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面對著種種的繁文縟節，紫鳶在興奮之餘，亦覺的疲憊不堪，然而，這疲憊像是粉了金的彩繪，再累也不會雕敗。

紫鳶披著蓋頭，從縫隙裏瞧見寢殿裏點綴滿了讓人炫目的紅色和金色，連垂下的雲錦帳也絞了金鉤，閣中仿佛成了炫彩的海洋，人也成了其中一點，不自覺的想沈溺其中。

往事如畫軸般清晰的在紫鳶面前展開，有歡喜有離別，其中不變的卻是堯廣待自己的這份真心，就因如此她才能大度的允他娶一房側妃，且是在自己大婚當天不論已何種理由，只要做為一個女人怕都是不能釋懷的。

而她卻坦然接受了，只因她愛堯廣，只因秋練救了堯廣的命。

沈浸在往事的唏噓中，堯廣不知何時已悄然而至，坐在她的身旁俯身透過蓋頭柔聲道：“你在想什麽呢？這樣入神。”

紫鳶有些不好意思，忙拭了拭眼角道：“怎麽跟從前一樣，總喜歡躲在一邊看我出醜。”

堯廣溫然含笑，眉目淡淡，似有無限深情，“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了，再也不用躲在一邊偷看，而是光明正大的看。”

紫鳶嬌嗔道：“在旁人面前從來都是沈穩內斂，怎的在這裏偏偏就愛與我鬥嘴。”

堯廣仔細端詳著她，溫柔道：“因為只有在你這裏，我才是正真的自己，沒有紫鳶的我是不完整的。”

堯廣輕輕握住紫鳶的手，低頭吻了吻，掌心的暖意，便這樣分分寸寸蔓延上心頭，一脈一脈暖了肌膚，融了心意。

溫暖如春風般的嗓音在紫鳶耳畔響起，“我伴你從輕紗到嫁衣，你陪我從黑首到華發。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

紫鳶依偎在堯廣胸前，伸出纖纖素手描著堯廣襟前的攢金絲花紋，輕聲道：“你知道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什麽麽？”

堯廣閉著眼下巴摩挲著紫鳶明凈的額頭，他似乎沈浸在著幸福的喜悅中，並未正真在意紫鳶說了什麽，只是回應似的，“嗯”了一聲。

紫鳶坐直，雙眼平時著堯廣，一雙玉手捧著他的臉龐鄭重的說：“以前都是我不好，總是疑心你，才使我們蹉跎許多，今日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說著她主動攬住了堯廣的頸，吻了吻他的臉頰，冰涼涼的又有些細膩，好像是上等的和田碧玉。

從前她竟不知，概這是她長了這麽多年歲頭一次主動去吻一個男子吧，她將頭埋在堯廣肩頭，兩頰不覺有兩朵紅暈，好似落日流霞般讓人迷戀。

堯廣淺笑，心裏像是微風拂過的海面，激起浪花朵朵，直教人想沈溺其中。

今夜倒有一輪好月，在東邊樹影的枝丫間姍姍升起。

秋練掀下淡紅色的蓋頭，靜靜的看著窗外的月色，團團的像面銅鏡，月光卻像隔了紗一樣朦朧，燭光與月光，都是朦朧的沁透在房間，舒展的像無孔不入的水銀，傾瀉占據了一切。

阿嬌從外面走進來，看見秋練癡癡的望著遠處，哀怨的絞著手中的蓋頭，她忙上前道：“上仙如此萬萬不可，蓋頭是要新郎親手來掀的。”

說著她便從秋練手中取過蓋頭，頓了頓弄出來的褶子正欲重新與她蓋上。

秋練紅著眼眶瞪了阿嬌一眼，哀涼道：“倘或他今晚不來，我便要在此等候他一晚麽？”

阿嬌聽了一時語塞，也不知如何寬慰，只是亂以他語道：“忙活一天了，上仙還沒進口水呢，我去倒水來。”

秋練木著臉，看著銅雀燭臺上的燭火一跳一跳的，映的眸子似乎也有些晶瑩閃爍，她癡惘道：“我如何會累？與他行跪拜大禮的人又不是我，左不過是蒙著這勞什子悶的喘不過氣。”

