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純中學時代最後的一個寒假到來了。

在高考應屆生的眼裏，這個假期不過是短暫的快樂，是上戰場之前一頓短暫的送行飯而已。

約一個星期之後，夏純和顧亦然紛紛回校拿了成績單。

不出意料的，顧亦然穩居年級榜首，數學更是整個年級唯一的一個滿分，而出人意料的是，夏純這次期末考試的總成績，竟然有了歷史性的突破，夠到了490的線。

夏瑛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很是開心，將最近的拆遷風波都忘到了腦後，賞了夏純一張五十塊，徐國安也很是欣慰，家裏的兩個孩子都在學業上有了進步。

假期開始，夏純每天上午去過補習班上完課之後，下午便大多是在家，抱著一大包零食，強行將看書的顧亦然生拉硬拽到電視機前，讓他陪自己看電視。

顧亦然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神色，只是看著夏純高興了，他也不多說話，就只默默坐在沙發上，一邊陪她，一邊看自己的書，偶爾聽她差遣給她拿點零食吃。

一場大雪之後，除夕的腳步就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縣城搬遷的問題，這個年好像過得格外隆重些，就像是最後一次在這裏過年一樣。

來來往往的，院子裏的鄰居們熱絡親厚地分享著自己家燒的菜，這個家裏送一盤，那個家裏又捎來一份。

夏瑛和徐國安夫婦忙著答謝，焦頭爛額。倒是夏純帶著顧亦然笑哈哈地，在廚房裏把鄰居送來過團圓飯的年菜全悄悄嘗了一遍。

下午開始，縣城街道遠近處，開始漸漸燃放起爆竹劈啪的聲音，徐國安和夏瑛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個下午，幾乎把所有的壓箱底手藝都搬上了飯桌。

夏純抱著顧亦然的胳膊，親厚地坐在電視機前看節目，偶爾兩個人你來我往，拌幾句嘴，徐國安聽見了便從廚房裏探出頭來開解。

顧亦然真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生長在這個家裏了。

這就是家的樣子吧，平淡卻和睦，就像是寒冷的冬天裏窩在被子當中的那種舒適安心。

“……別的也不說了，咱們家就這四個人一起過年，我呢，就祝我們家新年，平平安安！然後囡囡今年高考順順利利！”夏瑛高興，吃飯前就多喝了兩杯，此刻半紅著臉，喜氣洋洋地對著夏純道。

夏純連忙舉起杯子回敬媽媽，笑嘻嘻：“好嘞！那我就祝媽媽，生意興隆！”她又將杯子轉向徐國安，“徐爸身體健康！”最後，她才將杯子對向身旁瞥著眼看他的顧亦然，湊近上去，“……然然呢，趕緊長高！”

顧亦然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是說我矮？”

這話倒是將徐國安逗笑了，連忙道：“囡囡，你外甥還沒到長的時候，等他在過一二年，你可就不能在他面前這麽說了啊。”

“沒事兒。”夏純大大咧咧一擺手，瀟灑道，“反正他現在，還是個矮蘿蔔頭！”

“她現在就沒有我高。”顧亦然看都不看夏純一眼，對著徐國安有些不滿地淡淡說道。這個年級的男孩子，好像總是對自己的身高方面格外地在意，就是一厘米的事，也要斤斤計較清楚才行。

夏純伸手，不顧顧亦然的反抗，往他頭上摸了摸，笑瞇瞇：“所以說，打外甥要趁早啊，等你再長一兩年，我就打不過你了。”

這話再說出來，連夏瑛都笑了。

顧亦然揮手將頭頂上的爪子拍開，冷淡道：“我才不和女的打架。”

夏純看他那副樣子就覺得開心，正想再上去損他幾句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人敲門的聲音。

一家人目光觸及過去，細聽後，確實是有人在敲自己家的門。

“誰啊？”夏瑛有些不滿地朝外面問了一聲，嘟囔，“大過年的吃團圓飯的時候來敲門。”

門口的人光敲門，不說話。

夏瑛支使夏純過去開門，夏純就要差遣顧亦然，奈何顧亦然裝聾作啞埋頭吃飯，夏純只好放下碗筷，自己跑去玄關開門了。

夏純將門打開，一陣寒風帶雪，刮得她一個機靈。

一擡眼，便見青暗色天的門外頭，站了一個穿著白皮草的，燙著卷發，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夏純的視線先是被她耳朵上墜著的一副極大的金耳環吸引住，隨後，才註意到她那張臉。

確切地說來，是註意到眼睛。

一雙跟顧亦然極其相似的大丹鳳眼。

那雙會說話的鳳眼的主人含著幾分客氣疏遠的笑容看著她。

“……你是？”夏純疑惑地慢慢問道。

“你是夏純？”對方也有些猶豫。

夏純點點頭：“你找誰啊？”

對方突然燦然笑了，真是一張極美麗的年輕面容，笑靨之時，就像牽動了層層春水粼波。

她說道：“我是夏徐真。”

一根緊繃的弦，好像啪地一聲就在夏純的腦子裏狠狠斷開了。

“夏純，外面的人誰啊？”夏瑛不滿的聲音從餐廳裏傳來。

夏純楞了三秒，隨即回頭：“徐爸，媽媽！姐姐回來了！”

餐廳裏突然傳來碗砸碎在地板上的巨大聲響，緊接著，夏純聽到一陣淩亂的奔跑腳步。她一回頭，望見顧亦然一手撐著墻，臉色慘白地站在玄關後幾米的地方，失魂落魄地看著站在門口的夏徐真。

