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月有陰晴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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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過了一陣子了,京城慢慢的化了凍。到了二月末,柳樹桃樹都抽了芽。

打三月初姝寧就鬧著非要去放空鐘,我看天時時風大便不許她去,說起來京城孩子們的這個說法我是知道的。“楊柳青,放空鐘;楊柳活,抽陀羅;楊柳發,打尜尜;楊柳死,踢毽子。”只是不知道她從何處聽來。這個孩子與昕淵不同,昕淵總是在學處上心,姝寧總是在玩處上心。

三月十七皇上來棠梨宮,到底纏著皇上帶她去了。

路上姝寧撒著嬌,不肯自己走,皇上便俯身去抱她,舉到一半,卻頓了一頓。

我看見了,也看見他往我這兒瞥了一眼,我便轉過去,當沒看見。然後笑著和姝寧說,母妃這兒有好東西,你追上母妃便給你,好不好?

那日天非常藍,是我見過京城裏天最藍的一回,像棠梨宮檐下的琉璃瓦。

姝寧在前面跑著笑著,他在後面佯裝去追,昕淵在旁邊拿著師父留的功課在背,我忘了我是坐在那看著,還是立在那看著。這一天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那日回去了他便有些咳嗽,竟月餘不見好,我囑咐小鄭子多泡淡些的菊花茶給他。他叫我去勤政殿陪他用膳的時候,我一看桌上的茶仍是釅釅的。我正想惱他兩句,他開口說:“罷了罷了,從今不再喝這濃茶,讓趙太醫開兩副山楂陳皮的糖水方子來才好。”

我心裏暗暗嘆口氣,知道他這樣說不過讓我放心,肯定還是要日日靠著濃茶提著精神。這兩年雖說邊關平定了些,黃河一帶又鬧了一次蝗災,每逢天災,總要兩三年都緩不過的。一邊是賑濟災民,一邊是防著馬賊強盜,更要想著重新種植黍谷,部署水利。他實在也忙的很。

用過膳,他突然對我說:“朕想著晉一晉你的位份,已經讓欽天監擬了好日子封妃,封號仍是瑤,你覺得如何?”

我心下疑惑:“好好的,怎麽突然要晉位份呢?”

“你進宮已經十年了,又有著皇子和公主,封妃不為過。”

他話雖這麽說,我心裏卻明白不甚合規矩,一則我家世實在是平平,與現在妃位上各位相去甚遠。二來我是這樣的溫吞性子,於協理後宮無功。最後若論資歷,遠遠不及許多王府裏就出來的主子們。

妃還是封了,日子挑在了這年的六月十三,我很知道他挑這一天的用心,只是我心裏不那麽高興,總覺得封妃這事兒有什麽用意在裏邊,更何況各宮的眼睛盯著,讓我不自在。

我和嘉妃說了這事兒,她卻很不以為意,說封妃總是好事兒,皇上喜歡罷了,周圍人眼熱便眼熱去,好歹皇上在,誰還鬧得了什麽幺蛾子。

這年十月,良貴人的父親在地方上賑災,賬目井井有條,災民安置有序,水渠也漸漸修起來,立下了大功,升了從三品司運使,良貴人也封了良嬪。

此外沒有什麽大事發生。因著兩個孩子和皇上的身體,我也沒有什麽時間去顧及各宮的小事。

到了臘月,各宮裏又熱鬧起來,今年我要顧著姝寧,便是謹妃和慧妃幫皇後顧著大小事。我沒事便守著昕淵背書,再就是給姝寧裁小衣服,姝寧小小年紀便十分愛美,長得又快,一個月便要做上兩身新的。

第二年四月,定朔大將軍那邊突然傳過急報來,說西北伊犁各處出現不少準格爾部族餘孽,時時挑起戰事,須再派兵糧以備戰事之需。

前兩年蝗災的影響還未過去,此番更是雪上加霜,皇上便更是一夜一夜難以安寢。

我心裏擔憂著,也只能說上幾句話送幾盞燕窩。偏這時候姝寧出了痘疹,我讓近身伺候的嬤嬤丫頭們急急掃了屋子出來,又重新裁了衣裳,命小廚房忌了煎炸。這邊顧得姝寧,那邊就顧不得昕淵,便把昕淵送去了謹妃娘娘處,好在昕淵是乖順的,便每日擱著窗子來問妹妹好。

如此過了半月,好歹有驚無險,才又重新一番灑掃,將昕淵接了回來。

而我卻不知就因為這半月,宮裏流言便已經慢慢起來了。

嘉妃一日來歇著才和我說,因謹妃娘娘無子,資歷家世又比我好許多,眼下皇上偶爾身上不好,便有不好聽的傳出來。

我卻疑惑:“便不說皇上還好的很,便實在是不好,太子不是已經立了二皇子”

嘉妃便說:“眼下這位太子既非長子,母親也非現皇後,而現下西北戰事又起來了,還是要靠著現皇後的母家哥哥。”

“那便眼熱現皇後去,左不過大皇子二皇子裏挑一個,可又關我什麽事”

“皇上之所以立了二皇子,是因為大皇子資質實在平庸,難擔大事,更何況不得防著大將軍那個外戚皇上去年又貿貿然封了你妃,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便有人覺得立二皇子是虛晃一槍,白替六皇子擋著,皇上這是等著六皇子長大呢。”

我卻不這樣覺得,昕淵我是了解的,他沒有什麽野心,皇上我也是了解的,他斷不會因為對我的喜歡指望著一個幼子。

嘉妃坐了片刻便起身:“我要回宮裏去了,還要回去看著五皇子練字兒,我剛剛和你說的,你卻要往心裏去。你沒有心思,旁人卻不知道,現下正是流言起來的時候,你到底防備著。”

皇上那兒總忙著,我又避著嫌,便不大往勤政殿去求見。這年七月初七也稱了病躲著,我正坐在廊下納涼,皇上卻來了。

我看他在月光裏負手款款走過來,臉上笑著,便站起來。看他今天精神很好,我寬心了許多。

“皇上怎麽來的這樣早”

“往年總等宴席快散了才來,月亮都下去了,今年就好好同你看月亮。”

我便命小太監又端了張藤椅來,倆人就各自在椅子裏靠著,天氣有點悶,我便時不時給他打著扇子。

初七的月亮就彎彎的一牙兒,西邊像被咬了一口一樣凹著,看著瘦小伶仃。星星倒不少,如瑩水閃爍,像天上真匯了一條天河。

“臣妾瞧著這月亮,倒像什麽人不給它飯吃,可憐巴巴的。”

他突然一樂,探過身子來勾了勾我鼻子:“便只有你腦子裏全是吃飽了吃不飽,古人都說這叫月有陰晴圓缺。”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雖然臣妾沒讀過什麽書,但這卻還是知道的。”

“意隨,若有一天我們兩個隔了很遠,你便擡頭看看這月亮。”他擡頭看著月,眼神又悲傷又溫柔。

“皇上說什麽呢,意隨說過了,意隨陪著你,一直一直陪著你。”

他不再說什麽,我便慢慢靠到他懷裏去,直到半夜露水重了才起來。我仔細一瞧,他卻輕輕閉著眼已經睡去了,眉頭卻還是不舒展,我伸手去摸他的臉,他就猝然醒了。

“幾時了?”

“回皇上,已經四更了。”

“那你便快歇了吧。”

“皇上呢?”

“朕還有折子要看。”

說著他便起身匆匆走了,夜又深,須臾我便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我回去卻心煩意亂,寫了半日字才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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