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然好像有些沒懂她的話，一雙眼睛怔怔茫然地看著她。

夏純松開顧亦然的雙手，轉身抱了自己放在床頭的衣服沖出臥室。

顧亦然聽見衛生間裏夏純換衣服的聲音，隨後，便看見換好衣服穿好鞋的夏純，站在臥室的門前，向他招了招手：“趕緊換衣服啊，再等半個小時，就要跨年了。”

說完這話，也不等她回應，便自顧自把臥室的門關上了。

顧亦然垂著頭，猶豫了一陣，還是掀開了被子，下床換衣服。

寂黑的夜色裏，氣溫只有零下幾度，南方潮濕的陰冷讓人手腳發麻。

夏純手裏捏著一個手電筒，口袋裏揣著一盒仙女棒，拉著顧亦然便往縣城邊上山的方向疾走著。

顧亦然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由著她拉著自己往前走。

沿著上山水泥路往上，一徑沒有人的蹤影，越往上走，氣溫越冷。

手電筒光照的映襯之下，夏純的口中呼出團團的白氣。

她轉頭，將自己脖子上的那條圍巾扒下來，轉手馬馬虎虎繞在顧亦然的脖子上，催促道：“快點走。”

顧亦然將罩住口鼻的圍巾往下扒拉了一點兒，那圍巾上薔薇花的洗發水香味有些重得熏人。

“去哪兒？”他問。

夏純來不及回頭，略有些瘸地往上爬坡，抓著他的手緊了緊，喘息道：“老地方。”

顧亦然低頭，望著那只牢牢握著自己的手。

可能是因為太過用力的原因，她的手心當中有些微微的發汗。

兩個人往上，一直到那塊可以眺望整個縣城的小山崖邊上。

夏純擋在顧亦然的身前，將夜色中帶著寒露的衰草扒開，領著顧亦然往裏面走，一直到那塊空曠的眺望處。

這邊因為經常有人散步來往，已經用木樁圍成欄桿狀了，最前面還設有一張簡單的長凳。

夏純就著自己的衣袖將長凳上的雪掃開，然後又稍微擦了擦，“然然，過來坐啊。”

話說著，她自己已經先累得坐下了，彎腰揉了揉自己那只腳脖子。

顧亦然在身後站了一小會兒，才慢慢上前，安靜地落座在夏純的旁邊。

在有風的這個小露臺上，近瞰的是腳下江水的綿延，遠眺過去，但見方圓縣城之內，紅色的光亮與星星點點的霓虹閃爍成輝，在沈黑的靜夜當中，這就像是一灣赤色的銀河閃爍。

顧亦然的瞳孔當中，倒映著整個縣城的光亮。

“真的很漂亮啊……”夏純笑著望著遠處的家鄉，“有的時候，眼裏看到的東西，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情呀。”

顧亦然輕輕轉頭，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夏純沒有看他，只是專心致志地欣賞著遠處的風景：“其實，你別看我整天這麽開開心心的，我也有特別難過的時候。”說著怕顧亦然不相信一樣，鄭重其事，“我是說真的！”

迎面的風拂過來，夏純擡手，將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突然笑起來：“其實你對你媽媽的心情，我真的很能夠理解。你知道我是從生出來，就沒有爸爸的，對吧？”

夏純雖然從來不介意說起自己的親生父親，可是也極少主動地提到。

顧亦然有些微微的失言沈默。

兩個人望著遠處的風景，此刻一切似乎都已經平靜過去。

“其實我覺得你也有比我幸運的地方，至少你生下來的時候，是父母雙全的。我生下來……”夏純的眼簾微微垂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無所謂地笑笑，“我記事的時候，院子裏、幼兒園的朋友，都嘲笑我沒爸，還說我是個克星，克死了爸爸，還克死了哥哥。我不服氣，我就打他們，打到他們怕我，都要叫我老大，讓他們不敢說我沒有爸爸。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我也改變不了什麽，掩耳盜鈴下去，我還是個生下來就沒有爸的孩子。”

“……後來徐爸和我媽媽再婚之後，還是這樣，雖然徐爸對我很好，但是在我心裏，那種小時候就因為沒爸爸而被欺負的回憶，一直都在我腦子裏。”夏純深吸了一口氣，“但是後來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顧亦然垂下眼簾。

這話還沒有問完，耳邊突然炸開一道驚破天際的轟鳴爆炸聲，那麽大，直直地刺入二人的耳朵當中，在人的心頭之上激蕩起一層層驚濤駭浪。

緊接著，此起彼伏。

亮如白晝的光照耀而下，坐在長凳上的二人不約而同地轉頭。

——那，升空的，盛大華美的煙花。

就像是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流星雨，從那一灣紅色的銀河之中急速飛升，然後在漆黑沈寂的夜空當中，像是墜入湖面當中石子，驟然散開一層璀璨五彩的光輝，綻放出驚心動魄的絢麗煙花，再如同流動的金穗一樣，緩慢溫柔地從夜空之中墜散而開。

