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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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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

感覺到久違的寒意從背後躥上來,林克默默捂住了胸口,“我雖然是個活死人,也是有痛覺的,你要活生生砍死我嗎?”

“嘖,那算了。”安德烈一臉惋惜。他還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其實,如果用生命倒轉也可以,薇琳多年來受到的教育所形成的三觀,讓她不能對心存善意的林克動手。

最終,四個人敲定了初步計劃,林克提供了手寫圖紙,指引他們進入墓穴的中心,那裏有一個挖開後深十幾米的殉葬坑,坑的上方設置了法陣,找到法陣後破壞掉它,但是芙蘭在墓穴中心安排了什麽守衛,林克是不知道的,如果撞上了,只能她們自己對付。

夜晚,芙蘭和往常一樣,準備了甜菜湯、烤玉米、面包片,晚餐安排在墓穴之外的簡易小屋中,試圖還原溫馨的家庭氛圍。林克的身體雖然沒有辦法消化,也會陪在餐桌邊,聽芙蘭的絮叨。

“有幾只腐獾不知怎麽失聯了,我把庫存裏的熊屍放出去了……有個骷髏實在蠢,讓它沿墓道挖,一鏟子把墻掘了,塌了半個墓道,埋了我好幾個骷髏兵……”

林克心不在焉地聽著,對著空空的餐盤把玩著刀叉,心思早就飄到了屋子外面,那三位冒險者,進行到哪一步了?

被他想著的三人已經從小坡的坡頂爬下,繞開了骷髏紮堆的空地,進入了墓穴。

墓道不是很寬敞,差不多三人能並行的寬度,在這裏可施展不開手腳。不過林克告訴她們這些骷髏兵沒有思考的能力,夠呆,只會做芙蘭叮囑的某一件事,比如挖土,對外界其他事物基本沒反應。她們遇到了幾波運土出來的骷髏兵,她們屏氣凝神貼在墻上,果然這些骷髏兵沒向她們多看一眼。

平安通過了主道,按照林克手繪地圖的指引,去往了分岔口左邊的甬道,經過了七八個道口不知到達了地下多深處,忽然前方豁然開朗,明亮的光線從甬道口投射出來。

這裏就是林克所說的芙蘭用於抽取亡靈之力的場所。

薇琳在甬道口探出頭去,這裏是一處巨大的半球形墓室,四周插了數根火把,照亮了這個地方。墓室邊緣一左一右豎著兩尊怪物雕像,大約兩人高,墓室正中間是一處凹坑,凹坑中間加了個石板橋,遠遠地能看見石板上刻圓形法陣,不詳的紅色光芒從上面浮現。石板下,灰色的不明能量宛如觸手,蠕動著從凹坑中探出,但在半空中就被無形的罩子擋住一般,無法溢出。

明明除了土腥味之外沒什麽味道,薇琳卻有點犯惡心,轉頭看艾斯和安德烈,這兩人雖然面露驚訝卻沒有不適感。或許是精靈血統帶來的體質敏感?

“我覺得那兩個雕像不對勁。”薇琳努力壓下不適感,提出要重點小心那兩尊雕像。

三人向墓室中間跑去,她們的目標就是石板上的法陣。

墓室角落蹲在石座上的惡魔雕塑在三人踏入之時動了,它們爬下了基座,張開只有三根手指的利爪,惡狠狠的瞪向了此地的入侵者。

“果然不是普通的雕塑,是石像鬼。”石像鬼通常是法師制造出來用於守門的非生命物體,嚴格意義上只能算是魔道具。艾斯判斷薇琳在此地應該派不上用場。

“薇琳,安德烈你們去催發種子!”艾斯橫刀,沖向了最近的一只石像鬼,裹著劍氣的刀鋒劈向了石像鬼的頭部,石像鬼被她的力道逼得後退,但它頭上被刀劈過的地方只是崩掉了一塊,露出了灰色的底色,似乎完全沒有影響。

安德烈手中一把蕓藤種子落地,這是她們剛才在森林裏特意去找的,薇琳拿出了工會升級時的全部專註力,促使這三顆顆種子迅速生根、生長,纏繞在一起,變得比胳膊還要粗壯,而自然界中的蕓藤一般也就兩根手指粗細。

“看我的!”安德烈指揮著蕓藤向石像鬼沖去。

正在洗盤子的芙蘭手一松,盤子落入池子中,濺出的水花打濕了圍裙。剛才,她設置墓中的石像鬼被激活了,說明有人闖入了墓穴核心區。她看向了立在餐桌旁的林克,他擺弄著花草的手停住了。

“怎麽了?”他沒有演技可言,聲音帶了緊張。

“你和人串通了?要毀了法陣?”如果是光明法師什麽的,只會直接沖她這個亡靈法師本人來,那些人直接去了墓室,很可能是林克安排的。芙蘭疾步出了廚房,她眼裏帶著失望和不解,不等林克說什麽便匆匆跑出去。

