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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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過了一陣子了,京城慢慢的化了凍。到了二月末,柳樹桃樹都抽了芽。

打三月初姝寧就鬧著非要去放空鐘,我看天時時風大便不許她去,說起來京城孩子們的這個說法我是知道的。“楊柳青,放空鐘;楊柳活,抽陀羅;楊柳發,打尜尜;楊柳死,踢毽子。”只是不知道她從何處聽來這個。

十月初,西北那邊傳來消息,說戰局已經平穩。我心裏稍安些。雖不大見得著皇上,但想著他應該輕松了許多。

臘月十一,皇上卻突然命大皇子去駐守伊犁,過了二月即動身,且非詔不得回京。

既然局勢已經安定下來,卻偏偏這個時候將大皇子派出去,宮裏免不了有議論。我雖是沒有什麽心思的,可在宮裏也已經過了十二年,我猜得到這背後的用意。

但是我不敢信。

過年皇上依舊是到棠梨宮來,姝寧年紀小,十分熬不住,便已經睡了一覺,半夜鬧餓才醒了。醒來看見她父皇來了,揉著眼睛要父皇抱,皇上便笑吟吟的把她抱在膝上,又命人起了鍋子,外邊下著雪,屋子裏卻是熱熱鬧鬧的。

晚上燈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老覺得他看著臉色不好。

昕淵吃個飯也是端端正正的坐著,皇上便問他:“今天讀了什麽書”

“回父皇,今日讀了莊子的《天運》。”

“記住了哪幾句”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

“對這句話昕淵是如何想”

“昕淵不願意為名聲所累,因為名聲不能增廣我的本心。兒臣自覺又沒有‘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境界,這樣想來名聲不僅會帶來好處還會帶來壞處,兒臣想活的自在。”

我看皇上仿佛是在仔細想些什麽。我便夾了燙好的鹿肉過去,笑了笑說:“這孩子便是喜歡看這些書,可也不知道先生怎麽許他小小年紀便讀的。”

他便也笑了笑:“朕卻覺得昕淵這樣很好,很有你的性子。”

吃了夜宵,姝寧又困了,便讓各自的乳娘帶了下去,就歇下了。

初一他又是早早的起來,我邊幫他理著領子,邊讓覓兒找了前兩日現縫的狐貍皮風毛鬥篷來,嘮叨著他要多休息,我卻知道我也是白囑咐。

他就站在我面前乖乖聽著我絮叨,邊看著我笑。

後來他再也沒有這樣站在我面前過。

過了早朝沒多大一會,我聽著外邊亂糟糟的,心裏便十分憂慮,讓覓兒去問,太監宮女都匆匆的,問不出什麽。我想著萬一出了什麽事總有人來遞話,便又耐著性子等了兩刻,卻一直沒什麽消息。

我到底按捺不住,匆匆去了勤政殿。

他不在。

他慌了神,素日我巴不得他不在勤政殿,可今日他為什麽不在

我轉身去了他的寢宮。

小鄭子在門口守著,神色也焦慮極了,見我上前卻急急一攔:“皇上特意叮囑了不讓往棠梨宮傳話,您怎麽來了呢?”

“你別和我白嚼這些,告訴我皇上如何了”

“太醫正在裏邊看著呢,皇上怕是累著了,剛下朝,一個沒起來,便暈過去了。”

“現在可醒了沒有”

“太醫來的時候還沒醒,這會兒不知道。”

我便在外邊等著,等了快一個時辰,皇後和謹妃慧妃嘉妃都來了,旁的主子們都被皇後打發了去。皇後臉上看起來倒沒太大的神色,一向穩重的謹妃今天卻站也站不住,一直走來走去,慧妃嘉妃更是焦躁。

太醫出來了,我們便急急擁上去,太醫給的說法是“接連勞累過度以致昏迷,現在已無大礙”。

我心裏略松了一些,卻放不下心。

他並沒有見我,接下來的日子裏只是一個一個信兒傳過來。

正月初七傳旨,皇後內侄女赫舍裏氏恭謹端敏克嫻於禮 賜婚於太子擇日成婚。

正月十四傳旨,著謹妃胞弟弈善充任禦前侍衛。

二月初四傳旨,封淳嬪長女為固倫公主。

另外還有一幹朝中的事兒,我未放在心上。

二月二十三這天,他好歹傳了我。

我這一路上,心裏卻出奇的冷靜。

他在勤政殿坐著。

他臉色不好,很蒼白。

我認識他時他三十一歲,意氣風發。其實今年他也才四十三歲,只是這些年的操勞卻讓他看起來比年紀長了許多歲。

“瑤妃,坐吧。”

我便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了。

他細細看著我,臉上有點愧色:“朕記著前幾日是你的生辰,可最近實在忙了些。”

“皇上國事繁忙,臣妾不能分憂已經非常慚愧,皇上…身體可大好了?”