說著她抖了抖那件淡紅色蓋頭又仍了出去。

她以為她是不在乎的，只要能嫁給堯廣其它都不重要，可是她錯了原來她是那樣在乎，就這樣默默的被擡進了繾雲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正妃婚禮的繁文縟節上，有使至中竟不曾有人在意過她，就因著她有一個眾神敬仰的祖母，自己就要矮她三分，這樣的不公讓她內心如何能夠平靜？

阿嬌望著她，知道她是心情有異，此時多做開解卻也無用，恐怕也是解鈴還須系鈴人。

翌日晨起便是新婦去向婆母請安，秋練為避免與紫鳶穿戴相近，選了明霞色長裙，雖是顏色明麗，繡色嬌艷繁覆卻終究失了大婚的喜慶。

她早早便來到玉清宮，王妃在大廳的烏木圈椅上坐下，淡笑著上下打量了秋練一回，口氣柔婉道：“真是難得懂事的兒媳，母妃念著你的好，以後定不會虧待了你。”

秋練抿了抿嘴，唇畔露出淺淺的酒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仿佛是西風吹過芙蓉，露出疏疏密密的花蕊，一望而之便心生憐惜，“謝母妃疼愛，兒臣只知道凡事懂分寸，不要給母妃添亂才好。”

王妃讚許地點點頭，待坐定二人便聊起周遭風貌事務，如此親近之感真的讓人生出她們是一對親母女的錯覺來，聊了一晌，近身侍俾阿蓮走來，輕聲道：“娘娘，天神妃來了。”

正聊天中，王妃擡頭看了看窗外，面上現出一絲不豫之色，旋即隱去，淡淡的口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來，“請她進來吧。”

阿蓮俯首道：“是。”

侯在門外的紫鳶，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今次再見，便再也不似先前的故人之女，亦不是同為尊崇的上神，而是婆媳相見。

在來的路上，紫鳶還暗暗氣惱，若不是晨起時堯廣一味的糾纏耍賴不讓她起，也不會似眼下這般都已過了辰時正刻了才來請安，正自管自的凝神時已見阿蓮身姿裊娜的走來，“側妃已經到好一陣子的了，天神妃快裏面請吧。”

不知阿蓮是不是有意，聽聞此言紫鳶的臉色不由得紅一陣，白一陣。跟在身後的彩兒眼尖，忙俯身理好了塞在鞋襪裏的裙擺，還好發現的及時，此狀若是被王妃看了去，因儀容不整落下個不敬婆母之罪就大大的不妙了。

“王妃本就偏重於側妃秋練，如今新婦初次請安就晚了人家一大截，王妃素來是個愛在人前立威的主，如今卻偏偏遇上天神妃這樣不谙世事，卻又無法威嚴過甚的媳婦，她心中不悅是由來已久的。只願天神妃自求多福別再被抓住了錯處才好，待會王妃若是怪罪晚起之事，也只好應著頭皮受著了。”彩兒俯首按了按太陽穴一臉無措的樣子，隨著紫鳶進了大廳。

紫鳶至大廳中央立下，屈膝依依道：“母妃萬安。”

她雖是垂首，眼瞳卻在有意的打量這位婆母的面色。

窗外的陽光落盡大廳，王妃溫潤如玉的面色上籠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一眼望去姣好的肌膚仿佛是透明的，紫鳶見她面色如常，似乎並未因自己遲到而著惱，心裏才暗暗緩一口氣。

王妃垂首扶了扶手上的鎦金祖母綠戒指，唇畔含著如常的微笑，“如今咱們都是自家人，原不必這麽客套。”

紫鳶見她如此說，只道她真的是拿自己當家人了，整個緊繃的心神便也卻不松懈下來，她轉身落座的一瞬間，王妃的眸光如耀眼的強光落在了紫鳶的耳垂後，不及紫鳶反應，坐在下首的秋練已經順著目光尋去。

幾處暗紫色的紅痕看的秋練有一瞬間的血氣上湧的憤怒，但如她這樣水晶般玲瓏剔透的心肝人兒，又豈會讓旁人察覺了去，待紫鳶坐定先前二人的眸光卻早已收回。

紫鳶眼風裏瞟了一眼朱紅茶幾上的茶盞，一路惶急走來她早已口渴難耐，但是她又不好一坐下就端起茶盞一陣牛飲，也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卻不敢動手去取，只盼時間能快點過去。

