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發生的事情之後，徐國安一直都有些擔心顧亦然的狀態，不斷地詢問他，安慰他。

但顧亦然的臉上好似並沒有什麽表情，對於夏徐真的離開，好像也沒有多傷心難過了，甚至於，對於那件事情，只字不提。

夏徐真在夏家，始終是個避諱一樣的存在。

相對於顧亦然的不主動說，夏瑛則是時時刻刻提著繼女的名字怒罵。

在這兩個極端之下，夏純和繼父也默契地選擇了主動遺忘這件事情。漸漸的，夏徐真就又開始淡忘在夏家的生活當中。

但如果要說顧亦然的改變，卻也並不是沒有。

自從除夕那場煙花之後，顧亦然對待夏純的態度，似乎更加親近了一些，對於夏純有時候過分的一些要求，也總是包容和默許，甚至在她做錯事的時候，偶爾也會幫她頂鍋。

整個寒假的嚴寒天氣當中，兩個人都鮮少出門，偶爾來的訪客，也就是沈南巖主動來找顧亦然寫作業而已。

更多的時間當中，都是夏純和顧亦然窩在家裏烤火看電視、看漫畫書和一起打電子游戲。

生活得越來越親近而自然。

顧亦然好像在徹底告別夏徐真之後，真的將她當做依靠的親人一樣。

有時候，夏純洗完衣服讓顧亦然去晾在院子裏，裏面會有她貼身的內衣和內褲。每當這時，院子裏的鄰居總拿著怪怪的目光去看晾衣服的顧亦然，但是他卻面不改色，只是穩穩當當地將夏純的每一件衣服都掛好，並不覺得這有什麽難為情。

那段寒假時光當中，夏家最常看到的畫面，就是顧亦然和夏純雙雙坐在沙發上，顧亦然一本正經端坐著看自己手裏的外國小說，夏純則抱著手裏的薯片，看著電視機當中的喜劇小品，兀自捧腹大笑個不停，一邊笑，還要一邊強行拉著對此完全不感興趣的顧亦然一起看，笑著笑著，就一頭歪在顧亦然的腿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顧亦然也始終只是淡淡低頭看著她，好像拿她沒有辦法。

高三的寒假短暫極了，仿佛就是昨天剛剛收拾書包回來，今天又要把課本整理好回學校上課。

時間就如同沙漏一樣往下流，黑板角落的倒計時日覆一日的刷新減少，夏純只覺得自己埋頭在書山題海當中，一切都加快了。

教室窗外的那一株碧綠的樟樹瘋狂地生長著新葉，夏純往外擡頭的時候，嚴寒的冬天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五月驕人的烈陽。

夏家汽修廠拆遷的事宜終於在來來回回的爭吵當中談妥，連帶著家裏的房子的問題一起解決了，差不多是在今年八月開始搬遷，但是具體搬到哪裏，夏家夫婦卻並沒有告知，只是讓夏純安心準備即將到來的高考。

每天都是活在高壓狀態下的夏純，精神狀況並不是很好，連續著一模和二模，兩次考試的成績都不算太理想，她自己也開始著急。

已經是這場戰役的決勝階段，老師和家長都已經放棄了以往的逼迫式教育教學，轉而對於所有的孩子都是盡全力的相信和支持。

五月中旬的時候，學校就出來了一則喜訊。

校尖子生周洛君以籃球組第一名的成績順利得到了省會一本大學體育專業的合格證，意味著只要他在接下來的文化覆習當中盡力而為，那麽學校211和985院校的名額就已經穩穩地定下了一個。

