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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遇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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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深冬的一條河,河面上早就已經冰雪封固,而水被深深地封在冰下,緩慢地,無聲地,向前流去。對於吳起而言將來又會是怎樣,沒有任何人知道,就這樣得過且過罷。

這一日大雪初晴,吳起命人部署備馬出獵,他素性不喜大舉打圍,只帶了數名隨從,又恐一行人太過招搖,當下又換了尋常軍士所穿的羊皮袍子,帶了一張弓,一捆箭誇著一匹駿馬就出了軍營。

一眾人行了大約十餘裏路,只打到了幾只山雞,吳起看著屬下手裏拎著的獵物,將頭向左一偏說:“咱們到這邊試試。”

勒轉馬頭,又折向西行,只見一只梅花鹿斜刺裏奔出來,吳起左手抓住弓身,右手拉開弓弦,一放手,颼的一聲,羽箭射出,梅花鹿應聲而倒,眾隨從自然也就歡呼起來。

眾人正義論著如何料理這梅花鹿,忽聽得後邊馬蹄聲響,一大隊人馬從雪中馳來,吳起向蹄聲來處遙望,眾官兵喧嘩歌號,甚是歡忭,馬後縛著許多俘虜,似是打了勝仗歸來一般。

一個眼尖的隨從立時喊道:“是咱們的兄弟押俘虜回來了。”

吳起身處雁門關外深知兩國交兵最苦的就是百姓,彼此俘虜敵國百姓他雖有耳聞,今次卻是頭回得見,他親眼見到眾俘虜的慘狀,不禁惻然,他馳到近處問那隊長,“這些…這些俘虜都是從哪裏來的?”

那隊長恭謹的答道:“稟告將軍,這些都是芒湖境外突厥地界掠來的,自從將軍上次下過命令之後,屬下們便不敢在關內行動了。”

吳起彎了下嘴角,情知將士們此舉皆因兩國交戰使然,他又能說什麽呢?不忍視之便將臉移向別處。

一瞥之間又猝然將臉轉回,幾十人的隊伍中,一個約摸十七八歲的少女,臉型瘦長,下巴稍尖,一雙烏黑如墨的眸子閃爍不定,臉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劃痕,許是行使過程中推搡所至,吳起看著不禁蹙緊了眉頭,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有多久不曾走過這樣心疼的感覺了。

這領隊的隊長本是個極乖覺之人,他看吳起如此神情註視著那個少女,忙向身旁的將士喝道:“大夥把這裏最美貌的年輕女子,通通送到將軍大賬去。”

一旁的將士抱拳道了聲是,就撿了幾個模樣周正的少女徑直離開了,眼見著適才那個少女混在其中,看著那個將士越走越遠,他卻不發一言。

吳起沈吟片刻,便雙腿一加馬腹徑直朝前走了,待到下午吳起回到營帳中時,掀開帳簾的手一滯,他便停在了帳篷外,脫口道:“玉兒。”

正待他欲要上前時,霍得想起今晨遇到的那個少女,他恍惚如從夢境醒來般失落,飽滿的神情突然隕落,他看見眼前這姑娘眉宇間流露的神情真是像足了素玉。

他的心頭不禁一顫,便大步向前解開束在她手上的麻繩,憐惜的看了一眼她臉上的傷,“還疼麽?”

那少女似乎不解其意的,“嗯?”楞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被當俘虜抓來這裏,被□□折磨是逃不開的下場,是以在被帶進帳篷時,她就做好了心裏準備如果這個人人口中稱頌的大將軍,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便立刻咬舌自盡。

本來已經做好了視死如歸的準備,卻不料吳起非但沒有動粗,反而上來先解了捆綁自己的麻繩,然後是關切的詢問自己臉上的劃傷。

當與吳起四目相對時,她不知所措的垂下了眼皮。

吳起清楚的知道玉兒已經舍他而去了,這世間之大,再不會有玉兒這個人了。他只是一時神情恍惚錯把眼前人當做縈繞心頭的玉兒了。

他起身,將手中的麻繩隨意朝角落裏一摜,淡淡道:“你走吧,一個姑娘家以後出門多加小心,不是每次都能這樣幸運的。”

