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求你,一遍又一遍。

關燈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求你,一遍又一遍。

後背仿佛被撕裂一般劇烈疼痛著, 長青強壓下喉口的濃重血腥氣,穩住呼吸。

他的手因為方才的使勁過大而止不住地顫抖,艱難將自己撐起來時, 身體搖晃的宛如巨浪中飄搖的船舶。

不遠處的張行狀態看起來更差一些, 面朝下趴在地上不動。

長青拖著一條腿膝行到張行旁邊, 將他的臉擡起來。

這張臉雖然蒼老,但向來保養得體,而今卻被滿地的石子碎屑劃的血肉模糊, 瞧著這樣, 長青覺著自己的狀態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但是心裏還是不由生出些爽感。

他將手指探至張行鼻下,想要確認此人是否還有呼吸。

然而手下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混雜著濃濃血色, 駭人地瞪向他。

“我、要、你、死!!”

每個字, 張行都咬的極緊,尖銳的語氣爆破在耳際, 化作數把無形之刀, 竟直接逼回了長青的手。

長青看見張行眼底倒映的森森寒光, 下一刻, 一把真刀竟筆直朝他的頸動脈刺來。

張行頂著那張駭人的臉, 宛如惡鬼。

此刻的他, 一切生路都被長青堵絕, 是真真切切地想讓長青為他陪葬了。

長青也顧不上腿腳不便, 腎上腺素飆升, 竟蓄力一腿將張行手中的刀踢飛數米遠。

還行,張行本身肉體凡胎,並不難對付。

長青這一腳同時也將張行再度踹翻在地, 張行眼見著沒招,拼了老命往那刀的位置爬去。

長青哪能叫他如願,忙飛身撲倒張行,兩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混亂中,長青腹部連吃數拳,但他仍舊將雙手扣死於張行脖頸間,猶如一把鐵銬,將張行死死釘在了地面上。

這副身軀,藏在迷霧後經久。

終於此刻,他觸摸到了迷霧後,張行的肉胎實體。

長青觸及他的熱度,看到他滿臉因為窒息而發紅發紫的皮皺。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個人其實很脆弱。

他只需要使些力氣,便能讓他的脖子斷掉,讓他結束這作惡多端的一生。

楊家,林家,硯山五脈以及那些覆雜的利益牽連,流離失所的文物國寶,都有了一個交代。

只需再用力一些……

張行的眼睛幾乎要爆出眼眶,喉嚨發出骨頭微微錯位的哢哢聲音以及息擠壓的呵呵聲。

可很快,長青理智回籠,盡管心頭恨意滔天,但他仍舊無法親手殺了這人。

張行的面目上落下好幾滴血,長青盯著它們良久,才意識到這是他自己的血。

落石如雨,但那些疼痛與此刻身上的疼痛而言顯得微不足道,渾身的肌肉都仿佛被撕裂,摧毀,一切行動全然憑著意志力支撐。

長青打算將張行按暈就不管了,反正在這裏待下去遲早會被石頭砸死,他實在沒必要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還給自己的手染上血腥。

反正都要死了。

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長青曾無數次地想過他會怎樣死去。

獨自守在老家那間破落屋裏,一睡不醒才是他想象中最有可能踐行的死法。

而今一看,他終究還是想美了。

但能帶著張行一起,他也死而無憾了。

手下的張行已然不行,身體再沒有和他對抗的力氣,只是一味地用眼睛瞪人。

長青稍稍松了力氣,耳朵嗡嗡的,他用肩去蹭了一下,肩頭衣料便深了塊。血好似不要錢,正源源不斷地從他的身體裏湧出。

“去死…死……”

張行的氣息斷斷續續,像破爛的抽風箱。

長青靜靜看著他,忽地神經一跳。從張行的面上又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張行一笑準沒好事,但是長青難以想象眼前此人還能有什麽反抗方式……直到,借著石頭塊後那微弱的主室光,長青看到了一個能夠完全將他們倆籠罩其中的黑影。

不規則,但龐大。

一切發生於瞬息之間,長青反應過來後,只覺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雖然知道遲早會被石頭砸死,但真當這塊決定生死的石頭出現時,求生欲還是占了上風。

長青手按住旁邊的石地,蓄力準備將自己拉離這塊危險區域。

但很快身下的張行一改虛弱模樣,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下地、獄吧!”

張行笑的整個身子都在抖,連著他的腿部肌肉一直傳遞到長青的心,連著他的心跳一陣驟縮。

長青用力去蹬,但張行此刻力氣大得出奇,紋絲不動。他宛如溺水者拽住了救命援手,拼了命地要將其拽入地獄。

再加之長青被抱住的那條腿已經痛過了勁,此時完全沒了知覺,更加難以用力。

陰影越來越大,死亡如影隨形。

長青猛地斜過身子,手指幾乎扣進地底,硬生生將自己的上半身從張行的懷抱裏撕了出來,他拖著自己的腿和張行,艱難地朝陰影外移動。

時間慢的像是按下了暫停鍵,心如擂鼓,脈搏激烈的跳動著,為他的疲倦的神志泵入生的念頭。

手掌已經血肉混雜,十指連心的痛。

“去死!”

