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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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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

他住的是頂樓,無他,唯便宜耳。

頂樓只有他一個住戶,對面是樓頂的天臺。他剛住過來的時候天臺和走廊之間並沒有門,一旦刮風下雨,走廊很容易成災。

在他的多次建議下,物業才不情不願地裝上了一扇門。雖然門的質量很差,裝了也和沒裝差不多,但平時總是關著的,至少讓林浸沒了門戶大敞的感覺。

然而此時,那扇門卻開著。

門外一片漆黑,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將門內的光線吃幹抹凈。

林浸走過去捏住門把手的時候,心裏無端升起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門外潮濕的夏夜晚風吹散。

他轉過身的一剎那,蟄伏在黑暗中的人猝然暴起,鉗制住他的手腕,半邊身子卡在了將關未關的門縫當中。

毒蛇般陰冷粘膩的聲音響起:“小浸,讓我進來。”

林浸抱著快遞盒,還在回憶自己買了些什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汗毛倒豎,血液從頭頂逆流,一聲驚呼還沒脫口,就在聽到來人的聲音後生生止住。

——這聲音,吃晚飯的時候他才剛聽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眼角抽動,勉強擠出一個笑來:“Noah,你這是做什麽?”

被點了名的Alpha短促地笑了聲:“晚飯吃太多了,來天臺上消消食。”

“那你繼續消食吧。”

“已經消得差不多啦,現在我要回來了,而且我給你帶了生日禮物。”

“隨你……我不需要禮物,放開我。”

“放開你——你把門關上了怎麽辦?”

林浸看著相隔五米的家門,在心裏估算著如果能甩開Noah的手,來不來得及躲進去鎖上防盜門的鎖。然而現實是,他捏著門把的手已經因用力而變得慘白,手腕處也被鉗出了一圈紅白的痕跡。

顯然,Noah也註意到了。

“啊呀呀,你快放開吧,你看看你的手,萬一弄破了我可是會傷心的。”

胃裏湧上來一陣翻江倒海的感覺,林浸現在只想把剛吃過的晚飯盡數吐到馬桶裏。

快遞盒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到了地上,林浸試圖掰開抓著自己手腕的爪子,但除了在那上面留下幾道紅痕之外就再沒別的用處了。

僵持了一分鐘,Omega和Alpha的力量差距逐漸顯現。他眼睜睜地看著Noah拽著他的手,一點點擠進門縫。破爛的木門發出即將散架的預告。

“嘎吱——”

門把手銜接處松動的同時,Alpha擠了進來,手上還牢牢地抓著林浸的手腕。

“砰”的一聲,林浸的後背重重摔到墻上,他的眼前黑了一瞬,隨即看到驟然逼近放大的因興奮而變得扭曲的臉。

那雙眼裏有不加掩飾的貪婪精光:“你那個Alpha這次怎麽不來救你了,嗯?”

“我可還記得上次他好大的威風,那眼神……”Noah“嘖嘖”了兩聲,“還以為有多愛你呢,這才幾個月?”

“我可都知道了,你灰溜溜地一個人被趕出海城,住到這麽一個……一個破爛的地方。”他舔了舔唇,眼神赤裸。

林浸的雙手都被牢牢攥住,他忍著痛,死死盯著眼前的人,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不是在南洲,你做之前最好想想清楚。”

Noah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笑得弓起了腰,再擡頭時眼角都多了點生理性的淚水。

“你是在威脅我?……噗……噗哈哈哈,我是國際友人,而你,只是一個處在社會邊緣的……沒人要的可憐蟲。”

“你覺得警察先生會偏向我還是偏向你?”

灼熱的呼吸噴在林浸的脖頸,滑膩潮濕的感覺蔓延開來。林浸的胃裏再次翻湧起來,他拼命往另一側躲避,但空間狹小,避無可避。

Noah“嘖”了一聲,扶住Omega劇烈扭動著的頭,張嘴露出兩顆尖銳的犬牙。

林浸的眼角勾勒出絕望的弧度,琥珀色的瞳孔映出門外一片墨色的夜空。

*

隔著車窗,程牧野和站著的人視線交匯。他知道林浸並不是在看他,但心跳莫名加快了不少。

Omega的表情淺淡,掩映在身後明亮的夜市光線中,纖長的睫毛輕微顫抖,幾秒後,長睫輕眨,他收回了視線。

程牧野沈默地看著他消失在小區的夜色裏,半晌拿出一個散發著沈木清香的盒子,低調典雅。打開後,裏面安靜地躺著那塊溫潤的玉牌。

Omega一定不會收下他送的東西,但今天是他的生日,沒有比這更適合送出去的時間了。

——他也很想看到Omega戴上這塊牌子。

餘光瞥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程牧野擡頭,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應該見過這個背影。但一時間又沒法想起是在哪裏見過。