這姑娘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感激的眼神在吳起面前逡巡一番,然後到:“謝謝將軍。”

說著便急匆匆的離去,徒然吳起轉過身來,定定的望著她的背影將要走出帳外時,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這姑娘扭過頭,抿了抿嘴說:“我叫小柔。”

吳起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看著她如今這樣的隆冬時節,仍穿的這樣單薄,逆料是貧苦人家的孩子,遂從擡手把懸在腰間的錢袋抽出,把裏面的幾錠銀子倒了出來,“把這麽銀子拿去吧。”

小柔不解的看著吳起,她垂著的手松開又緊握,緊握又松開,顯然她是想要那些銀兩,但又不確定他為什麽在初見之下要對自己如此慷慨,是以在不確定此人目的又面臨如此大的誘惑面前,她只能極力克制。

可是她的一雙眼睛如遇到食物的兇獸般,蠶食著吳起手心裏的幾錠銀子,大約她長這麽大都沒有見過這樣多的銀子。吳起似乎看出來了她有所忌憚,於是走上前隔著衣袖托起她的手腕,反手將手裏的銀子放在她的手心,然後大跨步離開了營帳。

小柔看著自己手心攥著的這些銀兩,深吸一口氣之後便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裏。

再次見面時,是一個淒清寒冷的午後,吳起一個人信步走在街上,他無意間撇見了才從藥鋪出來的小柔,她的手裏提著幾包藥,清瘦的面孔下,顯得她的一雙眼睛格外的靈動清澈。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見她,身上多了一件破舊的羊皮棉襖,吳起不禁蹙眉,他給的那些銀兩足夠一個家人安安穩穩度日了,如何她仍然還是這般模樣?

小柔兩手一抄將手籠在袖子裏取暖,鼻頭凍的早已通紅,她擡起袖子蹭了蹭鼻頭,便順著大路向前走去。

她不是玉兒,每次見到她,吳起不知為什麽都要這樣提醒自己。可是心卻不聽使喚的想要關心她,他是這樣心疼一個與玉兒極像的姑娘,如遺珠般受盡人間冷暖。

他順著小柔離去的方向走著,不覺間就拐進了一個破舊的胡同,說是胡同,只不過是在郊外倚一座寺廟用泥巴托起的房子,松動斑駁的墻壁,還有幾乎能沁出水來的潮濕,讓吳起無法相信,這裏居然還能住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走近這座矮小的房子,依稀聽見有聲音從屋裏傳來。

這是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小柔啊,你哪裏來的這麽多錢,去買這些藥啊?咳咳咳…”不住的咳嗽聲從屋內傳出。

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娘,我不是給您說了麽?前次我出去河對岸的突厥族幫人漿洗衣服的路上,碰見了一位好心的將軍,他見我可憐就給了我一些銀兩,我掂量著,剛好能給娘您買一些藥材回來,有了這些藥,您的病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吳起踱進院子裏,看見小柔一壁拿著破蒲扇扇著爐子熬藥,一壁輕描淡寫的給她母親敘述著,她遇見自己的經過。

吳起緊抿著嘴唇看著屋裏的小柔,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她像玉兒一樣惹人心疼,她若不是那次遇見了自己,時下還不知都受一些什麽罪呢,為了寬母親的心,她將自己被當俘虜抓起來的事閉口不提。

吳起黯然的垂下眸子,走出院落時,他擡頭看看天空,鉛雲低垂,有鹽粒似的雪花從天空飄落。他緊閉雙眸來抵擋將要奔瀉而下的眼淚,他記得玉兒走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個冬天。

他竟開始相信輪回轉世,靈魂附體這樣的說法了,不然她怎的與玉兒會如此之像?那眼睛那鼻子,還有心虛說謊是習慣性的撫摸額前的劉海動作。

若說她不是玉兒,卻只是樣貌相似,那為何連慣有的動作也相似呢?是世間真有這樣的奇事,還是玉兒的靈魂放心不下他,特意附體專門為尋他而來?

