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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畫冊逐水而下。銜尾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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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畫冊逐水而下。銜尾歸源,……

手觸及一片透骨的冰涼。

清水蕩漾於眼底, 河底,有被沖洗得發白的石子,有數條搖尾的游魚。圈圈擴散的水波紋拂過他的手掌心, 略微癢, 但更多的還是冷。

這是哪?

長青細微的抽氣, 卻一瞬驚奇於他的鼻腔對於冷空氣的抗拒。

猛地一口氣,竟叫他嗆得半個身子弓曲。

然很快,一雙大手按他而下。

隨後半握成掌的覆在了他的鼻尖, 替他暖熱空氣。

長青透過粗糙的指腹, 看清後面的那張臉。

是屈黎憔悴不堪的面容, 他眼下青黑,胡茬如野草般蔥蘢肆意生長。

除此之外, 他好像還有哪裏變了……

長青靜靜地瞧了好一會, 發現了。

是那雙紅眼睛。

屈黎哭過。

這個想法出現的那刻, 長青先自我否決。而今他神志不太清醒,所以大概這又和那石子的投影一般, 是他的幻覺吧。

老天許是也對他這命苦的人生出些不忍, 才會叫幻覺真實成這樣。

長青的手還垂著, 上臂處卻被咯得有些痛。

順著看去, 那居然是一個米色鐵桿。連著的, 便是他身下的米色布料。

這是個擔架, 而他身旁有好多人。

長青忽地清醒過來。

哪會有幻覺清晰成這樣?

所以這不是做夢, 他真的正躺在擔架床上。

他得救了。

那眼前的屈黎——

“屈……”

“我在, 不睡, 乖,別睡……”

那手掌揉過他的眉眼間,屈黎覆在他的耳側道。他話說得溫柔, 但語調壓不住的,是那宛如生噎砂礫般幹澀的嗓子。

長青聽著這話耳熟,像是聽了很多遍似的,細想起來卻是止不住地頭痛,只好作罷,輕聲道了聲:“好。”

這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像是戳中了屈黎某處,他覆在長青眼前的手開始顫抖。

長青知道屈黎不讓他睡的緣故。

暖洋洋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好似方才在陰暗甬道裏發生的一切都像夢似的。

他睜大眼,經過方才那番對話已然清醒了不少,然而思緒回籠後他又有很多想問的問題。

其中,最想問的是:他們怎麽出來的?

可惜他暫時說不出這麽長的句子,好在屈黎為了不讓他睡,開始不斷地說話。

他才能勉強從中獲取一些信息。

“救援已經到了,我們已經出來了,再堅持一會,馬上就到醫院。”

“你除掉了張行,一切都結束了……”

屈黎在避重就輕些什麽,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他似乎也有些語無倫次。

長青默默地嘆了口氣,渙散的視線逐漸下落,落在他醒來瞧見的那水面上。

他們正逆水而行。

水面波紋蕩漾,很清的淺綠色,是被樹蔭染成的。那些繁茂的枝葉恍若搖曳於溪底,岸邊景色盡收於長青眼底。

好眼熟,長青不由得想。

這是什麽河?

犬牙山雖然潮濕,但河流卻不多,長家村附近僅有的幾條都是規模不大的溪流。

直到水波倒影的景色不斷變化,直到那岸邊原始森林樣的林立高木出現。

長青忽地想起他為何會覺得這裏眼熟了。

因為他見過。

眼前幽綠的林間,倏忽間好似冒出幾頂蘑菇似的帳篷。它們圍著一堆完全碳化的篝火於此,被時間遺忘,被潮濕綠意侵襲。

而河邊,半蹲著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不斷念叨:“他們……不會來了、不會來了……”

長青看到他手裏拿著畫冊,他沒有猶豫,直接將畫冊丟入了河水之中。

現在是冬季,犬牙山的河流雖不會結冰,但流量不大。但那黑影丟下畫冊後,畫冊便被一股無形中的洶湧流水卷走了。

畫冊很快經過長青眼前,他忙伸手要去抓,卻也很快被一側的陌生人攔住。

“別動啊,千萬別動。”

在幾聲急切的呼喊聲中,長青只能眼見著那畫冊流走。

擔架仍在行進,好像除了他,沒有人能夠看到這一幕。

因為這是幻覺,長青認出來了。

上一次在林家藏書閣,他被林叔良的螞蟻麻痹之後,也看到過這一模一樣的畫面。只是那會兒更過分,他直接身處其中。

畫冊已經變成一個極小的黑點,它會流向何處?這條河又去往何處?

長青遙望青山雲間,憬然有悟。

——石窟底。

畫冊逐水而下。

銜尾歸源,幽蛇輪回。

*

長青不清楚他最後是怎樣睡去的,只知道再睜眼時,人已經身處醫院。

鼻尖縈繞著醫院特有的那股消毒水味,滿眼潔白幹凈的宛如天堂。而把他救回來的人,都是天使。

他仍舊難以控制身體,但眼珠子可以自由轉動,一眼便看到他的左腿正被幾條繃帶拉起。

從這一眼開始,身上左一塊右一塊,好似被打散又再重組一般的疼痛瞬間爭先恐後地冒出,痛的長青忍不住牙關咬緊,擠出聲痛呼。

太痛了,這可比他剛受傷以及迷迷糊糊的時候痛多了。長青甚至生出兩眼一翻,再昏過去的念頭。

“誒,醒了!”

