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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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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

林浸回了趟荔灣縣,那個生他養他了一整個童年的地方。

算算時間,他已經八年沒回來過了。林浸坐在晃晃悠悠的36路公交車上,車窗外景色倒退,兩旁街道已然變成陌生的模樣。

公交站臺倒是十年如一日沒變過,不過上面的公交線路有了些許變化。林浸下車,看著陳舊的站牌楞了兩秒,隨後往那條閉著眼睛都認識的路走去。

不出所料,曾經熟悉的那片平房已經被推平,換成了整整齊齊的新式小區。此時正值傍晚,上班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小學生背著比自己個頭還大的書包蹦蹦跳跳。

林浸像一只格格不入的候鳥,在人潮湧動中找不到歸巢。

原本這裏也不是他的目的地,只是一時興起就拐過來看了看,如今這幅景象,倒也沒什麽好再呆下去了。

哂笑一聲,林浸扭頭準備離開。

“哎——是,是小浸嗎?”一個略有些沙啞但穿透力很強的女聲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林浸腳步一頓,循著聲音看去,一個剪著利落短發的中年婦女正踮著腳張望些什麽,看到他回頭,只猶豫了一瞬臉上就爆發出驚喜的表情。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噠噠噠穿過人群小跑到林浸跟前:“小浸,真的是你!”她拉起林浸的手捏了捏,“剛遠遠看到一眼,我還以為認錯了呢!”

“當年你一聲不吭就走了,我還去問過你爸媽,他們支支吾吾的,我問了好幾遍才和我講你去了國外讀大學。”

“真的假的呀?他們那兩個精八鬼願意出錢給你去外面念書哦?”

“……沒有花他們的錢,”胡姐是當年為數不多掏心窩子對他好的人,林浸喉頭有些哽塞,“是公費出去的,那邊每年還給獎學金。”

胡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對對,你成績好,是應該的。”

“胡姐你的發型很不錯呢,是不是你老公幫你剪的?”林浸笑了笑,“最近理發店生意還好吧?”

“嗐,這是我兒子幫我剪的,我還嫌他剪太短了呢,”話是這麽說,胡姐臉上分明是滿意的表情,“生意就還是老樣子,不溫不火夠個溫飽。不過最近我兒子弄了個什麽直播?還是什麽的,我也弄不太懂,反正他說這樣子來剪頭的人就多了。”

林浸聽她絮絮叨叨地講家裏的兒子和女兒,看得出來這幾年他們過得很幸福。

“哎呀,你看看我,一講起來就沒完沒了的,老毛病了,差點把重要的事都忘了。”

“啊?”林浸被她猝不及防拉著往前走了幾步,“什麽重要的事啊?”

“那年你走了之後,大概過了一個月吧?有個小夥子隔三岔五就往這兒跑,我碰見過幾回,那小夥子長得幹練,就是看著像有心事,我就多嘴問了幾句。”

“他說是你朋友,但聯系不上你了,來你家找人也是人去樓空。我看他連著來了一個月,每次都風塵仆仆的,怪讓人心疼的,就和他說如果有什麽要緊事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反正就住在這片,到時候哪天你回來了我幫他轉達一下。”

“過了幾天他給了我一封信,啥也沒說,之後就再沒見他來過了。”胡姐年紀不小腿腳倒是很利索,拉得林浸有些踉蹌。

“那封信還在我家櫃子裏藏著呢,誰也沒動過。要不是今天看到了你,我壓根想不起來這麽回事兒。”

胡姐一陣翻箱倒櫃,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封明顯泛黃的信,保存得還很完整。

林浸接過信封的時候,指尖有些顫抖,他認出了信封上的字,是程牧野還略帶青澀的筆跡。

向胡姐道過謝後,林浸走到公交站臺坐下,在無人註意的角落緩緩打開信封,撫平信紙。勁瘦飄逸的字跡呼一下撲面而來,穿透八年的時間長河。

“林浸:

展信佳。

不知道你會不會收到這封信,也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在哪裏。我猶豫了很久,最終決定寫下來,雖然這三個字很單薄,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

你一定特別生氣,特別失望吧?所以才會一走了之,什麽聯系方式都沒給我留下。我找了你快兩個月,甚至懷疑之前的那些時光都是我做的一個夢,可我還是找不到你。

……

你去哪裏了?過得好不好?昨天晚上我又夢到你了,在教室裏,你說你不想和我做同桌,因為你討厭Alpha。現在想來,你是對的,我們當初要是不做同桌就好了。

……

可我還是想認識你,或許換個時間地點認識,結果是不是就會不一樣?我會去A大上學,你會在那裏嗎?如果碰見了,你不要躲我,我們重新認識好不好。

就像我們當初說的那樣,一起住在校外,養一只小貓,名字你來取。

……

我很想你,對不起。”