吳起極力克制住自己搖曳的心神便將軍大帳走去,他才一進大賬便喚來外面的守衛,吩咐道:“在西郊貼近永安寺有一戶人家,那戶人家是我的故人,你去給她們送些過冬的糧食和碳來。”

這守衛拱手道:“是,屬下遵命。”

吳起最後還不忘提醒道:“你隨便尋個由頭,別提及我姓名就是。”

這守衛有一瞬間的不解,旋即了然道:“是,屬下記住了。”

這日吳起正在帳篷裏擦拭自己的寶劍,一不小心系在腰間錢袋掉落在地上了,他忙彎身撿起,他用指腹愛憐的摩挲著錢袋上粗糙的針腳,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揚,如夢囈般呢喃道:“玉兒如今你回來,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他將錢袋往手裏一攥便起身走出大賬,發覺外面已經下起搓絮似的小雪,他心道:“這樣冷的天,不知小柔和她娘怎樣了。”

他將手放在嘴邊呵幾口氣,便徑直便小柔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皆是零星的急著往家趕的路人,個個縮著頭雙手籠在袖中,只聽見如地毯似的雪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吳起心想小柔她們家就只有她們母女二人,母親又得重病,這樣蕭瑟的天若是需要些什麽也不方便出門,自己去了若見她們母女挺好就無聲離開,若是有甚需要自己還能幫襯一把。

思念及此,吳起更是加快了步伐,他繞過永安寺朝她們家走去時,隱約聽見裏面有悲戚的哭聲,不由心裏咯噔一沈,他忙疾步走進去,他看見小柔的母親跌落在床畔,匍匐著要往外爬。

嘴裏還哭訴著:“還我的女兒來,你個喪良心的,孩子長這樣大你不曾管過,如今賭輸了錢又來打我女兒的註意,多早晚不得好死啊你…”

吳起見她狠狠的用手垂著地,一邊哭著一邊罵著,忙上前問明究竟,“大娘您這是怎麽了?”

這婦人一見吳起,穿著體面長身玉立,分明是一個翩翩佳公子,她先是一楞,自己何曾認識過這樣體面的人物?吳起看出的疑惑,一壁將她扶起,一壁解釋道:“大娘您放心我是小柔的一位朋友,不是壞人。”

這婦人似乎想起來小柔曾經提及的那位將軍,她像見到救星一樣攥住吳起的手臂,惶急道:“您就是那位好心的將軍對不對?您快行行好吧,救救我家閨女。”

吳起眸光一緊,說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大娘。”

這婦人扶著吳起的肩膀哽咽道:“小柔那喪良心的爹,打小就把我們娘倆拋棄了,十多年沒有音訊,最近他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說又是有人給我們送糧食、煤炭,又是送銀兩,他就像烏眼雞似的開始打我小柔的註意,哄騙小柔再幫他弄些銀兩來,小柔不答應,他就把我們娘倆打了一頓,今天又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幾個壯漢二話不說就把我閨女帶走了,嗚嗚你說我咋這樣命苦啊…我的小柔要事有何好歹我可不過啦…”

她本就身體虛弱這又哭脫了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無助的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吳起兩道英挺的劍眉倒豎,眼眸中的怒火如火苗般簇簇的跳著,他沈聲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將小柔給你平安的帶回來。”

這婦人一聽吳起這樣篤定的說,便止住了哭聲,忙抓住吳起的手哀求道:“這位大爺,我求你啦,你一定要把小柔救回來啊。”