“死!”

死——

聲音戛然而止,鉆心的涼意順著血管直沖大腦,隨後,才是細密的,猶如針紮般的癢意。

長青整個人緊貼地面,他的瞳孔驟縮,距離一個尖銳的石子僅有分毫。黑漆漆的地面,顯得他眼底暗淡無光。

事到如今,他卻驀地有些不敢回頭看了。

眼珠子緩緩地滑動,他的目光落到身側地面上星點般的血跡。烏黑,分散,其中好似還摻雜著些許固體物。

很有視覺沖擊力的一幕,只可惜長青的神經早已拉緊到了極致,再分不出精力去被嚇。

張行死了。

長青呼吸平緩,確定這件事。

那樣大的石頭,沒有人能夠在下面活下來。再看這些血跡,大概率張行是連個全屍都沒有。

沒有看的必要。

長青尋了處幹凈的地面,緩緩卸了力。臉頰被小石子刺得麻麻的,他卻有些困了。

此刻空間裏只剩底部還有些微弱的光,長青瞧著那光,好似能看到須臾主室那裏的光景。

他聞到了好些味道,像是拂曉還結著露珠的草木味,又像是深深池底冰涼的水腥氣。不論怎樣,也拯救了他因為聞久了血腥而麻痹的嗅覺。

長青又好像看到那光線裏出現了一道人影,瞧著像是屈黎的影子。他搖搖晃晃,笨拙得像是要徒手將堵在門口的石頭擡開。

“別費力了。”長青眨了眨眼,輕聲道:“打不開的。”

你在外頭待著就好,也別進來。

我現在的樣子恐怕不太美觀。

雖然不願意去想,但長青心裏明白,他的右腿還被張行抱在懷裏。現在那條腿是徹底沒了知覺,恐怕身旁的這些血裏,也有著他的一部分。

想起外頭還有個屈黎,長青忽地有了力氣,開始喃喃地說起話。

“主室應該沒事的,張行肯定不會動他的搖錢樹。”

“就是可惜了這甬道裏的壁畫了,還是沒留下來。”

“哦對,屈黎你記得帶我媽媽出去。”

……

“我們的援兵什麽時候到呢?”

“時間過得可真慢……”

說的力氣漸漸也散了,長青喘了口氣,眼前忽地清明了些。

只是眼神清了,心也落下去了。

那影子那是什麽人影,分明是面前一塊小石頭的投影罷了。

真是的。

長青撲哧一笑,他居然已經神志不清到了這種程度。

臉側已經濡濕一片,他的體溫正逐漸隨血液一同離他而去。

漸漸地,他眼前變得白茫茫一片,旋即又陷入一片灰暗。僅有一盞微弱的燈在懸梁上搖,逐光的飛蟲繞著它,像是給光穿上層紗。

“小青吶,答應阿婆出了山要一個人照顧好自己。”

“可是外婆,我想你陪我一起去嘛。”

老人坐在床邊,正用些舊練習紙做課本皮,指縫雖藏滿了黏膩的米糊,動作卻仍舊麻利。

她聞言,笑著搖了搖頭:“阿婆得在這裏,等你學習好了,再接阿婆也出去瞧瞧。”

“有事了,就給這打電話。”

說著,她用幹凈的說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紙,紙上還殘留著外婆身上那股淡淡的老式肥皂香。

稚嫩的手接過那張紙,懵懂地點了點頭。

“外婆,可是我一個人住會害怕……”

“不害怕,小青不是想媽媽嗎?她在那給你留了好多東西,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真的嗎!”

小長青麻溜爬到外婆身旁,撒嬌似的抱住外婆搖:“那我們拉鉤。”

你不許騙我。

外婆騙人。

舊日的思緒覆燃,那些記憶一下子叫長青有些難受。

他想起那張紙上的電話,自己居然還能背得出來。那幾位數,他曾打過數次,但對面顯示一直是空號。

那間屋子他也翻過數次,裏面除了家具和錢,什麽也沒有。

他也學成歸來,但外婆仍舊不願和他出山,因為詛咒,因為無數無形的枷鎖。

她是騙了自己,但完全出於善意。

“外婆。”

終於,換我來找你。

長青用氣聲低喚,他將自己蜷縮起來,像初生,蜷縮於母親子宮中那般,緩緩合上了眼……

……

“長青!”

“別睡,乖,能聽到我說話嗎?”

“小青,醒醒。”

好吵。

眼皮被強制掀起,光線刺眼。

長青的眼珠細小地滾動過,這被那人很快捕捉到。

“不睡不睡,你看看我好嗎,能看到我嗎?”

這聲音熟悉又陌生,長青抖了抖眼睫,用力卻怎麽也聚焦不了視線。

他眼前一片白霧蒙蒙,雖然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但他心口莫名泛出些痛意,連著喚醒了他麻木而冰涼的四肢軀幹。

好像有溫熱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臉上。

也有一雙手企圖暖熱他的身子。

“別睡。”

“求你。”

求你。

祈求一遍又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