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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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暑假的開端,對厲再也而言,是浸泡在一種無聲的鈍痛和巨大的空虛裏的。

家裏的日子依舊清貧而忙碌。母親的腰傷需要持續休養,不能幹重活,大部分家務和采購都落在了厲再也肩上。他每天早早起床,打掃、做飯、熬藥,然後去附近的市場買菜。每一次走過那個曾經和段鳴輕一起並肩穿梭過的嘈雜市場,看到那些他們一起光顧過的攤位,心臟都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個賣鯽魚的大嬸還記得他,笑著打招呼:“哎,小同學,今天一個人來啊?那個很帥很懂行的小夥伴呢?今天要不要來條鯽魚燉湯?”

厲再也倉促地搖頭,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價格都忘了問。

家裏安靜得可怕。沒有了母親勞作時偶爾的哼唱,也沒有了……電話鈴聲。那個屬於段鳴輕的、專屬的鈴聲,再也沒有響起過。

他曾經無數次下意識地看向手機屏幕,又在每一次黑暗沈寂後,陷入更深的失落和自我厭棄裏。是他親手切斷了這一切,又有什麽資格期待?

他試圖用繁重的家務和瘋狂的預習高二課程來麻痹自己,但只要一停下來,腦海裏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段鳴輕的樣子——他講題時微蹙的眉頭,打球後汗濕的發梢,陽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的側臉,還有最後那次,在圖書館角落,那個輕柔的、帶著小蒼蘭氣息的吻,以及分別時,那雙沈寂冰冷的、再無波瀾的眼睛。

每一種回憶都變成了一種煎熬。

他甚至開始後悔。如果當時……如果當時他沒有那麽懦弱,沒有推開他,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但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不能後悔,厲再也,你不能害了他。

期間,趙明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約他出去打球,被厲再也以照顧母親為由拒絕了。另一次是興奮地跟他分享段鳴輕的消息。

“餵,厲再也!你知道段鳴輕去哪了嗎?這家夥居然一聲不吭跑去參加什麽海外名校的暑期夏令營了!牛逼啊!聽說競爭超激烈的!果然學神的世界我們不懂……”

電話那頭趙明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厲再也卻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海外夏令營……離這裏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果然……去了更廣闊的天空。這才是他應該有的軌跡。

厲再也默默地掛了電話,胸口悶得發疼,卻又詭異地感到一絲安慰。看,他離開你是對的。他會有更好的、更光明的人生,沒有你這個拖累和潛在的風險。

只是那痛楚,依舊鮮明。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溫吞水一樣煎熬。母親的身體漸漸好轉,已經能下地慢慢走動做些輕省家務,眉頭卻時常蹙著。她敏感地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厲再也依舊沈默,但那種沈默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是帶上了一種沈甸甸的、化不開的郁氣,眼神也總是飄忽著,像是在為什麽事情困擾傷心。

“再也,是不是學習太累了?還是……遇到什麽事了?”母親試探著問,語氣裏滿是擔憂。

厲再也總是搖頭,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沒事,媽,就是天太熱了有點沒精神。”

他不敢讓母親看出端倪,只能把所有的情緒更深地埋藏起來。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厲再也正在家裏整理廢舊報紙和紙箱,準備拿去廢品站賣。天氣悶熱,他忙得滿頭大汗,白色的舊T恤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清瘦的脊背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

厲再也楞了一下。這個時間,會是誰?鄰居阿姨?還是收水電費的?

他擦了把汗,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男生,個子很高,穿著幹凈時髦的籃球背心和運動短褲,露出結實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頭發剃得短短的,眉眼英氣,嘴角自然上揚,帶著一種陽光又有點痞氣的笑容。他手裏還抱著一個嶄新的籃球。

“你好!請問是厲再也同學家嗎?”男生的聲音清朗,充滿活力。

厲再也怔住了,下意識地點點頭:“我是……你是?”

“哈哈,真是你啊!太好了!”男生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格外開朗,“我叫周嶼,是隔壁三中的,開學就高三了。我奶奶家就住前面那條巷子,我暑假過來陪她住段時間。”

厲再也更加困惑了。三中的?他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周嶼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哦,是這樣!我昨天在社區籃球場打球,不小心把球砸到一位阿姨的菜籃子上了,真不好意思!還好沒砸到人。阿姨人特別好,沒怪我,還跟我聊了幾句。我聽她說她兒子在一中讀書,叫厲再也,成績特別好!我一想,一中年級前幾那個厲再也?大名鼎鼎啊!沒想到這麽巧就住附近!我就想著過來道個歉,順便……認識一下大學霸嘛!”