吳起將她的手撥開,定定的看著她說:“你放心大娘。”

說完他就轉身疾步走開。

吳起不僅氣惱小柔這樣的遭遇,更多的卻是歉疚,原來給小柔帶來如此橫禍的竟是自己關心。若不是他給小柔銀兩,派人去給她送糧食,便不會引起她父親的歹心了。

自己雖是情急之下走了出來,可走在這人潮湧動的街頭他才發現,他該到哪裏去尋找小柔呢?邊關雖不大,可是越過了黑河就是突厥部落了,為了兩國和平,他是萬不能輕易踏足那裏的。

他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以他們的速度若是此刻將小柔帶離邊關是不大可能的,自己莫如先回營帳,稍稍吩咐下去教人守住各個城門,若是發現小柔蹤跡一切便都好說了。

他回到營帳將此事吩咐下去之後,便又派了些精幹兵將以維護治安等各種由頭,搜查了一些賭場,煙館均無所獲。

吳起此時腦中如一團亂麻麻般理不出個思緒來,奔走一天了,體力消耗是其次,主要是一無所獲,他的心如暴露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寒冬時節,陣陣寒風如鋼刀般刮的他的心生生直疼。

此時天已經擦黑,吳起坐在已經打烊的煙館門前的臺階上,望著天邊的一彎新月,他無奈的呵口氣,還未來及感受帶著他體溫的白氣時,那溫度已經消融在這寒風刺骨的夜裏了。

他垂首握了握已經凍僵的手,看著這樣岑寂漆黑的夜,他真的不知道還要到哪裏去尋找小柔的下落,邊關就這樣大,該找的地方她都找了,她的父親到底將她帶向何處了呢?

“哎呀真對不住這位爺,天色晚了我們已經打烊了。”不遠處的一個店小二打著千兒說道。

正要進去的人大抵是不高興了,他挑釁道:“怎的爺是不給錢怎麽著?”

“…………”

“…………”

吳起被這突然來的聲響打破思緒,他看了看街道四周,幾乎沒有一家還開著門的鋪子。自己還守在這裏做什麽呢?該找的都找了,這樣冷的天凍壞了倒不怕,就怕明天起不來繼續尋找小柔的下落了。

他邁著沈重的步子朝軍營中走去。

於此同時,一個叫萬花樓的地方倒是歌舞升平,熱鬧非凡。雖是在這樣的寒冬裏,那些站在門口招攬客人的青樓女子依舊打扮清涼,袒胸露乳分外妖嬈。

只見一個身著艷紅長裙上身披了一個貂皮大氅的女子,臂碗裏還掛著粉色的披帛,見三五個醉漢走來,她忙蓮步輕移至他們面前,抽出腋下的帕子,朝其中一個男人臉上揮去,一臉嬌嗔道:“哎呦,我的爺您可是好久沒來我這裏了,怕是都快把紅紅忘了吧?”

只見被幾個男人攙扶著的那人,一臉醉笑的餳了紅紅一眼,擺脫了讓人的攙扶,便將手搭在了紅紅的肩頭,用手指勾起她尖尖的下巴,饞笑道:“瞧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我就是把爹娘忘了,也忘不了你呀。”

紅紅自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當中與客人調情把客人哄開心了自己才有銀子賺,所以她自然是媚態迎合的,就在他們相攜往裏走時,幾個壯漢便從他們身邊匆匆閃過,其中一人肩上還扛了一個麻袋。

黑夜中,只見那麻袋不停的在彈動掙紮。幾人穿過後門越過一排長竹林,便到了一間堆滿雜貨的房間。那人將麻袋從肩膀上滑下,對屋子裏的人說:“這位小哥,今兒咱們兄弟又給李媽媽帶來一好貨色,煩勞你通稟一聲,讓她移步至此來驗驗貨。”

這位守們的小哥,那樣打量了小柔他爹一眼,不屑道:“等著我去通報,待會媽媽有時間自會過來。”