他不回答我,卻問我:“這些年,你覺得朕待你如何?”

“我知道您給了我許許多多的寵愛。”

“你說話向來氣人,如今還這樣氣人,你只說是寵愛,賞賜是寵愛,封號也是寵愛。可是朕要給你的不是這些。”他笑了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後面是什麽”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頭一回見面,你給了朕個桃子,朕還了你一路到瑤妃的位分。可是這不是為了回報你,是為了一直一直和你好,一直一直和你同心之約。你可懂了”

我喉嚨有點澀,又不想讓他發現,便點點頭,沒有開口。

“你去吧。近來宮裏恐怕諸多變故,朕不召你,你不要來。”

我慢慢的跪了安,便轉身往門口走去。

“意隨。”

我不敢回頭。

“過來。”

我頓了頓,覺得自己臉濕著,只能在轉過去的瞬間慌亂的用袖子抹了臉,快步走到他跟前去。

“朕便知道你要哭的,”他仿佛得意似的咧嘴笑了,勾了勾我鼻子“像個小孩子一樣,讓朕算算,今年可是瑤幾歲”

這下子我便收不住,伏到他膝上,肆意哭出來。他就輕輕的拍著我的背。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我不想走。

這個時候我甚至不想母家,不想昕淵,不想姝寧,不想我自己。

我就想待在這兒。死在這兒也好。來個神仙把我變成個什麽桌子毛筆也好。

過了片刻,他很輕的對我說:“去吧。”

輕的連他的聲音都聽不到,他嘴角微微笑著,卻止不住在顫,眼圈也紅了。

我出去的時候,二皇子就在外邊。

他恭恭敬敬的行禮:“瑤娘娘。”

我亦回禮。

路上又遇見了大皇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整個皇宮都陰惻惻的。像大雨之前的陰天。

我回了棠梨宮,就照他說的,一步也不出。

二月二十四,天晴。

二月二十五,天陰。

二月二十六,天陰。

二月二十七,起風。



五月十四,天晴。

五月十五,天晴。

五月十六,天陰。

五月十七,天晴。

五月十八,天陰。

五月十九,天晴。

五月二十,天晴。

五月二十一,姝寧問我,何時才能見父皇。

我答不出,只有抱抱她。

五月二十二,傳來消息,各宮須衣縞素,禁絲竹,皇子斷發,女子除首飾,男子去冠纓。

皇上駕崩了。

初聽到這消息,我沒哭,只是白日跟著眾妃嬪們哭臨祭拜,晚上哄著昕淵和姝寧睡覺,夜裏再呆呆的坐半餉。

宮裏的事兒還有許多,喪葬禮,新帝繼任,眾妃嬪移宮。

我搬到了更清凈的壽康宮去,有時候我繡著給皇上的荷包,心裏就想,這壽康宮這樣偏僻,離他的勤政殿那樣遠,名字又老氣橫秋的,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想著想著還是低頭繡荷包,他那個人總愛頭疼,我總要他帶著荷包放些冰片薄荷在裏面,偏他又丟三落四的,老愛丟,我老因為這個惱,可惱完了還是得做。

六月二十七,天陰沈沈的,我正寫著上回他教我的字兒,門口有人求見。

我一看是小鄭子。

小鄭子送來了一個紅木匣子,說是先皇讓拿過來的,撂下就走了。

我打開匣子,看見最上頭竟是多年以前的攢心梅花絡子,我一驚,眼淚就沒來由的漫上來。

再下面是兩張泛黃了的兩張紙,一張是他寫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張是我寫的“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最下邊是一個信封,上邊寫著“棠梨宮瑤妃”

我顫著手指拆開,裏邊卻還是一個信封,寫著“吾妻意隨”,我便又拆開。

“意隨:

想必過兩日就要宣旨,令六皇子提早分府出宮,你和姝寧亦跟著。望你知道,我不是覺得咱們的孩子不好,昕淵讓你教的聰明乖巧,正直誠實,姝寧更是如你一樣可愛,是我心上的小女兒。是我對不住孩子們,未能陪著他們長大。可是我不能護著你了,這皇宮便不再是你待的地方,我思來想去,便只有這個法子送你出去。