夏純沒有周洛君那樣的優勢特長，所能做的，就是攢著最後一口氣，等高考那兩天發揮出來，盡自己最大的力氣，看看是否能夠魚躍龍門。

那應該是夏純十八年人生當中，最沈下心的一次。

每天學校晚自習下課之後，顧亦然總是在校門口的公交車站牌下等她回家，不管大風大雨，還是月明星稀，只要夏純走出校門，他就一定會在那個固定的地方等她。

顧亦然長得比同齡人都要更快一些，即將步入初二的年紀，幾乎是每個月都能長高一截，像是雨後的春筍。

那天晚自習拿到三模成績之後，夏純便覺得有些不太舒服，於是偷偷趁著還有十分鐘下課的時候，悄悄收拾了書包，往校門外走。

走到校門的時候正好打響了下課鈴。

縣一中封閉緊鎖的老舊大鐵門被門衛推開，夏純抱著手裏的書包，拖著步子往前慢慢走。

因為剛剛才下課，對面馬路上的公交站臺上並沒有幾個人，夏純往著熟悉的角落一看，顧亦然已經背著他的雙肩包，站在那裏了。

她搖了搖發昏的腦袋，往顧亦然的方向走過去。

正巧遇到一班回家的車。

顧亦然輕車熟路地將她手裏的書包接過來，望了一眼她有些發紅的臉色，什麽話都沒有說，跟在她身後上車，付錢。

不過幾分鐘的事情，公交車上便擠滿了放學回家的學生。

顧亦然和夏純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當中。

人擠人的車廂之內，司機異常摳門地沒有開空調，夏純覺得太悶，轉手將身旁的一個小窗拉開一條縫。

汽車往前行駛的時候，一絲涼風從窗戶縫裏流進來，夏純才覺得舒爽了一些。

顧亦然敏感地察覺到她今天的不對勁，伸手過去，啪一下將掌心蓋在夏純的前額上。

夏純實在是沒有力氣，垂著眼睛，連眼珠子都未曾動一動。

“這麽燙。”顧亦然皺眉。

“沒事的，就是有點小感冒了，回去洗個澡睡一覺就好了。”夏純的回答賴洋洋的，她瞥眼，望見顧亦然那條水洗牛仔褲，笑了一下，“上上個月買回來的時候還剛剛好，現在穿就短成九分褲了。”

“青春期，正常。”顧亦然淡淡接話，“一會兒回去，還是先量一下.體溫，看看要不要去醫院。”

夏純還是搖搖頭，“我不想去，好累，我想睡覺。”她往顧亦然的身邊靠了靠，將頭歪在他肩膀上。

顧亦然抖了抖肩膀：“一會兒到家了再睡！”

“我就睡一會兒！”夏純的語氣當中就像有些撒嬌似的，蠻橫地將顧亦然的胳膊抱過來，頭就這麽往他肩膀上靠過去。

顧亦然不知道怎麽辦，只好嘆了口氣：“一會兒睡著了，到站我叫醒你，你可不許發脾氣。”

夏純實在已經困得不行，打了個哈欠：“好哦……”說著，便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了。

公交車往前開。

快到家的時候，車廂當中已經沒剩下多少人了，顧亦然和夏純坐在最後的角落裏。

顧亦然的肩膀上壓著夏純的頭，她今天沒有把頭發紮起來，蜿蜒的長發順著他的肩膀披散下來，顧亦然只要微微側首，就可以聞見她長發上一貫有的薔薇花香的洗發水味道。

夏天這樣悶熱的車廂裏，安靜無聲，再往前開一陣，就快要到家了。

顧亦然覺得自己的耳朵邊上嗡嗡作響，他側首看著身旁的夏純，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心底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強烈地指使著他去做些什麽。

少女那枕著一彎長發的半邊臉頰雪白清透，底下又暗含著淡淡的緋紅，秀色可餐得像可以吃的鮮果一樣。

顧亦然怔怔地低下頭去……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落在了離她唇角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車窗外的清風擠進來，霎時沖擊在他的臉上。

突然他就意識到，自己好像差點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連忙將頭扭過去，耳朵尖上火燒火燎。

錯錯錯！

他剛剛，在做什麽？

腦子裏清醒地給出一個巨大的紅叉，可是心裏卻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剛才近在身邊的、少女透嫩的皮膚，以及水蜜桃般微紅的，微微張開一道小口的嘴唇。

他屏息凝神，慢慢地轉過頭去，慢慢的，將自己的頭往下偏了下去。

近了，很近了，再近一點，就不對了。

可是就像是心魔纏繞了自己，他覺得自己身不由己。

好香啊，薔薇花的味道，湊近看的話，夏純皮膚上微微的透明汗毛好像都能夠看見了。

顧亦然猛地一湊近。

——公交車猛然一個剎車。

司機神色疲倦地回頭，口吻木然：“到站咯，下車的下車，有下車的沒得？”

夏純的眼睛猛然之間睜開，面前是湊近的顧亦然的臉。

離得太近了，不正常的近。

夏純有些呆住。

顧亦然整個身體都僵硬了，但是臉上的神色卻沒有任何的慌亂，強行地鎮定著心緒，擡手。

夏純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的動作。

顧亦然的那只手擡起來，然後往著她的額頭上，狠狠拍了一下。

“好痛！”她驚叫出聲。

顧亦然面色冷靜地收回手，兩只手拍了拍，神色如常道，“打死了。”

“什麽？”夏純沒反應過來，“蚊……蚊子？”

“嗯。”顧亦然面色冷靜地將那只全是冷汗的手，若無其事地收進口袋。

“我說你們兩個，到底下不下車撒？爪子（做啥子）嘛？”公交車司機回頭望著兩個人的方向，有些無語地說道。

環顧整個車廂，才發現已經空無一人了。

“下車。”顧亦然連忙說，徑自便先走下去了。

夏純還有些恍然，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腦門，一時之間不知道作何言語，也緊跟著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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