這幾個忙點頭哈腰的說:“哎,謝謝,謝謝小哥。”

這小哥將手伸出來對著他們,拇指與食指不停的在搓,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那是向他們幾人要跑腿費呢,這幾個楞神片刻,便明白其中意思。

幾個人面面相覷的看著,還是小柔她爹先動手在腰間摸索了一番,隨後那幾個人也跟著在自個兒腰間摸索,隨後幾人加起來湊了幾個銅板送到伸著手的小哥手中。

這小哥一看擱在自己手中的銅板就這幾個,鄙夷的看著這幾個人,譏刺道:“就這幾個錢還想讓小爺給你們跑這趟腿?”

說著就將手裏的幾個銅板朝角落裏裏隨意摜了出去,這幾個人俱心疼的提了口氣,一個訕訕道:“小哥,你看我們不是不舍得給您錢,我們實在是沒有啊,誰要事有錢還能出來賣閨女啊,還望小哥行行好,把媽媽請出來吧,我們可是老相與了,待我們將這丫頭賣了個好價錢,一定在好生孝敬您。”

這人正在思索之際,只見那個所謂的李媽媽便扭動著水蛇腰,身上帶著輕薄的香氣裊娜而來。

這幾人一見李媽媽忙上前打著千兒道:“哎呀李媽媽可見著您了。”

這李媽媽一瞥之下,也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只不過胭脂水粉鋪的厚了些,血紅的嘴唇一張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尖牙,總給人一種刻薄狠毒的感覺。

她伸出塗了艷麗蔻丹的手,扶了扶鬢角的牡丹花,鄙夷的拿眼角掠了這幾人一眼,“又是你?今媽媽可沒那麽好的心情打賞你,我勸你還是不要動這樣的心思了,趁媽媽我沒改變註意之前趕緊離開,不然我要你下半截。”

小柔她爹訕笑著湊近李媽媽,跟她拉拉扯扯道:“瞧你說的,我這不是一直惦記著你的好,所以才給你帶了個財神爺來了麽?”

這李媽媽拿絹子一拂,拂然道:“切,你除了惦記我的打賞,怎會給我帶什麽財神爺來?”

小柔他爹拉過李媽媽的手捏了捏,賠笑道:“你看你,平日裏總說我沒良心,今日給你送錢來,你又這般涼我的心,以後還怎樣讓我好好疼你啊?”

李媽媽一聽,便笑著瞋了他一眼,指著守門的那人說道:“把麻袋打開,讓我瞧瞧是何貨色。”

“是。”那人領命便拿匕首將系著麻袋的繩子挑開了,他伸手將麻袋往下擼擼,裏面的人露出上半身來,李媽媽仔細端詳著小柔,她的嘴雖然塞了麻核,但是那張清水芙蓉的臉,還有滑若春綢的肌膚,豐顏妙目,顧盼生色,不得不說是個上等貨色。

她滿意的“嘖嘖”了兩聲,目視著小柔,並未轉臉對她她爹柔說:“說吧,你想要給什麽價錢?”

小柔她爹一雙貪婪的眼睛盯著李媽媽,諂媚道:“我能給你要什麽價錢?只要你把我這幾個兄弟打發了,我對你還不是任勞任怨?”

李媽媽睨著他朝地上輕“啐”了一口,伸手打了下他正要伸向自己胸膛起伏之處,她轉首對那人說:“去取些銀兩來,再找幾個姑娘好好伺候這幾位大爺。”

那人冷睨了這幾個人一眼,心道整日不務正業的今日倒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心裏雖是這般想,他嘴上也只能應承下,領了餘者出去。

這李媽媽滿意的打量著五花大綁的小柔,一雙眼睛盯著的似乎並不是小柔,而是一對金燦燦的元寶。她滿足的嘆口氣,突然像想到了什麽似的,她杵了小柔她爹一下,“我說這樣水靈清凈的姑娘你是哪裏拐來的?”

