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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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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

車廂裏很安靜,林浸耳邊只能聽到自己鼓動的心跳,他都要懷疑是不是胸腔裏裝了個起搏器,不然怎麽會如此不受控制地跳動著。

再這樣下去要被程牧野聽見了。

林浸抿緊嘴唇看向窗外,車窗縫隙裏偷渡進來幾縷風,吹得額發飄散,發熱的頭腦也冷靜了一些。

冰箱裏雞蛋還剩幾個,做兩碗陽春面再臥個蛋不成問題。嗯……冷凍室裏好像還凍著半只雞,就是解凍起來會比較麻煩,也不知道程牧野能不能等……

“程牧野,面吃嗎?”

信號燈跳轉成紅燈,程牧野穩穩停下,瞥了他一眼:“吃。”

林浸:“那你一會兒在前面那個路口停一下,我去買把小蔥。”

程牧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年代的農貿市場,臨近傍晚,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門口隱約可見幾個擺著地攤的老人。

路口狹小,擠滿了兩個輪子跑的車,程牧野的車在這裏就像個無處安放的龐然大物,他只好讓林浸一個人下去買,自己留在車上隨時準備讓路。

林浸下車後,程牧野的視線就一直跟著他的背影。他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攤子前,彎下腰和老人交談了幾句,隨後從雜亂的蔬菜裏挑出一把小蔥,付過錢後往回走來,臉上還揚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程牧野一直覺得菜場這種地方除了喧鬧和臟亂,就沒別的可圈可點的地方了——叫賣的攤販、討價還價的顧客,說好聽點是煙火氣,說難聽點就是市井氣。

然而此時,他忽然明白了過來。

不論是煙火氣也好,還是市井氣也好,都可以稱之為生活的氣息,隨時隨地只要一回頭就有人在身後等你。

隔著前擋風玻璃,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程牧野和林浸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還沒等到下一步動作,人群裏忽然爆發出了一陣男人的怒吼——“小偷!他媽的有小偷偷我摩托車!!快抓住他!快!!!”

隨即響起老人孩子和女人的尖叫,一時之間就像往油鍋裏投入了一滴水,人群炸開了鍋!

一張張驚慌失措或是好奇觀望的臉擋住了程牧野的視線,他看不到林浸在哪裏了。

某種預感瞬間擊中了他,腎上腺素飛快分泌,四肢比大腦先一步行動,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了車外。幾個逃竄的人撞到了他,也來不及看清自己撞到的是誰,就又匆匆拉著身邊的人跑開去。

程牧野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他顧不上車門是否落鎖,只憑著記憶中的方向撥開不斷往跟前湧過來的人群,逆著人流往前走。

“操!誰家的瘋子放到街上來了?!”

“瘋了!瘋了……”

混亂間,程牧野斷斷續續聽到了些咒罵聲。

終於!他看到了被人群推搡得有些站不穩的人,然而胸中的一口濁氣還沒呼出,眼前的場景就讓他目眥欲裂——

一個老人裹挾在躁動的人群中,本就顫顫巍巍,這下更是穩不住底盤,晃悠著就要摔倒在地。林浸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可也正是這一耽擱,使得他沒來得及避開身位,眼見就要和呼嘯而來的摩托車迎面撞上。

程牧野發瘋般反手推開擋著他的人群,毫不意外地收獲了幾聲咒罵。但他恍若未聞,眼裏只有Omega茫然向他看過來的視線和迅速逼近的反光摩托車頭盔。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在程牧野的眼前一點點回放,他看見自己一把抓住了Omega的手腕,用力將他拉向自己,抱在懷中。

隨後身體變得輕盈,人群的喧鬧戛然而止,鼓膜仿佛浸滿了水,除了自己劇烈的喘息和沈悶的心跳外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久,他終於又聽見了亂七八糟的聲音。

他聽見陌生的聲音在說“死人了死人了!”“他媽的楞著幹什麽,報警啊,叫救護車啊!”

他聽見林浸在叫自己,一會兒叫他程牧野,一會兒叫他阿野。

——他叫我不要睡著,我其實不太困吧?就是眼皮有點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沒事……你不要哭啊,你哭了我會難受。”

他想站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麽,手往下摸的時候,摸到了滿手黏黏膩膩的東西,又滑又使不上力。

……算了。

程牧野疲憊地閉上了眼,意識昏昏沈沈地陷入湖底前的最後一秒,他想,還能吃上面嗎。

*

救護車姍姍來遲的時候,林浸已經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跪坐很久了。

雖說程牧野幫他擋住了摩托車瘋狂的正面撞擊,但不可避免也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波及,此時他的腦袋就暈乎乎的,眼前所有東西也都出現了重影,所有外界的聲音和動靜都像是蒙了一層紗,聽不真切,看不清楚。

“快把傷患都送上車。小吳!這裏還有兩個,一個看起來傷得不太重,你過來把他帶到後面那輛車上……”

被叫到名字的實習生匆匆趕來,正要拉起跪坐在地上一言不發的傷者,卻發現怎麽都拉不動,他湊近一看,才發現那人死死抱著不省人事的另一個傷患不肯放手。

拿著擔架趕來的急救人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程牧野從林浸的懷裏弄到擔架上。正松了口氣,抹汗要往回走,只聽見身後那個剛才怎麽搭話都沒有反應的人說了第一句話。

他說:“那個,我可以和他一起嗎?”