紫鳶素性是個坐不住的人，時間一久她便不自覺的多出些小動作來，腳下鋪著巧手仙娥們織的絨毛毯子，腳踩上去仿佛是走在雲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圖案是王妃的最愛。

說實話紫鳶不論跟眼前的婆母，還是身旁的側妃都不知道如何相處，倚著自己的性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人還不自知，索性便坐在那裏聽她們絮絮的聊著家常。

自己的軟底繡鞋從裙裾裏伸出來，在長長的絨毛毯子上順時針畫圈，大朵大朵的牡丹圖案就變成了一團不分形狀的艷色，若反方向畫去著明麗的艷色又變成了朵朵雍容華貴的牡丹。

紫鳶正暗笑好玩時，卻聽見王妃輕咳一聲，她忙擡起頭看見王妃淡淡地掠了她一眼，已經轉首向身旁的阿蓮隅隅說些什麽，紫鳶忙雙手撐著扶手努了努身子坐直。

不多時阿蓮已經端了一個琉璃托盤走近，王妃取過托盤內的一柄金色小巧的如意，仔細一看內裏有仙澤湧動，承著陽光看去甚是輝意流轉寶氣流光。

王妃擡眼看了紫鳶一眼，輕聲道：“這本是咱們鳳族的震族之寶，當年本宮嫁與丹穴王時，是你們的祖母親手交到我手中的，如今我便把它交與你的手中，望你好生保管，不要辜負列祖列宗的厚望，努力為咱們鳳族開枝散葉。”

紫鳶上前俯身，雙手接過這柄如意，鄭重地朝王妃拜了拜，“是，孩兒謹遵母妃教導。”

王妃莞爾頷首，“起來吧，別動不動就拜，倒失了一家人的親熱。”

紫鳶見婆母如是說來，心裏也是非常讚同，便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附和。

隨即王妃又從托盤裏取出一個一盤花籽香荷包，打開抖出一串雙喜珊瑚十八子手串，那珊瑚手串一串十八顆，白玉結珠，系珊瑚杵，翡翠雙喜雲背，十分精巧可愛，她口內含笑道：“這是本宮母家的陪嫁，如今上了年歲便不愛把玩這些個東西了，想來想去便送給你吧。”

她將荷包指向秋練，秋練忙推卻道：“這原是母妃的深愛之物，兒臣怎好取了去。”

王妃仍保持這這個姿勢，深深地看了秋練一眼，和緩道：“深愛之物自然是要送疼愛之人啊。”

秋練不好讓王妃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忙低眉順眼接了過去，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

這樣的一番話，二人在王妃心中的分量便自然而然的顯現了出來，將震族之寶傳與未來丹穴山女主，到底不過是祖上立的規矩，而將自己心愛的陪嫁之物贈於側妃，則純屬個人意願。

而這層意思，原本心思就不在這裏的紫鳶是並未理會到的，秋練收好手串拿眼風瞥了一眼紫鳶，只見她正低首擺弄自己水蔥似的指甲，如此不成器的樣子沒的也配做自己的對手？

秋練輕蔑地瞟了她下，便撿著王妃愛聽的聊了一晌，直到王妃乏了二人才告退。

王妃將手支額合上眼假寐，阿蓮望著二人身影遠去才俯身低聲道：“娘娘似乎不大喜歡天神妃。”

王妃閉著眼庸然道：“她的出身於我丹穴山而言固然可貴，好生維系著也是好的，可是我不喜歡她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因著高貴的出身和上神的地位，駕馭起來便不那樣得心應手，反倒不如秋練對我恭敬從命，還有著千伶百俐的心思會投我所好。”

阿蓮垂著眼皮溫潤如一枝紅杏，片刻才道：“娘娘真是好謀劃。”

時候是仲春，又恰值晌午，微風中已經卷了些熱氣朝她們一行人幾人襲來，紫鳶的額頭已經微微沁出了些汗，坐在王妃的宮裏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更遑論喝杯清涼的茶水呢。