小柔她爹似乎很不滿意“拐”這個字,他說:“你看你,什麽是拐來的?這是我拿自己親閨女來孝敬你的。”

李媽媽不信他這般說辭,撇了撇嘴道:“養得這樣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間靈動的氣質哪裏是你這樣的糙漢子能養出來的,你分明就是在騙我,先不說別的,這姑娘幹凈麽?別回頭凈給我惹出大麻煩。”

小柔她爹蹙眉苦著臉說:“我是說什麽你也不信,我哪裏舍得害你,這就是我親閨女,我若不來找麻煩便不會有人來找。”

李媽媽看著他拍胸脯保證的樣倒像是真的,便有幾分相信了,她轉首看向一旁的小柔,她不停的扭動著身子嘴裏“啊啊啊”的不停亂叫。

一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李媽媽,這李媽媽知道她有話說便上前一步拔出她口中的麻核,小柔趕緊說道:“好媽媽你快放了我吧,你留我在這裏會有麻煩的,會有大麻煩的。”

她原本是想嚇一嚇這老鴇,沒想到人家卻頗有玩味的蹲下身來用食指勾著她的下巴說道:“哦,媽媽我可不是嚇大的,我倒是想聽聽你有什麽靠山,能讓我惹上大麻煩。”

小柔遲疑片刻,便急中生智道:“我有一個朋友,他叫吳起,人稱吳將軍是這鎮守邊關的統領,他若是知道我被你拘在了這裏,真的會有大麻煩的。”

這老鴇一聽,心中一凜,掂量著這話的分量,轉首將小柔她爹拉到一邊,悄聲道:“你到底跟我說清楚了,這姑娘是你從哪裏弄來的。”

小柔他爹無奈道:“你看看你多精明一人,怎的就被一小丫頭片子給騙了呢?這真是我親閨女剛被我從家帶來,她跟她娘從小就生活在郊外,體面人長啥樣她都不知道,哪裏會認識什麽將軍,分明就是說句大話救救命,看把你嚇得。”

這老鴇似乎醒過味來了,她對小柔她爹說:“行吧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你先去前面喝杯茶吧。”

小柔他爹一雙麻黃眼睛盯著這老鴇說道:“那…我的好處呢?”

這老鴇立時一臉暈紅的嬌嗔道:“哎呀我記著呢,少不了你的好。”

得到這樣的答覆小柔她爹自然是滿意的離開了這裏。

只餘老鴇一人笑瞇瞇的對著小柔,她知道初來這裏的姑娘都有幾分烈性子,不過她從不怕這樣的人,怕就怕你性子烈,長的還寒顫。

性子烈怕什麽?有這樣嬌嫩的能滴出水來的俊模樣,有的是好這口的客人。

老鴇走到小柔面前蹲下,小柔被著濃重的胭脂味道熏的別過臉去不看她,她伸出手扳過她的連逼視道:“你要知道在我這裏我有的是方法讓你屈服,來了我這裏就別在想著離開二字,你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可就沒這樣好的耐性陪你了。”

小柔自是抵死不從的,她打心眼裏厭惡這個老鴇,她張開嘴一口唾沫啐到了老鴇臉上,老鴇登即大怒,用力一推將她推到了身後的柱子上,折騰了一天又滴水未進,經這麽一撞小柔便暈了過去。

老鴇拿起帕子揩去臉上的唾沫,狠毒的瞪著暈過去的小柔說道:“敢跟我玩陰的,我整不死你。”

說完吩咐守門的二人將門鎖好,自己便妖嬈而去。

吳起失了魂似的回到營帳中,一旁的侍從端了幾色菜品過來,“將軍您忙活一天了,定是餓壞了,吃點東西吧。”

吳起疲憊的擺擺手,“都撤了吧,我不想吃。”