他說話語速很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情和直率,讓人有些應接不暇。

厲再也這才恍然。原來是母親昨天出去散步時遇到的。他側身讓開:“沒關系。你……要進來坐嗎?”他其實不太習慣應付這種自來熟的熱情。

“不了不了!”周嶼擺擺手,笑容爽朗,“看你滿頭汗的,在忙吧?我就不打擾了。就是過來打個招呼,認識一下。對了,”

他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厲再也:“我看你家陽臺外面堆了不少紙箱,是要賣廢品吧?我知道附近廢品站哪兒家價格高點兒!而且這麽多,你一個人搬過去也麻煩,等我一下!”

不等厲再也反應,周嶼把籃球往門邊一放,動作麻利地就開始幫他把整理好的紙箱和報紙捆紮起來。他力氣很大,動作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走吧!我幫你擡過去!順便指給你看那家店在哪兒!”周嶼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理所當然要幫忙的樣子。

厲再也有些無措:“不用了,太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遠親不如近鄰嘛!再說我閑著也是閑著!”周嶼不由分說,已經扛起了一大捆紙箱,示意厲再也拿剩下的,“走吧走吧,大學霸,給個機會讓我也沾點書香氣!”

他的熱情讓人難以拒絕。厲再也只好拿起剩下的東西,鎖好門,跟著他往外走。

去廢品站的路上,周嶼一直在說話。他性格外向,很會找話題,從籃球說到三中的趣事,再說到附近哪裏好玩好吃的。厲再也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句。

但周嶼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他悶,依舊說得興致勃勃。

賣完廢品,周嶼果然熟門熟路地帶著他走了一條近路,還真的比厲再也平時賣的價格高了一點。

“怎麽樣?沒騙你吧?”周嶼有些得意地沖他眨眨眼。

“……謝謝。”厲再也低聲道謝。看著周嶼額頭上也冒出的細汗,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我……請你喝瓶水吧?”

“行啊!”周嶼一口答應,毫不扭捏,“正好渴了!”

兩人在路邊小賣部門口的樹蔭下喝著冰鎮的礦泉水。周嶼仰頭灌了大半瓶,喉結滾動,汗珠沿著脖頸滑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哎,厲再也,你暑假在家幹嘛呢?就天天學習啊?”周嶼用胳膊碰了碰他。

“嗯……預習一下功課,還有……做家務。”

“哇,真不愧是學霸!”周嶼誇張地感嘆,隨即又湊近了些,笑嘻嘻地說,“不過勞逸結合啊!以後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球?我看你好像也挺瘦的,得多運動運動!我們那邊球場下午人不少,挺熱鬧的!”

厲再也下意識地想拒絕。他不習慣和陌生人接觸,更別說一起打球了。

但周嶼的眼神很真誠,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討厭的熱情和期待。而且……或許,有點別的事情做,能讓他暫時從那些紛亂痛苦的思緒中掙脫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如果我有空的話。”

“太好了!那就說定了!”周嶼高興地一拍手,“那我明天下午來找你?或者給你發信息?你電話多少?”

厲再也報出了自己的號碼。周嶼立刻拿出手機存下,並撥了過來:“這是我的號,你存一下!厲再也同學,以後請多指教啦!”

就這樣,周嶼以一種強勢又自然的方式,闖入了厲再也沈寂而灰暗的暑假生活。

接下來的日子,周嶼幾乎每天都會出現。有時是抱著籃球來叫他一起去打球,有時是奶奶做了好吃的點心給他送一份過來,有時就是單純跑來串門,嘰嘰喳喳地說些有的沒的,或者硬拉著厲再也出門散步,美其名曰“不能總悶在家裏”。

厲再也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和拘謹,漸漸也稍微習慣了一點他的存在。周嶼就像一顆活力四射的小太陽,身上總有揮霍不完的熱情和能量。和他在一起,雖然有時候覺得吵,但卻奇異地能驅散一些盤桓在心頭的陰霾。