一句男聲憑空炸響,腳步聲快速響起。

從右側床邊,探出一個腦袋,是陳承。

“長哥!你終於醒了。”陳承泫然欲淚地撲過來,好在沒撲他身上,而是到桌邊按響了呼叫鈴:“你怎麽能傷成這樣啊,一次比一次嚴重,真的是,我就說這行是高危職業吧,每次想打報告都被屈哥攔,就應該給加補貼。但哥你真的太牛了,那泥鰍張行居然真的被你給除掉了!現在局裏可震驚,感覺肯定會給你頒個像‘熱心市民’那樣的什麽獎……”

熟悉的聒噪,稍稍沖淡了些長青的疼痛以及……沒看到屈黎的失落。

習慣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長青已經習慣一睜眼,就會看到那人。

他不由得彎了彎嘴角,剛想應和一句,病房門就被打開了。

數位醫生湧進來,很快就將這間不大的病房塞滿,而隔著湧動的人頭後,長青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也不是屈黎,而是尹瑎。

“小夥子現在感覺如何?”

“還可以。”

長青一發聲就被自己沙啞的嗓子嚇了一跳,好在一旁的陳承很快很貼心地給他遞了杯水來。

“還可以啊。”領頭的醫生是一位中年人,他重覆著念了幾遍,過來替長青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他掀開一角朝著他方向的被子,長青這才發現他此刻衣不附體,白色的繃帶幾乎纏繞了全身。

全部確認完,醫生才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確實還可以,恢覆得不錯。那就再開點止痛藥留著,夜裏痛狠的話你們家屬要監督病人吃。”

隨後又囑咐了一些飲食禁忌,他們此次的查房就要結束了。

長青見著他們要走,連忙開口感謝。

“謝謝你們救了我。”

領頭那位醫生聞言頓住腳步,回頭笑了笑:“不但謝我們,也得謝謝你自己。你也是福大命大,這樣的傷還能堅持下來,很不容易。”

“好好休養,願你早日康覆。”

留下這句祝福,醫生們漸漸出去了。

然而查房還沒有結束,後面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撥,都是各個科室的醫生。

他們各司其職,基本將長青全身檢查了個遍。但溝通中卻又都微妙地避開和他直接談論傷勢。

這架勢大的叫長青受寵若驚,因為從他現在的體感而言,除了疼痛,再沒有更多的難受感。這種感覺而今反倒成為他無法完全感知身體,不安的根源。

所以當所有人都離去,屋裏就剩下他,陳承和尹瑎時,長青再也忍不住發問:“我昏了多久?”

尹瑎:“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長青難以置信,嘴張得幾乎可以塞下一個拳頭。

期間的記憶完全一片空白,無夢,無意識,他好像靈魂被抽離到了另一個世界,而僅有一副軀殼擺在這裏。

細數他的前半輩子,哪有昏過這麽長的時間。

而什麽樣的傷勢,才可以昏這麽長時間。

“你們誰能和我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麽?”

長青難捱地皺緊眉頭,乞求的目光掃過對面兩人。

陳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尹瑎嘆了口氣,忽地朝陳承道:“你出去吧,我來和他說。”

陳承瞬間像是丟了什麽重擔,肩膀一松,忙跑出了病房,走之前還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關緊。

一下子屋裏的氛圍有些嚴肅,長青和尹瑎四目相對。

良久,尹瑎道:

“你還活著,真的算個奇跡。”

奇跡。

一句話,撕開了醫生為他罩起的生命紗。

“你被送到醫院前,因為失血過多,已經處於嚴重休克狀態,完全是靠持續輸血維持著生命體征。左腿基本離斷,身上能斷的骨頭也基本都斷得差不多了,情況非常危急——但具體細節我可能說得不夠準確,因為當時那幾張病危單不是我簽的名。

入了院後其實也沒什麽區別,純靠設備續著你的命。不過按照原計劃,這個月初你就應該可以從重癥監護室轉出來了,但沒想到你身上那些……皮膚病?抱歉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

“鱗。”

“……什麽?”

“這病我們叫‘鱗’,魚鱗的鱗。”

長青從醫生查房掀開被子起,其實就已經心有準備了,眼下實話實說也沒太不自在。

“哦好,鱗。”尹瑎點點頭:“真邪門,這東西給治療添了不少的亂。它們跟過境的蝗蟲似的,瘋了一樣地長,其他的傷好不容易治療得差不多了。你的皮膚突然開始生瘡潰爛,又下了幾次病危。”

鱗的發病與生長與免疫系統息息相關,自然就會趁著他身體虛弱開始肆意蔓延。

所以,都這樣了,他還活了下來?

“鱗是怎麽治的?”

“我不清楚,這個你可以等屈黎回來後直接問他。”

既然提到屈黎,長青便順著問:“屈黎人呢?”

尹瑎的嘴角忽地勾起,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可能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吧。”

“前一個多月都是他一直守在這兒的,不過後來你的鱗發作,他就去給你找治鱗的藥了。就是不巧,你倆剛好錯過了。醒來沒瞧見他,不開心?”

尹瑎的話,揶揄的意思明顯,卻說中了長青的心思。

長青不免有些羞,抿了抿唇,避開回答這個問題:“我都問完了,謝謝你。”

“不用謝,搞得像你在審訊我似的。”尹瑎雙手插兜,靠在墻邊:“我差不多也該走了,還有事嗎?”

“等等。”

長青確實想起一件事。

尹瑎作為非自然事件調查局此次事件特派調查員,也是下去救他們出來的援兵之一,理說應該是知道當時下面的情況的。

長青從模糊的記憶裏,翻出一點屈黎喚他的碎片,那像是夢,卻又像是真實,所以他需要一個答案。

“你們下來的時候,屈黎在主室還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尹瑎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圖,回答道:“不是,在甬道。”

“怎麽可能?”長青記得那塊分隔兩個空間的巨石,臉色被雪白的被褥襯得發青:“他一個人怎麽可能把那塊大石頭推開?”

尹瑎也歪了歪腦袋,低聲疑問:

“是啊,他一個人是怎麽把那石頭挪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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