侍從為難的蹙著眉,寬慰道:“將軍莫要發愁,別的不說邊關這地界咱們想找個人還能找不到?說不準明天一早就有人給將軍帶消息來了,屬下已經吩咐下去了,出城的各個出口都嚴加排查,他們插翅也飛不出的。”

聽了侍從的解釋,吳起似乎不如剛才那樣喪氣了,他點了點頭說:“我累了,想睡一覺,你出去吧。”

侍從頷首道:“是,那將軍早些安置。”

吳起雖是躺在了床上,腦中卻一刻也沒有消停,如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般混亂,他怎麽也想不通小柔她爹到底把她劫去了哪裏,他雙手墊於腦後才閉上眼,便恍惚做了一個夢。

熟悉而又溫暖的聲音,“吳起哥哥,你待我可真好,長大了我一定要嫁給你。”

“嘿嘿嘿…好啊…”吳起憨厚的撓著頭笑著。

吳起正笑著,突然看見素玉穿著鳳冠霞帔蓋著紅色的蓋頭坐在床畔,他盼這一刻不知盼了多久,如今素玉就坐在自己的床畔那心底好似能開出花來。

他握了握手走近素玉,緊貼著坐在她的身旁,他柔聲道:“玉兒。”

素玉只是嬌羞的垂下了頭,不做聲響,他伸手握住素玉的手,那樣涼,仿佛早已失了應有的溫度,吳起心裏一驚,忙去掀開覆蓋素玉的蓋頭。

他看見素玉瞠著目,兩道血淚順著眼眶汩汩落下,目光下移,他看見素玉的胸口有一個碗口大小的窟窿,從窟窿處隱約還能射進來光線。

他慌張的扶著素玉說道:“玉兒你這是怎麽了?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素玉幽怨的看著吳起,一開口殷紅的鮮血便順著嘴唇流了下來,她含糊道:“吳起哥哥,你為什麽不救我?你為什麽讓那些壞人把我的心剜去?”

吳起心疼的無以覆加,他用手捂住素玉的傷口,可是很快自己的手也被鮮血染成紅色,他瞪著眼隔著朦朧的水氣看著對面的素玉,她在對自己微笑,笑的怎樣這般甜?

他搖著頭,哭道:“不會這樣的,不會這樣的,玉兒哥哥一定會救好你…”

話還不及說完,素玉便倒在了自己的肩頭,他有一瞬間的怔住,隨後便癡了般大喊道:“玉兒…”

霍得一下,吳起坐了起來,原來這只是一個夢,可能是他太擔心素玉的安危了,連覺都不能睡的安穩,不,是小柔的安危。

他緩過神來,唯覺背後涼浸浸的,原來他的寢衣早已被汗浸透。

他攤開手心,裏面濕膩膩的也出的都是汗。

夜已經深沈,小柔被綁在一根大柱子上,她想若註定這就是她的命,那估計這命也就到頭了。人一旦看透了生死便沒有什麽不舍得的,放不下的了。

她擡頭看向窗外,玉蟾空明淡淡心下更是澄明一片,眼下她似乎不如以前那樣憎恨自己的爹爹了,她從小就沒讀過什麽書,沒飽飽的吃過一頓飯,也沒暖暖和和的過過一個冬天,對於這些她都是有怨的。

別人可以有的她卻只能奢望,別人能安心的坐在學堂裏讀書,她卻只能偷偷趴在外面聽,爹爹明明可以跟她們安生過日子,卻非要吃喝嫖賭流連勾欄瓦舍之地。

別人家的女兒都是父母的掌中珠,她卻被爹爹劫來這裏拿她換錢。她也是會恨的會怨的,而如今這樣不公的遭遇都如抽絲剝繭般從她憤憤不平的心頭剝離出去。

她可以窮,可是被人嘲笑,但是不能留著一個被人踐踏過的身子,給自己的母親留下罵名,母親…?本來已了無牽掛,可是一想到還在病床上的母親,小柔又有萬分不舍與掛念,自己若是一了百了的死了,母親以後還能指望誰?