顧亦然仰頭，望著那升空的盛大煙花，猛然之間，身邊點綴起一縷金色的星光。

他惶然地匆匆轉過頭去，夏純的臉擱在那只流光溢彩的仙女棒之後，笑靨如花。

四目相對，瞳中盡是晶瑩的光亮。

顧亦然望見，那漫天盛放的煙火好似都倒影進了她純粹清澈的眼睛裏。

“新年快樂啊。顧亦然。”她笑著說道。

仙女棒的晶瑩火光像是一顆從天驟然而降的流星，從他的瞳孔虹膜當中急速沖破，再狠狠撞進心頭上。

——剎那，火光電閃地炸開。

顧亦然微微顫抖著擡起手來，將夏純手裏的那只仙女棒輕輕接到手中，像是接過一件稀世珍寶。

夏純眼眸清亮，恍然微笑，“你知道，我最後想明白了什麽嗎？”

“什麽？”顧亦然的聲音有些微微地發顫。

夏純伸手，將顧亦然握著仙女棒的那只手輕輕撥到旁邊，伸手溫柔地抱住他的頭顱，然後讓他微微地將頭低了下來。

“因為……”他感受到她溫柔鋪在他鼻尖臉頰上的淺淺呼吸。

“因為，我身邊還有活生生的，在愛著我的媽媽啊……”夏純的額頭抵在顧亦然的額頭上，彼此傳來那樣真實的，令人溫暖的溫度。

她好像下一秒要哭，又好像只是在嘆息而已，“你的身邊，也有我。”

顧亦然的瞳孔驟然縮進。

夏純踮起腳尖，恍然吻在他冰涼的額頭上。

那只燃燒的仙女棒突然從顧亦然的手中掉了下來，掉在腳邊熄滅成一縷縷的輕煙。

遠處整個縣城的煙火還在不行地繼續著，那五彩斑斕的顏色變幻莫測地映照在二人的臉上。

夏純原本想松開顧亦然，可是顧亦然的手卻突然制止了她。

“不要動。”第一次，夏純聽見顧亦然幾乎有些哀求的語氣，“……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好。”

夏純的心似乎有一拍驟然停止了，然後猛地舒緩開來，她溫柔地伸手，將顧亦然抱在懷裏。

她和他，即使性格上那麽的大相徑庭，說到底卻都是一樣的人。

從小的記憶當中，就沒有一個完整的家，所以才總是在別人的冷嘲熱諷當中，拼命爭取著存在感。

因為不服，因為打心底的自卑感。

只不過，顧亦然將這種心情深深掩藏，而自己卻總是張牙舞爪地宣誓著強大，從而掩飾著外強中幹的內裏。

這樣的冬天，果然還是兩個人抱在一起，才能溫暖啊。

除夕十二點的鐘聲終於響過，縣城當中的煙火開始漸漸降下來。

顧亦然將夏純緩緩松開。

現在，已經是真正的新的一年了。

夏純笑瞇瞇的：“其實剛才還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顧亦然不解。

“你自己都能忘記嗎？”夏純佯裝生氣，瞪了他一眼，擡手戳了戳他的心口，“你呀，你的生日啊，大年初一，正好是今天。”

顧亦然一時之間還沒有回神過來，恍然聽到夏純的話，才記起。

他的公歷生日是一月二十七，換成那年的農歷正好是大年初一，因為好記而且吉利，就向來是過農歷的生日了。

顧亦然驀然笑了下。

“你還真是豬啊。”夏純一邊笑，一邊伸手，拍了拍他，“恭喜你，終於十四歲了，好好長大！”

顧亦然問：“過生日不準備生日禮物的嗎？”

“等我睡一覺起來，給你買蛋糕。”已經很晚了，山上冷，夏純有些發困，而且受傷的腳踝還是有些疼的，“我們先回家。”

“不行。”顧亦然一把拉住她，“你都祝了我生日快樂了，現在不拿生日禮物給我就沒意義了。”

“那我現在口袋空空，拿什麽給你？”夏純白他一眼。

“你答應我一件事，就算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了。”他突然道。

夏純沒反應過來，“你要我答應什麽啊？”驀地如臨大敵，“我跟你說，那種要差使人的事情，我絕對不答應！”

顧亦然擰著眉頭，“你一天到晚的腦子裏都是些什麽？”

“那你說，你要我答應什麽事。”

“明年……”顧亦然突然淺淺開口，耳朵背後浮起一層淡淡的、不易令人察覺的緋紅色，“還有以後每年，都這樣陪我看一場煙花。”

“你小子要求還蠻多？”夏純擡手就往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是地主惡霸壟斷商嗎？還承包我以後每年跨年？”

顧亦然的臉一陣白，有些兇：“不答應就算了！”

夏純更兇：“誰說我不答應了！？”

顧亦然一楞，“真的？”

兩個人往著山下走去。

“誰管你真的假的，說了就是說了，回家了！冷死了！……哎喲喲喲喲喲！顧亦然我腳疼，你快快快扶我一下！！！……你慢一點兒！你不能輕一點拉我嘛？你是長的豬蹄子嗎！？……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沒良心……痛痛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