林克目送她的背影,垂下了眼睛,視線落在手中的花束上。這來自森林之中,藍紫的鳶尾、金黃的鳳尾蘭、油亮的葉片,無不展示著生命的美好,但也是斬去了根的虛假的鮮活,就算有水的滋潤,也經不住時間的流逝,最長不過一周,這束花就會枯萎腐爛——如同他一般。

和兩只石像鬼的纏鬥還算順利,在艾斯盡全力阻擋其中一只時,安德烈借助蕓藤纏住了另外一只,石像鬼的利爪扣在藤蔓之上,崩裂的木屑飛濺,但經過薇琳催化的蕓藤其韌性遠超自然界中的同類,它依然保持著超強的韌性,像巨蟒一般將石像鬼纏得動彈不得。

“走你!”安德烈指揮著蕓藤把石像鬼拖進彌漫著死氣的深坑,原本是想將它抖落到深坑中,讓這只石像鬼困在坑底。但石像鬼也沒有乖乖被甩落,它尖利的爪子反手抓住了蕓藤的末端,試圖沿著著藤條再次爬上來。

安德烈見狀有點慌,他看向了薇琳,發現她已經舉起短刀砍向蕓藤根部。一下兩下,堅韌的樹皮組織反而成了阻礙,憑薇琳的力氣,僅僅能讓蕓藤露出深棕色皮下翠綠的內部組織。

就這點功夫,石像鬼向上移動了半米。

“安德烈,你讓藤條繼續把它纏緊了,不要松。”薇琳果斷再次發出了指令,然後,她在剛才砍出個口子的位置開始了魔力的逆向流動。堅韌的藤條忽的變灰,瞬息之間便寸寸崩裂,承受不住石像鬼的重量,一起墜向了深坑之中,石像鬼不甘地嘶吼著,被灰色的霧氣掩埋。

心砰砰跳著,薇琳喘著氣看向艾斯那邊,艾斯明顯落了下風,和石像鬼纏鬥之時基本只能躲閃,她們的戰場在往薇琳安德烈這邊靠近。

薇琳面前還剩短短一截的蕓藤根,她再次努力催發,可這次,它只慢悠悠地長出了細弱的枝條。可能是第一次的催發已經耗光了它的所有潛力。眼看是派不上用場了。薇琳看向安德烈:“還有其他種子嗎?”安德烈哭喪著臉攤手,“沒有了。”

“那你在這兒待著,我去幫艾斯。”安德烈沒有戰鬥技巧,和石像鬼對上只能是送死,薇琳自己經過一段時間的鍛煉,已經有了冒險者的基礎,由她去幫艾斯才能派上用場。她起身奔向了和石像鬼僵持的艾斯。

石像鬼的皮太厚,艾斯的刀法臂力雖然強勁,也只能在這只石像鬼身上造成幾處崩裂,艾斯便采取了針對它一只手臂的策略,一邊敏捷游走一邊專攻其右臂,經過了十幾次的斬擊,終於斷了它一臂。

在艾斯回身喘息的空檔,薇琳替代她迎上攻擊力大減的石像鬼,幾個回合下來,被對方的力氣震得手臂發麻,“我們把它往坑邊引吧。”薇琳建議道。

芙蘭趕到墓室,面對一片狼藉的現場,迅速判斷了目前的局勢。蹲在殉葬坑邊的小夥子一臉驚恐,不用管,是個戰五渣,兩只石像鬼已經少了一只,和唯一一個石像鬼戰鬥的是兩個戰士模樣的人,其中那個使用長刀的豹人看起來是戰鬥的主力。

芙蘭發動了她的最強攻擊技能——暗影之翼。隨著她快速的吟唱,一片黑色的影子從她背後升起,模糊的輪廓組成了一只巨鳥的樣子,隨著暗影之翼升起,它脫離了芙蘭的身軀,悄無聲息地撲向了豹族女戰士。

黑色的陰影當頭罩下,這速度十分迅速,就算已經有了警惕來人的念頭,艾斯依然躲閃不及,被剝奪了所有的視野,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襲來,鉆入她強勁的身體,快速抽走她的體力。

薇琳就地一滾躲過了石像鬼的攻擊,灰頭土臉的她又要阻擋石像鬼,來不及趕到艾斯身邊。三息之後,陰影之翼滿足地收起翅膀,回到了它的主人肩頭,地上,艾斯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

繞過石像鬼,薇琳奔到艾斯身邊,只見她的四肢上浮起了不詳的黑色斑紋,斑紋所過之處,皮膚變得松弛老化,她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雙眼中映出薇琳嚴肅的臉,她伸手拂過艾斯發皺的手臂,輕聲道:“你放心,我會治好你的。”

始作俑者從容地踱著步靠近,芙蘭的臉上是自信的笑容。陰影之翼是她所找到的最強殺手鐧,能快速吸收對象的生命力,管他是多難纏的對手,吸收了生命力就玩了。不過她也註意到了大放厥詞的女孩的樣子,比常人略尖的耳朵……是精靈混血麽?