他會教厲再也打籃球,雖然厲再也動作笨拙,總是投不進,他也從不嘲笑,反而耐心地指導。他會講很多笑話,哪怕厲再也只是微微扯一下嘴角,他也能樂呵呵地覺得自己成功了。他知道了厲再也家的情況,有時會“順便”多帶些奶奶做的吃的,或者“買多了”的水果,用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大大咧咧的方式分享給他。

母親很喜歡周嶼,說他開朗懂事,有他陪著,厲再也似乎也多了點活氣。

厲再也自己也隱約察覺到了。和周嶼在一起時,那種噬骨的思念和心痛,似乎能暫時被壓下去片刻。

但他並不知道,他和周嶼偶爾一起在路邊說話、一起去打球、甚至只是周嶼勾著他肩膀笑著從外面回來的場景,落在了另一個人的眼裏。

八月初,段鳴輕提前結束了夏令營的行程回來了。

他原本沒想那麽早回來。夏令營很好,機會難得,但他心裏總是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空落。那個人的躲避和拒絕,那雙沈寂下去前最後帶著傷痛的眼睛,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拔不出來,時時作痛。

他告訴自己回來是為了提前準備高三競賽,但心底深處,或許還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也許,冷靜一段時間後,會不一樣?

回來的第二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厲再也家附近。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或許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畫面。

厲再也和一個陌生的、高高壯壯、看起來陽光帥氣的男生並肩從巷口走出來。那個男生笑容燦爛,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還很自然地伸手攬了一下厲再也的肩膀。厲再也雖然沒有笑,但神情是放松的,並沒有排斥那人的靠近。

兩人朝著社區籃球場的方向走去。

段鳴輕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一股冰冷的寒意卻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如此。

原來所謂的“躲避”,所謂的“拒絕”,所謂的“什麽都沒發生”,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猶豫,更不是因為什麽他以為的、需要時間接受的性別障礙。

僅僅是因為……對象是他段鳴輕而已。

是因為不喜歡他,所以才會在他鼓起全部勇氣靠近時,像碰到什麽臟東西一樣猛地推開。是因為有了更陽光、更開朗、或許也更“正常”的選擇,所以才會那麽快就將他徹底摒除在外,連一個解釋、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他那段時間所有的困惑、受傷、不甘甚至還在心底殘留的一絲期待,此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的笑話。

原來他不是冰層,只是那縷陽光,從未真正願意照耀他。

段鳴輕站在灼熱的陽光下,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他看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看著厲再也在那個人身邊顯得格外清瘦卻異常和諧的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致自嘲和冰涼的弧度。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眼神裏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

然後,他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那天之後,厲再也感覺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段鳴輕那句“找你那位新朋友,不是更合適嗎?”如同魔咒,日夜在他耳邊回響,提醒著他自己的“罪行”和兩人之間已然無法逾越的鴻溝。

學校裏,他們依舊維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距離。段鳴輕徹底將他視若無物,甚至連偶爾必要的交集,比如小組討論、值日分工,他都通過趙明或其他同學傳達,吝嗇於給他任何一個字、一個眼神。

周嶼依舊時不時來找他,但厲再也的心情沈重,再也無法從那些活動中獲得絲毫輕松的假象。他常常心不在焉,眼神空洞,連周嶼這種粗線條的人都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厲再也,你最近到底怎麽了?”一次打完球,周嶼遞給他一瓶水,皺著眉問,“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還是……跟你那個朋友還沒和好?”

厲再也接過水,搖了搖頭,聲音疲憊:“……沒事。可能就是快高三了,壓力有點大。”

周嶼顯然不信,但看他不想多說,也不好再逼問,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有啥事別憋著!哥們兒雖然學習不行,但聽你倒倒苦水還是沒問題的!”

厲再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心裏卻一片苦澀。他的苦水,又能向誰倒呢?

