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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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下意識地,夏純跟著起身去拉顧亦然,可是沒料到顧亦然的力氣竟然還這樣大,回首一甩就將夏純的手給甩開了,整個人往門外的風雪當中沖了進去。

夏純一個趔趄往後,被徐國安扶住了。

她來不及多想,著急道:“徐爸,我出去追他!”慌忙從鞋架上取了雪地靴,抄起一件羽絨服和一只手電筒,也緊跟著跑了出去。

夏瑛臉色陰沈地盯著一桌年夜飯不吭聲。

徐國安痛心疾首地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嘆息:“……都是孽啊!”

已經是晚上將近七八點鐘的樣子,縣城外面的天已經黑全了,零星的街燈開始點亮,因為是除夕夜,今天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憐。

夏純出門的時候,大院門口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往右去的路上,雪還是幹幹凈凈鋪著的,左邊則是四行淩亂的腳印。

迎面風像是刀子一樣劈在夏純的臉頰上,她凍得打了一個顫,裹著羽絨服打開手電筒,趕緊就跟著門口的腳印往左邊追過去。

差不多走出了七八百米遠的樣子,到了分岔路口,腳印便開始有些雜亂了,夏純一下也弄不清楚顧亦然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趁著今天路上行人和車流都不多,夏純便壯著膽子,走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心,四下遙望的時候,看見遠處街道上一個鮮紅的身影。

夏純一下子就認出來那是顧亦然今天在家裏內穿的那件紅色毛衣,還是她帶著他去買的,遂連忙過了馬路,沿著那邊的街道走。

但是在離顧亦然還有大約五六十多米的地方,夏純卻停了下來。

顧亦然和夏徐真站在那條街的盡頭。

夏純不好過去打擾他們母子說話,便站得遠遠的觀望著二人。

大雪當中,母子二人滿頭都蓋著散亂的白色,夏徐真的一只手搭在顧亦然的肩膀上,低頭切切對著他在說些什麽,接著被顧亦然揮手狠狠打開了。

夏徐真擡了擡手,似乎是想上去撫摸顧亦然的臉。

夏純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汽車的鳴笛聲。

空曠的大街上,把夏純嚇了一跳。

等到她再回神的時候,面前帶著晃眼的白光迅速閃過一道漆黑的影子。

夏徐真也聽到了這聲鳴笛,原本要撫摸兒子的手僵在半空當中,回頭之時,那一輛黑色的本田車已經利落地停在了身邊近處。

夏純遠遠地望見那輛本田汽車的車門打開,先是撐開了一把純黑色的碩大雨傘,然後舉著這把傘的黑色大衣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繞過車頭,走到母子二人身邊。

那把傘撐在了夏徐真的頭上,顧亦然就這麽形單影只地,一個人站在大雪當中。

夏徐真也許還有話要對顧亦然說,但是身後的男人輕輕拉了她一下,她便只是有些留戀地深深望了一眼顧亦然,接著便轉了身。

黑衣男人為她拉開車門,護著她的頭頂將她小心翼翼地送進副駕駛座,關上門,隨即自己走到駕駛座上。

汽車的尾燈亮了亮,排氣管當中沖出一縷煙霧。

車動的剎那之間,顧亦然才終於像是觸動了一樣。

隔著一條街,夏純卻清清楚楚地聽到,顧亦然那一聲聲淚俱下的——“媽媽!!”

夏純慌忙之間將手電筒揣進口袋裏,咯吱咯吱踏著淺雪往前跑。

顧亦然跟在那輛本田車後面,不要命了一樣地追。

夏純幾乎是拿著體育課考試沖刺五十米的速度來追顧亦然,好不容易才跟到了他身後幾步路的地方。

“然然!然然!顧亦然!你回來!”她伸手去抓他,可是卻怎麽也抓不住。

顧亦然喘著粗氣,夏純在後面聽見那種可怕的,像是已經到了極限的呼吸聲,像是將死之人在用盡全力爭取世界上最後一絲氧氣的呼吸聲。

雪地路滑,顧亦然的拖鞋在雪地裏打滑得很,又是這樣急速地追趕,一只腳上的鞋子直接跑得飛出路邊好幾米。

顧亦然直接把另一只腳的鞋子也甩開,赤.裸著雙腳往前,只不過跑了幾步路,那雙腳就已經在極寒的天氣下凍得通紅可怕。

夏純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極力地想伸手,把他拉回來。“顧亦然!我求求你,你別追了!別追了!”

顧亦然充耳不聞,魔障了一樣,奮不顧身地往前跑著,癡癡呆呆地跑著,失魂落魄地跑著。

“顧亦然!回來!算我求你了!我求你!”

可是,再怎麽追,又能夠怎麽樣呢?

