睡好。

她將掌心全是汗的手從夏純的手裏抽出來，繼續念叨：“……能不緊張嗎？這是你去高考，一輩子的大事。”說著又往夏純的文具袋裏看，“都帶齊了吧，準考證！身份證，還有你的鉛筆橡皮，備用的筆芯都帶了沒有？”

高考，有的時候，還真是家長比孩子更緊張。

夏純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媽媽。

徐國安趁勢拉了拉夏瑛，低聲笑道：“好了，不會出問題的，你就別操這麽多心了。”

“不是你親生的女兒，那你不著急噢！？”夏瑛回頭就瞪他一眼。

見到話茬不對，夏純連忙插嘴：“好了好了，我都記住了，沒問題的，媽你別緊張了，你再緊張，我也要緊張了。”

一聽這話，夏瑛立馬住了嘴，擔憂地看了一眼夏純：“那你要細心考試啊。”

“好了，知道了啦。”

說話之間，在房間裏的顧亦然換好衣服走了出來。

夏純朝媽媽和繼父笑了笑：“那我們走了啊！”

“路上小心！註意安全！”

“好嘞！”

顧亦然騎著自行車，後面載著夏純。

夏純一只手摟著顧亦然的腰，一只手拎著文具袋，笑道：“你之前不是還說，等我腿好了還是我來騎的嗎？怎麽就一直變成你騎車我坐啦？”

顧亦然不著痕跡地低頭瞟了一眼那只纏在自己腰上的手，淡淡道：“我樂意，行不行？”

“行行行！”夏純趕緊點頭，笑瞇瞇地，“顧亦然同學有主動承擔苦力活動的思想覺悟，看來小姨沒有白疼這個大外甥！”

“住口。”顧亦然臉色一白，“你比我大多少，天天小姨小姨的，煩不煩。”

“行行行，你樂意叫我什麽，就叫我什麽，行了吧？”

時間差不多快要四五年了，顧亦然的嘴巴裏就像把“小姨”這兩個字給剔除了一樣，不管是威逼，還是利誘，想讓他叫她一聲小姨，簡直比登天還難。

夏純的考點設在顧亦然的初中，不過一會兒，兩個人便已經到達了學校門口。

兩個人來的不算晚，但是校門口的警戒線外，已經聚集起了一堆送考的家長。

顧亦然在校門口停下車，讓夏純下來。

他一手撐著自行車，一手指了指夏純的文具袋：“進去之前，再好好看一眼，要是忘了什麽東西，我現在還能回去取。”

“你怎麽跟我媽一個樣。”夏純撇了撇嘴，但還是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真的都帶齊啦！放心吧！”

顧亦然淡淡點點頭：“下午放考的時候，我就在這個地方接你。”

夏純倒是有些受寵若驚：“這麽高待遇？”

“就這兩天。”顧亦然說。

她夏純沖著顧亦然甜蜜蜜笑：“那就麻煩然然啦！”

顧亦然的目光微微避開過去，像是有些嫌棄，“覺得麻煩我的話，回頭請我吃冰棍。”

“yes sir！”夏純沖著他打了一個手勢。

“夏純！”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夏純和顧亦然雙雙回頭，但見周洛君從一輛白色桑塔納的車後座下來。

顧亦然的臉色瞬間有些冷。

車前座的副駕駛將玻璃搖了下來，露出一張妝容典雅的美麗女人的臉。

周洛君回頭跟那個女人含笑說了幾句什麽，之後車便打轉開走了。

周洛君轉身朝著顧亦然和夏純的方向走了過來。

“真是巧了。”周洛君一上來，便熱絡地向著夏純問候，之後，才將目光轉到旁邊一言不發的顧亦然身上，“喲，小鬼，送你小姨吶？”

顧亦然對周洛君的招呼並沒有什麽表示，甚至眼皮子都沒對著他掀一下，只盯著夏純冷冷道：“東西都齊了就先進去休息，我先回去了。”他說話突然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強調，“下午考完，到這兒，我接你回去。”

“……你剛才不是跟我說過一遍了嗎。”夏純微窘。

“怕你忘記，我再提醒一遍。”顧亦然道。

一直站在旁邊的周洛君笑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顧亦然，“這麽緊張幹嘛？”

顧亦然話說完，便將車頭一扭。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車身扭過去的時候，直直便往著周洛君的身上刮了一下。

周洛君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剛要發作，就見車身一道白影似的從自己眼前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周洛君剛剛想要罵句娘，但是想到旁邊站著夏純，還是收住了。

“你哪個考室？”眼見著夏純已經往裏頭走了，他連忙追上去。

夏純抱著文具袋：“十三。”

“巧了巧了！你說巧不巧！？”周洛君笑起來。

夏純皺著眉頭，轉過來看他：“你也十三考室？”

周洛君撓了撓頭，“……我二十三。咱倆正好都是三結尾的考室。”

