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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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果我說,我不是不小心,也不是一時沖動呢?”

不是不小心,不是一時沖動。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那是故意的,是經過思考的?意味著段鳴輕對他……

厲再也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洶湧的恐慌和恐懼壓了下去。

不行。絕對不行。

段鳴輕是誰?他是天之驕子,家世優越,成績頂尖,前途一片光明。他的人生應該是沿著鋪滿鮮花的坦途一路向前,不應該也不能因為自己而染上任何汙點。

自己又是誰?一個家境貧寒、沈默寡言、除了成績尚可一無是處的窮學生。母親還病著,未來充滿了不確定和沈重的負擔。他就像一棵掙紮在石縫裏的草,能勉強活著見到陽光已是不易,怎麽能……怎麽能去沾染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

他只會拖累他,成為他的負累,成為別人攻擊他的把柄。那些可能出現的異樣眼光、流言蜚語,甚至會毀掉段鳴輕原本璀璨的未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他心底剛剛燃起的、微弱卻灼熱的火苗。

他不能那麽自私。

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仿佛段鳴輕是什麽洪水猛獸。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段鳴輕那雙深邃的、正映照著夕陽也映照著他的眼睛,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剛才……剛才圖書館裏什麽都沒發生。”

他幾乎是咬著牙,逼自己說出這句違心的、否定一切的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段鳴輕周身那原本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的氣息,瞬間凝固了,然後迅速冷卻、沈寂下去。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凍結了。

夕陽的光線依舊溫暖,厲再也卻覺得渾身發冷。

段鳴輕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專註和探究,而是變成了一種厲再也從未見過的、帶著難以置信和……受傷的沈寂。

那沈寂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厲再也心痛。

良久,段鳴輕才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濃濃的自嘲和涼意:“……是嗎?什麽都沒發生。”

他重覆了一遍厲再也的話,每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厲再也的心上。

“好,我知道了。”段鳴輕的聲音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加平淡,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是我誤會了。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他說完,沒有再給厲再也任何開口的機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開。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和疏離,很快消失在夕陽的餘暉和街道的人流裏。

厲再也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久久無法動彈。段鳴輕最後那個眼神,那個自嘲的、帶著傷痛的嘴角弧度,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明明想要保護他,為什麽卻好像……親手傷了他?

從那天起,厲再也開始了他笨拙而痛苦的躲避。

第二天到校,他破天荒地沒有在往常的時間出現在教室門口等待段鳴輕。而是刻意磨蹭到快打上課鈴,才低著頭匆匆走進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全程避免與斜後方的段鳴輕有任何視線接觸。

課間,段鳴輕拿著水杯起身,似乎習慣性地要走向他的座位。厲再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幾乎是逃跑似的沖出了教室,借口去問老師問題,在辦公室門口站了整整十分鐘。

午餐時間,他不再去他們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而是隨便找了個角落,快速扒完飯,就躲回教室或者圖書館。

放學鈴一響,他永遠是第一個抓起書包沖出教室的人,不給段鳴輕任何並肩同行的機會。他甚至開始繞遠路,避開那個他們一起走了無數次的、通往菜市場和家的方向。

段鳴輕不是沒有嘗試過。

在一次厲再也又想倉皇逃離課桌時,段鳴輕攔住了他,眉頭微蹙,聲音還算平靜:“厲再也,我們談談?”

厲再也心臟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搖頭,聲音緊繃:“我……我趕時間,我媽等我回去熬藥。”說完,也不等段鳴輕反應,就從他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裏擠了出去,落荒而逃。

他聽到身後,段鳴輕似乎極輕地吸了口氣,再沒有追上來。

還有一次,段鳴輕在他常躲的那個圖書館角落找到了他,將一份整理好的數學筆記放在他面前,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這是最後兩章的精華提要,你應該用得上。”

厲再也看著那本字跡工整、條理清晰的筆記,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沒有去接那本筆記,甚至沒有擡頭,只是盯著書本,幹巴巴地說:“謝謝……不用了,我自己整理了。”

段鳴輕拿著筆記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隨你。”他留下這兩個字,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寂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沈重。

厲再也始終低著頭,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敢擡起頭,眼圈已經紅了。他看向段鳴輕離開的方向,心裏空了一大塊。

他能感覺到段鳴輕的耐心和嘗試,正在被自己一次次的拒絕和躲避消磨殆盡。段鳴輕的眼神,從最初的不解和受傷,漸漸變成了失望,最後沈澱為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開始不再主動靠近厲再也。不再分享筆記,不再詢問難題,不再邀請同行,不再遞來水和食物。他們變成了最普通的同班同學,甚至比普通同學更加疏遠——那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明顯到連趙明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餵,你倆怎麽回事?”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趙明蹭到獨自坐在看臺角落的厲再也身邊,壓低聲音問,“吵架了?段鳴輕那家夥最近低氣壓得嚇人,誰惹他了?”

厲再也心裏一刺,低下頭,玩弄著校服的衣角,聲音悶悶的:“……沒有。”

“沒有?”趙明明顯不信,狐疑地打量著他,“那他怎麽不跟你一塊了?你倆之前好得都快穿一條褲子了。而且你看他那張臉,冷得能凍死人,也就你敢湊過去……哦不對,你現在也不湊了。”

厲再也無言以對,只能沈默。

趙明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你們怎麽了,但是……段鳴輕那個人,看著冷,其實挺認死理的。你要是真沒什麽,就去說清楚唄?這麽僵著,多難受。”

厲再也何嘗不難受?每一次躲避,每一次看到段鳴輕那雙變得沈寂冷淡的眼睛,他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心去磨一把鈍刀。但他不能。他寧願自己難受,寧願段鳴輕誤會他、討厭他,也好過將來段鳴輕因為他而受到傷害。

期末考終於來了。

考試這兩天,氣氛格外凝重。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

厲再也和段鳴輕的考場隔了好幾個教室。每次考試結束,人流湧動,厲再也總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每次找到後,又立刻像被灼傷一樣移開視線。

段鳴輕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他。他要麽和趙明他們簡單對一下答案,要麽就獨自一人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徹校園,標志著高二學年正式結束。

同學們歡呼著、說笑著沖出教室,計劃著暑假的玩樂。厲再也卻只覺得松了一口氣,又感到一陣巨大的空虛。漫長的暑假,意味著他將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見不到段鳴輕。這原本是他想要的結果,此刻卻讓他心裏酸澀難言。

他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幾乎是最後幾個離開教室的人。

走到教學樓門口,他意外地看到了段鳴輕。他獨自一人站在那棵高大的香樟樹下,似乎是在等人。夕陽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厲再也的腳步頓住了,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他下意識地想轉身從另一個門離開。

但段鳴輕已經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小段距離,在空中相遇。

段鳴輕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任何波瀾。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厲再也,沒有開口,也沒有任何動作。

厲再也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想逃,卻又莫名地貪戀著這可能是最後的一次對視。

最終,還是段鳴輕先動了。他並沒有走向厲再也,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對他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個最後的、禮貌的告別儀式。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厲再也,一步步地、毫不留戀地走遠了。

那背影決絕而孤寂,徹底消失在校門口熙攘的人群裏。

厲再也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夏日的風吹過,帶著灼熱的氣息,卻讓他覺得渾身冰冷。

他知道,段鳴輕走了。也許不僅僅是離開學校,更是徹底地、從他的世界裏退出去了。

他成功地推開了他,保護了他。

可是為什麽,心裏會這麽痛,痛得像被挖走了一大塊,空蕩蕩地漏著風。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迅速被地面蒸發,不留一絲痕跡。

暑假,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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