信上有幾處隱約被洇濕的墨跡,還有一條長長的塗改液痕跡。

塗改液用得很多,覆蓋在信紙上厚厚一層,已經完全看不出底下寫的是什麽,林浸舉起信紙,夕陽的光斑透過樹枝照在信紙背面,可他還是看不清。

他用力扣那些塗改液,本來不抱希望,沒想到真的讓他扣掉了一些。底下的字重見天日——“我不知道兩年前我得的不是焦慮癥,而是信息素狂躁癥,我也不知道他們讓我轉學是抱著這樣的目的。”

這些字上還被黑筆劃了好幾道,可能是覺得這樣劃和不劃區別不大,所以後面又蓋了一層塗改液。

潮濕的晚風吹過,信紙上多了幾點新鮮的被洇濕的墨跡。

哭什麽啊……

林浸伸手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將信紙疊好放進上衣口袋中。公交車來了。

*

海城第八高級中學。

此時正值飯點,學校裏沸反盈天,從門外能看到不少學生結對經過,校服還是原來那個樣子。

門衛註意到校門口站著個人,狐疑地走過來。

“你站這兒做什麽呢?校外人員沒通行碼不得進入。”

林浸回神,朝他笑了笑:“我是校友,來看望老師的,能麻煩您幫我打個電話嗎?”

一聽是校友,門衛的態度緩和許多:“哪個老師啊?”

林浸報了高中班主任的名字。

班主任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有點不敢置信,但電話那頭的年輕人聲音分明又十分熟悉。

她匆匆趕下來,直到親眼見到林浸,又和他重重地擁抱了一下,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林、林浸?你這麽多年去哪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當初高考成績下來後,我怎麽都聯系不到你,好不容易聯系到你爸媽,他們也不願意來領你的高中畢業證,只好給你郵寄到家裏。”

林浸把剛剛和胡姐說的又對班主任說了一遍。

“我當然知道你是出國了,我們這邊檔案是要記錄的。我只是弄不明白你為什麽完全聯系不上。”

“我……出了點意外。”林浸隨手指了一棟新樓,岔開話題,“那是新建的嗎?我們當年好像還沒這棟樓。”

見他不願多說,班主任也就不再多問:“是啊,就你們畢業之後的幾年,學校就擴建了,操場也改大了不少。”

周圍陸陸續續經過從食堂吃完飯回教室的學生,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落在林浸身上。

當年走在校園裏他總是瑟縮著的,如今已經能坦然面對各種各樣目光了。

“哦對了,”班主任想起什麽,“那棟樓和操場還是程氏捐贈的呢,所以那棟樓名字也是他們取的。”

“程氏?”

“是啊,高二那年我們班上不是轉來了一個學生嗎?你們都還不知道吧,他其實是程氏的獨生子,說起來林浸你當年是是不是還和他做過同桌?”

班主任略顯沙啞的聲音和八年前重疊在了一起,雜糅著四周喧鬧的背景音,Alpha鋒利青澀的五官撞進Omega的視野,桌椅挪動,發出刺啦聲響。

“……林浸?”

“啊?哦對,”林浸回神,笑笑,“不過我記得高考前幾個月他就沒來了,連我這個同桌都沒收到提前通知。”

“畢竟人學籍不在我們這裏,肯定是要回去考試的,不過他們這種有錢人竟然不選擇出國,偏要走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也真是奇了。”

班主任噓唏,“要是我那麽有錢,我的小孩怎麽也得去國外鍍個金啊,說不定高中我就怕他送出去了呢。”

林浸默默聽著,心裏一動:“喬老師,你知道程牧野去的是什麽大學嗎?”

“……”班主任皺眉思考了會兒,“好像是A大吧?我依稀聽人提起過一嘴,那年我們學校成績不太好,能上A大的沒幾個,所以有點印象。”

閑聊間,班主任帶林浸走到了食堂,從衣兜裏壕氣地掏出一張卡:“還沒吃飯吧!走,刷我的卡,請你吃教工食堂!”

拿班主任的卡刷機的時候,林浸偷摸瞥了一眼,卡上餘額四位數將近五位數。

林浸:“……”不愧是老教師的卡。

晚上班主任還要管自習,因此吃過飯後林浸就此作別。

回到鹿城,已經晚上八點,林浸叫了輛出租車,本想直接回家的,但給司機報目的地的時候不知怎麽鬼使神差說了醫院的地址。

司機已經設置好導航,林浸不想多事,往後一仰靠在車座上一路望著窗外,眼底映出鹿城夜晚的燈紅酒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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