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舊迎新，一年又在不知不覺當中度過。

下午的時候，天空上突然飄起零星的雪花。縣一中期末考試最後一堂考試結束鈴聲，在這一片雪花當中響起。

考生們停筆，像是被拘束已久的鳥兒們，風一般地從教室當中如潮水湧出。

班主任將寒假裏需要覆習的作業一一列表在黑板之上，又將寒假安全註意事項、拿成績單的時間以及返校時間向眾人交代了清楚。

“那麽，就預祝同學們這個短暫的寒假，假期愉快！”放假的喜悅氣氛當中，一向古板的班主任也不由得在臉上掛起微笑。

同學們喧鬧著一窩蜂從教室離開，夏純將自己桌面上要帶回家的作業收進書包裏，跟朋友幾個道了別，便拄著拐杖慢慢往著教學樓下走。

拐下樓梯的時候，夏純有些沒站穩，突然被人從後面攙扶了一把。

她乍驚回頭，一楞：“周洛君？”

周洛君斜挎著一個書包，一只手攙扶在她的胳膊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

“腿還沒好全？”

其實剛剛看到是他的那一刻，夏純的本能反應是推開的，但是自己拄著拐杖一個人下樓梯也確實是吃力，遂容許了周洛君的這個動作。

“還沒有。”她搖了搖頭，“起碼也得養到這個月底吧。”

周洛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有心事的神情。

兩個人往下又走了一層，夏純見周洛君期間一直不說話，不免覺得有些尷尬了。於是只好想了想：“那個……很久沒看見你了哈。”

“啊……是。”周洛君像是聽到夏純這話才猛然回了神一樣，“那個，我們班考試太多，而且最近籃球隊也在加訓，明年四五月差不多就要去參加體考了。”

“哦……”夏純若有所思點點頭，突然想起，“誒？你不是成績挺好的嗎？怎麽還想著參加體考？”

周洛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我就喜歡打籃球，想上體院，我爸媽也不反對。”他突然看著夏純，“……對了，不知道，你要考哪兒？”

你來我往幾句當中，氣氛好似也輕松了一些，夏純調侃道：“我啊？考不考得上還是另外一回事呢。”

“不是，話不能這麽說。我是想問，要是你想去的話，你想去哪兒？”

夏純仔細想了一下：“就本省的吧，H學院吧大概。”

周洛君垂著眼睛，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到樓下，夏純停住腳步，轉頭道謝：“就這兒吧，我走得慢，不麻煩你啦。”

此時正是人潮來往擁擠的時候，教學樓之下，一隊走過的男生，應當是周洛君的朋友，朝著周洛君嬉皮笑臉地吹了一個口哨：“喲！洛君！又送女朋友啊！”

“我去你大爺的！”周洛君扭頭就往那邊的男生高高揚手，臉色薄忿，“扇得你媽都不認識你！”

那邊的男生笑嘻嘻互相交換一遍眼神，勾肩搭背地走遠了。

不知道為什麽，周洛君這回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竟然小心地問她：“你不生氣吧？”

自從他們上初中鬧出的那件事之後，整個高中三年，夏純都像是捆綁在周洛君身上的話題，對於這種行為，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開始她還是極力否認的，可是到最後發現，她越是否認，看熱鬧的人就越是起哄，倒不如她什麽都不說，別人問不出什麽八卦，漸漸的興趣也就消散了。

所以她只是挑了一下眉：“不生氣。”

周洛君像是送了一口氣，“我還是送你去公交車站。”

夏純還沒有發話，他又緊接著追問：“……那個，你外甥來接你？”

“不來。”顧亦然他們學校的考試這次安排得比夏純還晚幾天，這個時候還在準備覆習。

周洛君突然笑了一下：“那好。”

向來，她總是覺得周洛君涎皮賴臉的，今天，不對，是自從她出院回校之後這一段時間，他都是這麽一副乖相，說話也挺小心謹慎的，就像是欠了自己錢一樣。

想起來人家也是好心，不跟朋友回家，一路扶著自己下樓。何況，這也是期末放假，快過年的時候，就這麽冷冰冰拒絕別人好似也不大好的樣子。

夏純就像動了些惻隱之心：“……那，就送到學校公交車站吧。”

兩個人從學校走出門，周洛君扶著她過了馬路，兩個人在站臺上等車。

今天是學校的放假日期，所有城鄉遠近的學生紛紛都要回家，因此來往接送的車輛很多，縣一中的馬路前面，已經堵起了好長的一條車隊，鳴喇叭聲不絕，連交警都出動維持秩序了。

夏純和周洛君並肩站在站臺上，剛到不久，周洛君家方向的公交車便開了過來。

只是等到公交車的車門關閉了，身邊的人卻仍然停在原地，絲毫沒有上車的意思。

夏純扭頭看過去，周洛君也正好低頭看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道：“我等你走了我再走吧，不然也不知道車什麽時候過來，你一個人也挺無聊。”