顧亦然的嘴微微張開著，唇角顫抖，像是要說什麽話，可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愕然地看著夏徐真，眼底摻雜著覆雜的，不知名的情緒。

夏徐真滿身風雪地站在門外，眼角好像也有些晶瑩。

“然然……”

因為夏徐真的到來，夏家團圓飯的飯桌上臨時加了一個凳子，正好就卡在徐國安和顧亦然的中間。

年夜飯的氣氛，突然就變得凝重而僵硬了起來。

夏瑛臉上不久之前的笑意已經無影無蹤，連帶著好像連酒也醒了，她盯著面前的夏徐真，像是審問罪犯一樣的口氣：“你又來幹什麽？”

相比夏瑛，夏徐真的口氣要稍微好上那麽一點，不過也依舊是生硬刻板的。“我這次回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夏瑛“哦喲”一聲，陰陽怪氣：“那難不成，想起來回家吃團年飯了？”

“好了，好好的，真真既然回來，咱們就一家人好好吃個飯。”徐國安還是和事佬一般，拉了拉夏瑛的袖子，“再說了，大過節的，大家都和氣點。”

夏瑛一把將袖子扯回來，冷哼了一聲。

徐國安轉頭，有些尷尬的對著夏徐真笑，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菜：“真真啊，回來過年就安安心心吃個飯吧……”

夏徐真對著自己的父親還是客氣了一些，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我坐不了多久，就回來看看你……”她將目光投到身旁面容沈冷的顧亦然臉上，“還有然然……”

夏純看著顧亦然好一陣子了。

原本以為今天突然見到自己已經三四年不見的生母，顧亦然會熱淚盈眶什麽的，可是，事實卻是，從夏徐真踏進夏家大門的那一刻，顧亦然的臉色除了一開始的驚訝之外，剩下的便只有無盡的冷漠。甚至，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一聲媽都沒有喊過。

就像是恨意，又像是賭氣。

“真真……大過年的，不要說這個，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就跟爸爸還有然然吃個飯，你都三年沒見這孩子了。”徐國安好言相勸著，又往夏徐真的碗裏夾了一個雞腿，“真真啊……你也就聽一次爸爸的話吧，爸爸也從來不會怪你什麽的，你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然然這孩子在這兒，沒媽，怪可憐的。”

這句話就像是觸及到了夏徐真心中的什麽情愫，她沈著臉：“爸，你別這麽說……”

“真真啊……你……”

“你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別這大過節的找晦氣！”夏瑛極力壓著脾氣。

夏徐真往旁邊瞥眼，看了看仍舊低頭一言不發的顧亦然，像是下定了狠心一樣，“我要出國了！”

“出……出什麽？”徐國安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徐真深吸了一口氣：“出國，出去跟著別人做生意。”

聽到這話，夏純都楞了，顧亦然卻依然低著頭，仿佛旁邊即將遠渡西洋的人，並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一樣。

徐國安先是撫了撫心口，然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臉色漲紅而後又發青發白，猛地將手中的碗筷一摔，站起來對著夏徐真的臉就是一個很重的巴掌。

夏徐真被這一掌打得頭發都糊在臉上。

夏純驚呆了，繼父徐國安出了名的軟糯脾氣，今天竟然對好不容易回家的女兒，說打就打。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幹什麽嗎……”徐國安指著夏徐真，氣得手指發抖，“你會做生意？你做的哪門子生意？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又是攀附上了什麽行當了？我怎麽會有你這麽不要臉的女兒！？”

夏徐真淡然地將伸手，優雅地將兩鬢的頭發攏了攏，全然不在意臉上那個通紅的掌印，仿佛自己只是被蚊子叮了那麽一下而已。

她“啪”地一聲，從皮草大衣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存折，氣勢洶洶地拍在飯桌上。

“你不認我可以，反正我就是個賤人，留在家裏，家裏丟人，還不如在外面爛死、爛透了。”夏徐真說話的時候，口氣堅定而沈靜，夏純第一次知道，有人對著自己的親人說話，也可以這麽地冷漠無情。

“不認我沒關系，但是顧亦然是你的外孫。爸，我明天的飛機就走，這張存折裏有十萬塊錢，養顧亦然到他十八歲應該沒問題了。你就看在，他好歹跟你有血緣的份上，把他養到成年。算我最後求你這一件事，往後，你再用不著為我擔心了，覺得我丟人了。”夏徐真閉上眼睛，“你就當，我死了。”

夏徐真瀟灑利落地說完這番話，便站起身，將放在旁邊的小皮包往肩上一帶，踩著高跟皮靴子便往門外走。

“……你現在，又要把我扔一次了是嗎？”

夏徐真往門外走的腳步突然之間像是被生硬地粘在了原地一樣。

夏純愕然地盯著一旁的顧亦然。

顧亦然已經坐直了身子，單瘦的肩膀不住地發抖，一雙手死死捏著拳頭。

他背對著夏徐真，低聲，語氣冰冷憎恨卻極其的平靜：“你就是個不要臉的妓.女。你就死在外面，死透在外面。我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那張惡心的臉。”

那真是世界上，最心寒的話語了吧。

夏純怔怔望著夏徐真的背影。

那一刻，夏徐真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似乎是要回頭，只是很快，她就斷絕了自己的這個動作，踩著高跟鞋，披著那一襲華麗的皮草大衣，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消失在夏家門外的大雪之中。

“……媽媽！！”顧亦然突然失聲。

而就在少時，顧亦然卻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樣，噌的一下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踩著拖鞋，便往門外的大雪當中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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