“……那確實是巧了。”

整個高考的程序，就跟在學校裏無數次的模擬考試差別不大，夏純過了安檢之後，坐在安靜的考場當中，隱隱有些緊張。

但是等到發卷鈴響了之後，在拿到試卷的一剎那，她突然有一種釋懷的感覺。

十二年，不辭辛苦，晨起星光中，回家也是披星戴月，風霜雨雪，酷暑寒冬，終於，把這份試卷等到了。

考試鈴聲打響。

“現在可以開始動筆。”主監考如是說。

夏純抓起桌上的筆，打開筆蓋，一剎那之間，竟然有一種俠士佩劍出鞘、快刀亂馬恣意縱橫江湖的感覺。

她沈下心來，埋首進入考場的一片沈寂當中。

兩天，四十八個小時，在過去的自己看來，也許真的是漫無際涯的兩天，可是真正參與其中之後，才發現只是恍然，四堂考試便已經結束了。

最後的一道收卷鈴聲響起的時候，整棟教學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笑聲、哭聲、喧鬧聲。

夏純收好自己的文具袋，跟著人流往樓下慢慢走著。

道路兩旁的一張張青澀的面容，帶喜帶笑，或者心事重重，或者崩潰流淚。

五點的陽光有些昏黃，透過教學樓之前那重重的碧綠樹影投射出來，漫成一片柔和的光影。

夏純感覺自己仿佛還是在昨天早上對一切都仍未知的時候，可是沒有反應回來，現在她就已經站在這裏，回答完了整個十二年青春所堆積起來的最後的答案。

熙熙攘攘的人流當中，夏純突然聽見，身後有人高聲呼喊著自己的名字。

她停下腳步來，回頭，看見身後人潮當中奮力望著自己的方向靠近的周洛君。

“怎麽樣！？”濕熱的空氣，讓少年的臉上泛起微微的潮紅。

夏純一時之間有些茫然，究竟是怎麽樣呢？其實她自己也並不是很清楚。

她從小學的時候，就幻想著高考完的這一刻了。

幻想著自己究竟是高聲大笑，還是失意垂淚，就跟現在身邊走過的這些形形色色的面孔一樣。

可是現在真的到了這一刻的時候，她卻只是覺得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十二年當中，那個曾經被自己視為人生關卡的、妖魔化的、好像永遠無法企及的可怕高考，就這麽過去了？

夏純同著周洛君一起往校門外走，低著頭：“應該，還不錯吧，感覺沒有我們在學校模擬考試的時候那麽難。”

“我也是。”周洛君揚眉笑起來，“你想好自己到時候擬報的學校了？還是上次你跟我說的H學院？”

“應該是，我感覺，應該沒問題。”

高考，應該是她高三這麽多場模擬考試下來，最順風順水的一次了。

“那我就等著你的喜訊。”周洛君笑著說。

話語當中，兩個人已經走到校門口處。

“我外甥應該在外面接我了，那個，我就先走了。”夏純對周洛君點點頭，抱著手裏的文具袋，就要往跟顧亦然約好的地方走。

誰知剛走了兩步，一股力氣瞬間將夏純往後拉了回來。

她沒料到身後的人會有這樣的動作，手裏的文具包摔在地上，整個人往後倒了兩步。

——周遭前行的人群突然停了下來，發出潮水一般的驚呼聲。

夏純的腦子在那一刻已經麻木了，一雙眼睛死死瞪著，不可置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周洛君的臉。

他好像剛剛吃過口香糖，鼻息唇齒之間，流露出一股清新冰涼的薄荷味道。

嘴唇上過度來他的溫度，夏純這才幡然回神。

這是。

一個——吻。

空白的腦海裏突然騰出兩個字。

初吻。

“在一起！在一起！”

“我靠這麽直接的嗎！？”

“答應他啊！”

……

夏純的神經簡直繃緊到了極點，然後啪一聲在周遭的議論聲和唏噓聲裏狠狠斷開，她突然有一種清白受到玷汙的可恥感受，臉色突然漲紅，手上正想用勁，可是卻被一股外來的力量狠狠拉開。

顧亦然緊緊捏著夏純的手腕，將她整個身體藏在自己的身後，接著他擡頭，一雙眼冰冷而憎恨地看著周洛君。

那樣兇狠的眼神令周洛君有些恍然，他怔了怔，便有些緊張地想伸手去拉顧亦然身後的夏純。

但就在他剛剛要觸碰到她的手背的時候，顧亦然便警惕得如同一只鷹一樣，瞬間側身將周洛君的手擋了下來。

“夏純……我……”

“我們回家……”夏純慘白著臉，縮在顧亦然的身後，顫抖著聲音說。

周洛君的話還沒說話，顧亦然便冷冷看了他一眼，拉著夏純頭也不回地往人群之外的地方走了。

周洛君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了下來。

他以為這樣做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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