時間在壓抑和痛苦中滑入八月下旬,天氣愈發悶熱,雷陣雨頻繁。這天晚上,窗外又下起了瓢潑大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厲再也剛伺候母親睡下,自己卻毫無睡意,坐在書桌前對著習題冊發呆。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消瘦而沈寂的側影。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震動聲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

厲再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幾乎瞬間停止。

發信人:段鳴輕。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松開,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跳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生疼。血液轟然湧上頭頂,讓他一陣眩暈。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段鳴輕……已經多久沒有主動聯系過他了?他甚至以為自己的號碼早已被他拉黑刪除。

他顫抖著手,幾乎是屏著呼吸,點開了那條短信。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瞬間蒼白的臉。

短信的內容很短,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湖裏掀起了毀滅性的驚濤駭浪。

【厲再也,那天在圖書館,我不是誤會。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和鋪墊。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孤註一擲的決絕。

厲再也呆呆地看著那幾行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烙進他的心裏。

喜歡……他……喜歡他……

段鳴輕親口承認了。不是不小心,不是沖動。是喜歡。

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喜和幸福感只湧現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洶湧、更冰冷的恐慌和絕望徹底淹沒。

不行!絕對不可以!

他不能答應!他不能把段鳴輕拖進這條看不見光的、充滿荊棘的路上!

母親憔悴的面容、鄰居可能的閑言碎語、學校或許會有的異樣眼光、段鳴輕那本該光明璀璨的未來……所有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像一把把冰冷的鎖,將他那顆剛剛因那句“喜歡”而雀躍起來的心,重新死死地鎖回黑暗的深淵。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跡。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又很快因為他指尖的顫抖而重新亮起。那行表白的話語,像審判一樣,懸在那裏。

他該怎麽辦?

回覆什麽?

拒絕?用什麽樣的理由?說他討厭他?說他從來只把他當朋友?

每一個可能的拒絕詞語,都像是一把刀,先捅穿他自己,再去傷害段鳴輕。

可是……他必須這麽做。

長痛不如短痛。讓他恨自己,總好過將來兩個人一起被毀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厲再也顫抖地伸出手,指尖冰冷,幾乎握不住手機。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地敲打著屏幕,每按下一個鍵,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心尖血去書寫。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屏幕上,暈開了那些他親手打出的、殘忍的字句。

他反覆刪改,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按下了發送鍵。

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手機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絕望的嗚咽聲。

而另一邊,段家。

段鳴輕發送完那條短信後,就將手機反扣在書桌上。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連綿的雨幕,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孤註一擲的僵硬。他從未如此緊張過,甚至比面對任何一場重要的競賽或考試都要緊張百倍。

他知道自己沖動了。在被那種冰冷的絕望和嫉妒折磨了這麽多天後,在酒精的微弱催化下(他晚飯時喝了一點紅酒),他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他不想再猜測,不想再忍受那種被徹底否定的痛苦。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明確的、哪怕是徹底毀滅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段鳴輕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瞬間轉過身,一把抓起了手機。

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點開了那條新信息。

發信人:厲再也。

內容比他的更短,只有一行字。卻像一把淬了冰的、最鋒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對不起。我從來只把你當朋友,甚至…有點討厭你的自以為是。】

“轟——”的一聲,段鳴輕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仿佛不認識那些漢字一樣。每一個字都像最惡毒的詛咒,反覆淩遲著他最後的一絲期待和尊嚴。

從來只當朋友…… 甚至……有點討厭你的自以為是……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小心翼翼珍藏的、那些在他看來暧昧悸動的瞬間,在對方眼裏,竟然是“自以為是”的困擾和討厭。

原來他鼓足全部勇氣、拋下所有驕傲的告白,換來的不是猶豫或拒絕,而是如此直白而殘忍的厭惡。

原來從頭到尾,動心的、可笑的、自作多情的,都只有他一個人。

一股滅頂的冰冷和絕望瞬間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徹底捏碎,痛到麻木,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空洞,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瘆人。笑著笑著,眼角卻不受控制地滲出了一點濕潤,又被他狠狠擦去。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殘忍的字,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堅硬,最後沈澱為一種毫無生氣的、死寂的灰燼。

他緩緩地擡起手,手指落在屏幕上,動作機械而緩慢,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般的決絕。

【刪除聯系人:厲再也】 【確認刪除?】 【確認】

指尖落下。

那個曾經被他置頂、被他小心翼翼設置專屬鈴聲的名字,連同那條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短信,瞬間從屏幕上消失得幹幹凈凈。

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扔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玻璃上只殘留著縱橫交錯的水痕,模糊地映出他毫無表情的、冷硬如冰雕的側臉。

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的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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