急救人員楞了楞,下意識看向被指派來負責帶他上車的小吳。

小吳只猶豫了半秒,就連忙說:“可以可以,我去說一下……”

救護車呼嘯而過,轉瞬消失在夕陽籠罩的地平線上。

林浸受傷不重,到了醫院簡單處理過後就可以走了,但他沒走,而是繞到了某間顯示紅色字樣“手術中”的手術室前,一言不發地坐在門口。

小玲妹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鼻尖一酸,叫了他一聲:“林寶……”

聽到動靜,林浸循聲回望,看到來人後眼神動了動,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小玲妹伸手虛虛地覆上他被紗布纏了一圈的額頭,輕聲問:“痛不痛?”

林浸搖頭,過了會兒又點了點頭。

小玲妹瞬間緊張了起來:“很痛嗎?哪裏痛?是不是頭上?我去把醫生叫過來。”

還沒走開,林浸就伸手拉住了她。

他說:“頭不痛,剛剛吃過止疼片了,但是……”

“但是什麽?”

林浸的眼神裏透露出一絲困惑:“這是只針對頭痛的止疼片嗎?”

小玲妹:“嗯?”

“我的胸口好痛,剛剛應該也撞到了,你能不能叫醫生給我開點針對胸口痛的止疼片?”

小玲妹心裏像是被一個小錘子敲了一下,她楞了會兒,說:“……那我去問一下醫生,你在這等我。”

“好。”

小玲妹走後,林浸終於卸下了最後一絲力氣,狼狽地弓起了身,仿佛胸口已經痛得讓他無法呼吸。

哪有什麽針對頭痛胸痛的止疼片,小玲妹一臉莫名其妙地被醫生當作搞事情的人給趕了出去。回到手術室前,看見像蝦米一樣蜷縮著的人,她忽然明白了什麽,連忙刪除手機聊天框裏的一串吐槽,跑過去蹲在林浸跟前。

“沒事了林寶,沒事了……醫生說睡一覺就不痛了。”

林浸睜著茫然的雙眼,半晌轉過頭:“我不睡,我要在這裏等他出來。”

“他”是誰,不言而喻。

小玲妹咽下喉頭的酸澀,沒再堅持,正要坐下陪他一起在這裏等著,拐角處走來幾個風風火火的警察。亮明身份後,警察表示需要帶她和林浸去做個筆錄。

“等等!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我們只是路過的無辜受害者,這也要去接受調查?!”

為首的那個警察偏頭不知道和身邊的人說了幾句什麽,隨後掏出手機,屏幕上赫然是一張熟悉的臉。

——Noah。

“這個人你們認識吧?”他頓了頓,“他是這次惡性傷人事件的嫌疑人。”

從警局裏出來的時候,小玲妹仍舊不敢相信剛才在裏面聽到的一切——Noah搶了一輛摩托沖進鬧市區傷人,造成多人受傷,其中最嚴重的是程牧野。

警察嚴肅冰冷的聲音還在她耳畔回響:“經初步判斷,嫌犯並不是無差別攻擊,他是有目的性的,而那個目標很有可能就是……”

“林寶,”小玲妹叫住了身側始終沈默寡言的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沒和我說。”

“啊,”林浸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如同大夢初醒般,將幾個關鍵的信息節點簡單說了說,隱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細節。

小玲妹雙手捂住下半張臉,望向他的瞳孔中是止不住的震驚:“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你當時……”她的聲音泛出艱澀,“你當時為什麽不和我說……我還總是拉上他和你一起出去……”

現在想來,她恨不能把當時的自己拎起來扇兩個大耳刮子。

“是啊,為什麽呢……”

林浸思緒縹縹渺渺,順著深淺夜色拼湊出了那個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自己——我只是不想給別人帶去麻煩,原來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嗎?

一開始他就不應該選擇寄宿家庭,不應該和房東太太表現得親密,不應該去南洲……他就不應該認識程牧野,不然他現在也不會還在重癥監護室裏不省人事了。

“不是的!”一個焦急又帶著點哽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林浸這才發現自己無意識間把心中想的說了出來。

“你怎麽能這麽想呢?犯罪者有無數個理由可以犯罪,今天他可以因為被拒絕而開車撞人,明天他就可以因為喝水塞了牙縫而放火燒山。他犯罪只是因為他想,而不是因為對象是誰!”

直到和憂心忡忡的小玲妹告別回家,林浸弓身躺在床上,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腦子裏還回蕩著小玲妹的聲音。

可是為什麽呢?

程牧野為什麽要救我呢?

所有付出都是明碼標價的,這次天平的另一端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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