原來這世上最可憐的人不是自己,竟是自己的母親。不行她不能就這樣死了,只要一直這樣僵持著那老鴇是不會讓她接客的,她要的是一個服服帖帖的姑娘,若是這樣放自己出去那不是砸自己招牌麽?

對,就這樣她要把這個僵持的局面拉長,她要伺機逃走。

拿定註意,小柔覺的自己仿佛有了重獲新生的勇氣,整個人都覺的血脈噴張,隨即她便閉上了眼睛,準備好好的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才有力氣逃走。

熹微的晨光從破舊的格子窗裏落進來,在窗欞下留下一片暗影,小柔像是不適應這樣的光線般,眉心曲折如川的醒來,她本能的想舒展一下身子,奈何一直被捆綁著只是無力的掙紮了一下。

她睜開眼,適應了片刻,醒過神之後隨即身體一縮,驚恐的看著老鴇笑的邪魅的一張臉,她面上強自鎮定,但心裏卻像擂著戰鼓一樣,咚咚咚的仿佛要迫膛而出。

經年在這一行當行走,這老鴇又是個明察秋毫的聰明人,她的緊張與不安又豈會瞞的過老鴇的那雙鷹眼?

這老鴇先笑吟吟的開口,露出一排糯米細牙,“我說孩子你這惹人憐的臉蛋,連媽媽看了都嫉妒,你如今受這樣的罪,媽媽我真真是心疼,你呀若是依了我,我立馬讓人放了你,挑最機靈的丫頭服侍你,你說放著這跟大小姐一樣的日子你不過,非要受這份罪,是何苦呢?”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愛憐的替小柔攏了攏零散的頭發,她朝著旁邊的婢子將臉一揚,那婢子隨即上前,把抱著的一個珠寶箱子打開,裏面不乏有瑩潤飽滿的南珠,輝熠流轉的翡翠…

小柔略略掃了一眼,似乎為之所動,但並不滿足於此,那老鴇眼珠骨碌一轉,爽朗道:“那這樣吧,以後你若是依了媽媽我,咱著萬花樓的頭牌就讓你來做如何?”

小柔將眼一橫,似乎在凝眸深思,半晌她才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老鴇見她口氣松動,不覺大喜道:“哎呀我的孩子,真的真的,都是真的,只要你肯,媽媽我還能虧待你不成?恨不得把你當財神供著呢。”

小柔擡起眼皮看著她說:“我餓了,先讓我吃點東西。”

老鴇歡喜的拍著說:“好說好說,小環快給姑娘松綁。”

她滿意的打量著小柔,發自內心的說道:“我呀幹這行數十年了,傲氣烈性的姑娘見過不少,不過呀媽媽還是喜歡你這樣乖巧懂事的孩子。”

說著她伸出手去扶小柔,因一天沒進水米了,又被捆綁了這麽久,行動起來確實無力的很,她索性就著老鴇的這臂力往前走去。

繞過這排低矮的房舍,便是一座抄手游廊,這抄手游廊上到處掛著粉色的鮫紗簾子,到處都透露著香艷旖旎,穿過這個抄手游廊便是一座紅梅盛開的花園,這裏的紅梅開的恬靜逸美,仿佛不為著數九寒天的寒氣所動。

花園旁邊是一座建築精美的閣樓,這便是老鴇給小柔安排的新住所了,老鴇一行人攙著小柔走上閣樓,正對著第一間上房便是留給她住的。

老鴇扶著她進屋坐到床上,還不忘討好道:“媽媽知道你呀愛清靜,這裏呢媽媽就讓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不與其他姐妹混住,可見媽媽對你是最上心的。”

小柔微微一笑,如秋水生波漣漪緩緩,“謝謝媽媽疼愛,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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