她正著急往繾雲宮走，跟隨其後的秋練疾走了幾步，揚聲叫道：“姐姐，咱們二人做伴同行可好？”

紫鳶素日雖俏皮活潑，與人交往卻從未細心揣摩過誰的心思，性子投契了便多聊幾句，反之大家和平共處少些交集也就是了，從未拿過公主的身份壓制過誰人，如今秋練主動上前與自己答話，且口內姐姐長姐姐短的，明顯是一副很和善的樣子。

再加之她之前對堯廣慷慨相助，她一直感念著秋練的好處，雖然二人如今共侍一夫但她是深知堯廣的，所以她對秋練倒也不甚反感。

她慢下腳步等著秋練，待秋練走進便自然有好的抽出絲帕，幫紫鳶拭去額間的汗珠，動作輕柔溫婉，弄得紫鳶倒不好意思來，她澀然道：“如何能讓妹妹為我做這些粗使活計。”

秋練盈然笑道：“素問姐姐性子和善，你我二人又皆屬遠嫁，姐姐若不嫌妹妹魯鈍，從此我們便在這深宮庭院中做一對惺惺相惜的姐妹可好？”

她清澈的眼眸如澄凈的湖面，明亮卻深不見底，讓人很難捕捉到一絲波瀾。

這亦是紫鳶心中所想，與其大家明掙暗鬥還不如和平共處，如斯在這個一望無際的紅墻深院內，她除了有一個對她寵愛萬千的夫君，又多了一個可以說體己話的姐妹，若能如此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紫鳶擡起羽睫，撞進她深不見底的眼瞳中，珍重萬千地說：“妹妹若是也能這樣想那就太好了。”

秋練看著她純真無邪的臉龐，唇畔浮起一絲不已察覺的佞笑旋即便貝齒輕露，這樣的笑容，總是最容易讓人生出親近的心意來，她執過紫鳶的手親熱道：“那就這樣說好了，姐姐多早晚去我的明瑟殿坐坐？”

紫鳶沈吟一晌道：“得空我一定去妹妹的明瑟殿，我還有好多不懂的地方需要請教妹妹呢。”

秋練巧笑倩兮，“姐姐這話要我如何敢當呢？若是我們有不通透的地方一起商量便是。”

紫鳶點了點頭，“出來這麽久了，妹妹定也累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秋練輕輕頷首，“姐姐也是，那妹妹就先告辭了。”

紫鳶回到自己的南醺殿時，守門的仙娥告訴她堯廣一早便被丹穴王喚去，談論政事去了。

索性無事可做，紫鳶便在西窗下的一張貴妃塌上睡下，不一時已入酣眠，窗外枝頭偶有翠鳥嘰嘰喳喳的吵鬧之聲，摧得人睡意更濃，殿中供著的雪白素馨花被從窗子欺進來的風吹的滿室芬芳。

不知不覺間已經日落西山，紫鳶正熟睡中，忽然感覺睫毛有微風吹過的顫動，她慵懶地睜開眼，發現堯廣正彎著腰看著她笑，她擡手揉了揉迷糊的眼睛，“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說著她便努了努身子要做起來。

堯廣輕輕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語氣溫和的好似落入窗內的微風，“聽彩兒說你從母妃哪裏回來就睡下了？”

紫鳶並沒直接回答，只問，“事情談的可還順利麽？”

堯廣點點頭，軟語哄道：“快別睡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紫鳶說：“要去哪裏啊？”

堯廣薄薄一笑，“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你能站在我身邊陪我一起看日落。”

說話的神情是如此的神往。

紫鳶懶散的抓了抓腦袋，“不要，我還困著呢，你先讓我睡飽了，我保證明天一定陪你去。”

便順著床頭滑了下去，正要拉被子，卻被堯廣一把抓住，附耳低聲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困，莫不是昨晚把你累著了？”

紫鳶一聽又羞又惱，便用胳膊肘頂了他胸脯一下，嬌怯怯地說道：“慣會在我這裏連珠價的耍嘴，看我以後還睬你。”

堯廣一聽卻也不惱，只是失聲笑了起來，兩手呵口氣作勢朝她腰間抓去，“難道你不懂麽？閨房之樂甚於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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