遠處的本田車在大雪當中疾行,很快,在這片夜色當中,便只能見到一星微弱的紅色車尾燈。

腳下冰冷的雪之於顧亦然就好像沒有任何的感覺,他行屍走肉地往前跑著,終於,腳趾頭一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倒,狼狽地狠狠摔進積雪當中。

可是他好像並不打算停止,連頭上臉上的雪花和雪花融化的臟水都不去擦一擦,跌跌撞撞地,又要支撐起已經透支的身體起身。

夏純再也忍不住了,撲上前去,一雙手從身後緊緊鉗制住顧亦然的身體,跟他一起跌坐在大雪中的街道之上。

零星過往的幾個行人並不知道這發生了什麽,向跌坐在街頭的兩個人投去疑惑的目光。

夏純死死地箍著顧亦然的身體不讓他起來,顧亦然則像是發瘋一樣,想要掙開她的鉗制,只可惜,奔跑當中,他已經耗盡了力氣了。

她低頭,看見他那雙已經僵紫得不成人樣的雙腳。

“……顧亦然,亦然……我們回家……我們不追了……我們回家……”她的眼睛裏好像漏了一個水袋,滾燙的水珠子一顆顆的就往下落,她用盡全力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脖頸當中,“……我們回家,我們回家……我們不追了……不追了……”

顧亦然那雙大大的眼睛,死死睜著,眼神空洞地盯著遠處綽約的新年彩燈,那五彩繽紛的顏色漸漸融合恍惚成一團。

身後少女的額頭抵著他的脖頸,他感覺到脖頸上的淚水,很燙,真的很燙,在這樣的冬天之中。

那僅存的一絲暖意,將他渙散的靈魂慢慢召集了回來。

漸漸的,顧亦然完全放棄了掙紮。

他安靜而乖巧地像個精致的娃娃,就這麽被夏純抱在懷裏。

“你看。我就是袋垃圾。”顧亦然神情麻木而呆滯,“她說丟就丟了。她又不要我了。”

靠在顧亦然背後的夏純,整個人微微一顫。

今天是除夕啊,每家每戶都在舉杯相慶的吉祥歡樂的日子,一切災禍都因該被祈求在來年消除的日子,母慈子孝合家幸福的日子。

街上偶爾能聽到附近人家中喜樂喧鬧聲,還有電視機裏響起地春晚主持人董卿的甜美的除夕問候,路邊偶爾嘻嘻哈哈跑過幾個約著出來放煙花的小朋友,後面跟著責備卻一臉笑意的家長。

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那麽的諷刺。

想到這裏,夏純松開了顧亦然,伸手,那一雙溫熱的掌心,輕輕附在顧亦然的眼睛上。

“亦然……哭吧,沒人看見你哭了。”夏純輕輕地說道,“我抱著你,誰也不知道你哭了。”

顧亦然整個身體驀然僵住。

緊接著,她就聽見了他發出如喪母幼獸一般,那樣哀戚的嗚咽聲。

她滿手上,全是他決堤的淚水。

夏純在就近的電話亭上拿IC卡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隨後舔著臉跟附近一個開飯店的老板借了一雙放在店裏的破爛解放鞋。

顧亦然坐在街邊一個飯店的玻璃窗前,夏純蹲著身子,將那雙碩大的鞋暫且給他穿上,便攙著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一進家門,徐國安看見二人那副狼狽的樣子,尤其是顧亦然凍得發青的臉色,慌得不成樣子,趕緊燒水,讓兩個人去洗了澡,又給顧亦然熬了姜湯喝。

除夕夜算是徹底毀了。

收拾完之後,家裏誰都沒有說話,徐國安和夏瑛早早的歇息了,顧亦然和夏純也回了房間,坐在各自的床上。

顧亦然從進家門到現在,一句話都再沒說過,神色呆滯,一雙眼睛裏空空蕩蕩,失魂落魄。

夏純的腳傷還沒有完全好全,今天這番追逐,幾乎就是要了她的半條命去,可是她卻一點也顧不上這個。

她擔心的是顧亦然。

夏徐真跟夏瑛同為母親,卻是孑然不同的母親。

從小到大,夏瑛就算再怎麽揍自己,總還是會為自己心疼,會呵護、照顧自己的媽媽,不管自己捅了天大的簍子,就算夏瑛會先將自己打個半死,但也還是會心疼她,給她收拾爛攤子。

可是夏徐真,夏純覺得她當真是狠心。

三年前把顧亦然扔到自己家,每年好歹還能打個生活費過來,讓顧亦然起碼知道還有個母親的存在,現在直接就出國,跟家裏人、兒子說,直接當她死了。

意思就是,以後都不回回來了。這次要走,就是真的天各一方。

顧亦然追著她的時候,她難道都能狠心到,頭也不回一下?

夏純揉了揉腳踝後,探身過去,拉了拉顧亦然的衣袖。

顧亦然頭也不動,只是呆呆地轉了一下眼珠子看她。

夏純趁勢抓他的手,將他冰涼的雙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中,然後捂在心口前,溫和著笑道:“然然,我們去放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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