打年前我便覺得精神不濟,夜不安寢。找趙太醫看了,他亦是無法。醫者治病,卻不能救命。我在位二十餘年,自覺勤勤懇懇、夙夜不懈,作為天子,我這一生未有什麽憾事。作為夫,卻對不住我的意隨。

你我從成為夫妻,算來已是十二年,外頭人總覺得皇上偏愛瑤妃,可唯有我心裏清楚,你待我比我待你更好。太妃去了那年,妃嬪們勸我保重身體,大臣們勸我國事為重,即使是皇太後也只告訴我,天子便不能有常人的喜怒哀樂。可是在傘底下你告訴我,傷心便不必撐著,見我假意堅強你很難受。打那時起,我就知道,除了你再不會有別人了。而這十年,你不爭榮寵,不爭前程,只是時時將我放在首位,這些,我都知道。

而我不能給你更多,不過位份賞賜而已。你想要的不是這些,我懂。而我的身不由己你也懂,此生身在帝王家,很是對不住你。

這梅花絡子,我說不曾撿到。因為想著次次你寫不好字便撕了不許我看,這攢心梅花絡子這樣醜,你知道了在我這兒想必得要回去。你我緣分從此而起,我實在舍不得。

你什麽都好,唯一一處要改的便是總覺得自己不好。你的字,打的絡子,好與不好在我這裏都是頂好的。我知道你這輩子都想著要再穩重懂事些,我卻總想著,能守住你天真莽撞的模樣兒,甚好。

眼下我不能見你,一則身後事甚是繁忙,二則不願意讓你成為眾人眼裏的釘子。眼下你封了妃,便可以帶著姝寧隨昕淵出宮去,這孩子的心性難得,讓他這輩子做個閑散王爺便罷了。姝寧尚小,我已另交代了新皇日後定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我雖愧疚又不忍,可是為著兩個孩子,瑤四歲該長大了,不許哭。

你想我時,便看看月亮。

你的夫

二月初七

窗外突然一聲悶雷,我木然的摸摸自己的臉,雨季,真的到了。

果然過了三日,新皇傳旨,六皇子昕淵流年與宮中不利,提前分府出宮,瑤太妃亦隨之,五公主年幼,隨其母暫居貝子府。

領了旨,我交代覓兒收拾包袱,這宮裏我沒什麽惦念的,撿著重要的帶幾樣罷了。

覓兒突然問:“小姐,這紙可帶著”

我一看,是上一年七夕我和皇上看了半宿月亮之後我寫的字兒。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我怔了一怔,“扔了吧。”轉過頭去自己心裏又暗想,要是讓他看見了,他又要拿朱筆一畫:“你這個字寫的極醜。”

想著想著嘴角就揚了起來,可又忍不住掉了一回眼淚。

出宮那日是個藍湛湛的晴天,和我進宮那日一樣,只是打喜鵲從我頭上飛過去的時候我再也不會好奇那是什麽鳥兒了。馬車慢慢過了太和門,我看著困了我十二年的紫禁城越來越遠,再也不能拘著我,心裏卻想著,他要是還在,困在這一生一世也是好的。

姝寧盯著我,伸手擦了擦我臉上的淚,問:“母妃你哭什麽,我們又往哪去?”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發,又把她抱到懷裏來,說:“母妃帶你去摘桃子,秋天到了咱們就接桂花,冬天打雪仗,春天來了帶你去挖筍,做好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兒,好不好”

姝寧高興的拍了拍手,又想了想說:“那我們為何不等著父皇”

“你父皇呀,在月亮上看著我們呢,你晚上好好看一看月亮就看見父皇對你笑了,父皇還會說‘姝寧,你要多吃點,好好睡覺,多背幾首詩,做一個快樂的小姑娘呀’,你問哥哥是不是。”

昕淵原本歪著頭看著馬車外,卻轉過來很認真很溫柔的對著姝寧笑了一笑。

“那母妃便先教我背首詩吧,我晚上背給月亮上的父皇聽。”

我略想了一想。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願與子同好,生生世世。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此文更完啦,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支持。

希望抱碗女孩都可以成為徐徐一樣什麽境遇都充滿著希望的人~

後面有新坑,坑在知乎,如果有人想看又感覺晉江體驗好會搬運過來

再次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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