“就算你有精靈血統也沒用,這個招數,讓很多生命法師也難以招架。”芙蘭不打算給對方時間,她肩頭的暗影之翼再次飛起,漆黑的雙翼幕布一般落下,籠罩了兩人。

這個精靈混血很快也會死去,哦,或許會比那個豹族戰士撐得久一些,畢竟精靈的壽命比較長。芙蘭很是篤定,她轉頭看向了位於殉葬坑邊,目睹了一切而瑟瑟發抖的小夥子。缺了一只胳膊的石像鬼根據主人的指令,沖向了僅剩的敵人。

“不要過來啊……”安德烈絕望而徒勞地喊著,連滾帶爬向後退去。慌不擇路的他選擇了殉葬坑上方的那架石板路,他跌跌撞撞跑上石板,完全顧不上害怕下方翻滾的黑色死氣。

石板路過了一半,他又停住了,他看見了面前石板正中央刻的繁覆法陣,這是林克所說的吸收轉化死氣的法陣核心。我踏上去會不會有問題?就這略一猶豫的功夫他轉頭發現石像鬼距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了,對方猙獰的面孔清晰可見。

安德烈嚇得一哆嗦,腳步不穩,一個屁股蹲摔在了法陣上,斜挎包裏的東西散了一地。什麽導師任務,安德烈顧不了那麽多了,手腳並用往後挪,但手腳發軟的他根本沒辦法讓自己跑出多遠,石像鬼已經跟了上來。

“哢嚓!”一聲輕響,被石像鬼的嘶吼聲蓋住,無人察覺。這聲音來自石像鬼腳下踩碎的盒子,收集了許久的曼卡洛草汁從破碎的玻璃瓶中淌出,亮橙色的汁液沿著石刻法陣的凹陷紋路流淌,強腐蝕性的汁液接觸了石頭,反應產生的白色煙氣升起。

什麽情況,芙蘭心中一緊,法陣不能有事。她上前幾步,忽的,另一邊她沒怎麽關註的陰影之翼開始劇烈抖動,像是冰塊被人澆上熱水,很快融化了,消失在空氣中,芙蘭震驚地發現其中的紅發女孩安然無恙,甚至剛才已經喪失了行動力的豹族戰士也撐起了身子。

“你們……”芙蘭用力抿了下唇,用力過猛,她的嘴唇上留下了鮮紅的血印,她艱難地在這混亂的情況下做出判斷。

“石像鬼退下!”石像鬼龐大的身體擋在了石板上,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法陣的情況。石像鬼依令轉身,腳爪卻又踩碎了一個瓶子,更多的橙色液體匯入了法陣之中。

法陣的紋路被侵蝕,中斷了魔力的流動,隨之法陣上的紅色光芒熄滅,昭示著它完全停止了運轉。

此時林克也踏進了這個墓室,他一眼就看見了踉踉蹌蹌向著法陣撲過去的芙蘭,她用袖管去擦拭不明液體,但她所做的是徒勞,就算擦掉了液體,已經被侵蝕的法陣不可能覆原,她也沒有辦法再雕一個——當初為了刻畫這處法陣她足足花了兩天兩夜。

林克感覺到力量在渙散,失去了力量來源的身體在加速崩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芙蘭走去。芙蘭無助而茫然地擦著地面,她的袖子已經被沾染的液體腐蝕掉一大塊,手臂上也出現了潰爛傷。

“林克……”芙蘭絕望地向愛人伸出手。

林克半跪下來,摸了摸芙蘭的長發,將手中從餐廳帶出來一直攥著的鮮花遞給她。”這個結局是我想要的,芙蘭……如果有來生,我希望還能和你在一起……”最後的力氣耗盡,林克的身體軟倒在芙蘭的腿上。屬於這具身體的時間再次流動,失去了能量支撐的皮肉急劇萎縮,幹枯,最後化為了一地齏粉。

芙蘭呆滯的視線落在手中的鮮花上,藍紫色的鳶尾折了一片花瓣,搖搖欲墜。

“鳶尾……”她呢喃著,幹裂的唇瓣間溢出苦澀的笑。這是你第一次表白時送的花,記得嗎?那時你緊張得手心都是汗,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婚禮上,這些花兒綴滿了聖壇。當神父宣布我們可以親吻時,你低頭看我,唇角揚起那個我永遠忘不了的弧度——帶著三分羞澀,七分寵溺。

我們在小屋前的花壇種下整片鳶尾花。你笨拙地松土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透,卻還笑著說:“等我們老了,就坐在花叢裏看夕陽。”

石板下的死氣如浪潮般翻湧。芙蘭將殘破的花束緊緊按在胸前,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愛人早已冷卻的體溫。

“既然彼岸有你……”她翻身從石板上滾落,任由翻騰的死氣吞沒了自己,但唇角竟浮現出婚禮那日般的微笑。

失去了主人魔力的供給,石像鬼、墓室外辛勤的骷髏、在外巡邏的野獸們紛紛倒下,回歸了自然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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