夏純只好尷尬地點點頭。

“那個，我幫你拿著書包吧。”周洛君突然伸手，將夏純的書包接了過去。

夏純還沒反應回來，書包已經落在周洛君的手裏了。

真是……吃錯藥了？

“你吃錯藥了？”夏純半猶豫著，還是開口問道。

周洛君的眼神飄到一邊：“我這不是看你傷殘著嗎？”

“是嗎……”夏純半信半疑。

“信不信隨便你。”周洛君有些微微的結巴。

夏純嘆了口氣，沈默了半分鐘，“其實，我真不知道你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周洛君猛然回過頭來，怔怔看著夏純。

夏純百無聊賴地望著面前擁擠的車流：“我真的覺得，很莫名其妙你知道嗎？就是，我和你最開始，根本不認識，我連你的名字都沒什麽印象，你就突然跳出來，說你喜歡我，還在老師面前捅下這麽大的簍子。不是你沒說明白，也不是我自作多情，是你明確地問過我，我也明確地回答過你我不喜歡你。”她轉頭過去，一本正經，“而且我脾氣挺不好的，長得也就那樣，所以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非得跟我過不去？”

周洛君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你看你吧，這麽大高個兒，長得也不差，學校的小妹妹喜歡你的一大群，你要是想談戀愛，隨手都是人，何必找我。”夏純扳著手指頭，真是把自己給損慘了……“我是真的覺得，我不喜歡你。”

“那你喜歡別人？”周洛君突然地問出這麽一句。

這回輪到夏純半晌沒有反應回來，“嗯？”

“你喜歡別人？”他又問了一句。

夏純如實回答，“沒有。”

周洛君聳聳肩，滿不在意：“那不就成了。”他頓了一下，“反正，來日方長的事情誰說得中？”

雖然這話問出去挺俗的，但是……“你為什麽喜歡我？”

周洛君哼了兩聲：“不關你的事。”

“你喜歡我叫不關我的事？”夏純驚得下巴都要砸下來。

周洛君接話很快：“等你什麽時候也喜歡我了，就關你的事。”

“……行吧。”只能行吧。

“假期能來找你玩？”周洛君突然問。

夏純如臨大敵：“你要是來找我，我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而且，我外甥不喜歡你。”

周洛君楞了楞，隨即嗤笑一聲：“他不喜歡我早就看出來了。不過，他不妨礙。”

“我假期上補習班，沒空玩。”夏純一揚首，望見不遠處姍姍來遲的公交車，回首將自己的書包從周洛君手裏拽回來，“我車來了，不說了！”

接著便隨著人潮往前，上了公交車。

周洛君忙忙地朝著夏純的背影喊了一聲。

“夏純！寒假快樂！”

夏純沒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沒拄拐杖的那只手擡高，瀟灑揮了揮。

緊接著，公交車便在車流當中緩慢地向前開去，直到消失在周洛君的視線當中。

“你為什麽喜歡我？”

夏純剛才的問題攸然之間又在周洛君的腦海當中回響起來。

他突然低低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我安慰。

世上怎麽可能會有莫名其妙的喜歡呢？

周洛君回想到他第一次遇見夏純的時候。

那時候還是初二，夏純這個女混子的名字，他早就聽說過，只不過一向沒放在心上而已，覺得不就是個學習不好，還挺愛惹是生非的普通女生。

一直到那一次，學校的籃球聯賽女生賽當中，一眾嬌滴滴的娘子軍裏，夏純馬尾高束，穿著籃球衣英姿颯爽，橫沖直撞地帶著班上女孩兒打球。

對方放了絆子，她蹭破一手臂的皮，全是血，卻硬生生咬著牙往下打。

那天她滿身是灰地站在球場上，舉著籃球投三分的時候，周洛君深刻地記得她的那一束馬尾在空中劃過的漂亮弧線，以及所帶起的晶瑩汗水。

那顆籃球從空中劃破空氣，當啷一聲投進籃筐裏的時候，整個籃球場爆發出潮水一般喧騰的呼喊聲。

籃球場上的女孩子卻只是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突然就揚起嘴角笑了。

那一刻，周洛君就記住了夏純。

只可惜後來，夏純再也沒打過籃球。

她問他為什麽喜歡自己。但是喜歡又哪有什麽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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