程牧野看了眼時間,距離林浸進小區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他凝神想著一會兒該怎麽不著痕跡地將手上的東西送到Omega跟前,又該用什麽樣的姿態來挽回他。

視線漫無目的地飄著,他看著那個略微有些熟悉的背影走到小區門口,找門衛確認了什麽事情,然後,回頭看了看。

這一回頭,程牧野凝住了視線,他認得這張臉。

*

“啊!!!”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仿佛是某種弱小的動物被天敵扼住了咽喉,在瀕死的絕望中發出的最後求救。

林浸閉上了眼,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沒有落下,反而是那聲扭曲古怪的尖利叫聲刺得他耳膜有些生疼。

始終鉗制住他的力道消失了,林浸猛地撤開,只見原本氣焰囂張的人此刻如同一只蝦米般被人扼住了脖子,出氣多進氣少地發出“嗬嗬”的聲音。

另一個人,赫然是程牧野。

被死死壓制住的人此時換了一個,Noah被一只青筋凸爆的手掐住脖子,林浸毫不懷疑,如果程牧野的指甲長而尖銳,他指下的動脈已經在汩汩往外冒血了。

Noah只覺得鼻間空氣稀薄,肺裏的最後一絲空氣也被榨幹。他的臉色比菜場裏賣的豬肝還要紅上半分,眼睛不可控制地腫脹抽搐著,往上翻出冒著血絲的眼白。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對此渾然不覺,依舊堅定而緩慢地施加手上的力氣。

程牧野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腦海裏只剩下拐過樓梯轉角後看到的一幕殘影——Omega被令人作嘔的軀體壓在沾滿臟汙的灰墻上,上半張臉隱沒在白熾燈照不到的陰影裏,嘴唇已經被咬破。

誰?誰咬的?!

滿腔怒火化成爆裂的巖漿,混合著積壓七年的自責和悔恨,順著四肢百骸集中到一點。他手上捏著的是一副醜陋的臉,陌生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涕泗橫流惡心至極,但又好像是他自己。

——七年前為什麽沒有認出他?為什麽不多捅自己幾刀?!你明知道血流得足夠多意識就會回來!

——他在手術臺上插滿管子的時候你在哪裏?!他孤身一人被丟在南洲的時候你又在哪裏?!!……忘記了,你怎麽可以忘記?!誰都可以忘記,但唯獨你不可以!!

——你怎麽敢再傷害他一次?

……

去死。

弄死他。

弄死這只惡心的老鼠。

弄死那個隨時發.情的自己。

他走進了一個昏暗的房間,雪白的紗簾上濺著幾朵艷紅的花,紗簾下藏著一只怪物,嘴上沾著和紗簾上如出一轍的紅。他笑了一下。

……

林浸被眼前的場景驚得呆楞在了原地,直到程牧野手下的人發出破風箱般漏氣的嘶號,眼皮鼻子嘴唇劇烈地抖動,他才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程牧野!”

“放開他,他會死的!!”

被叫到名字的人卻恍若未聞,林浸只好上手,企圖掰開那幾根深深陷進肉裏的手指。然而指尖都沾上了血絲,那手卻仍舊紋絲不動。

林浸急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程牧野——”

“求你了——求求你快放開他——”

求你了。

求你放過我。

聲音遙遠又飄渺,影影幢幢,最終和記憶深處更稚嫩嘶啞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指尖松動。林浸如釋重負地感受到了這一變化,連忙拽住機會將Alpha的手從脖子上扯了下來。

程牧野眼底映出Omega焦急倉皇的神色,化作千萬根針刺進他心裏。他艱難咽下口中的血沫,嘴角顫抖:“你為了他求——”

話還沒說完,就被擁進了一個潮濕的懷抱。

他感受著鼻息間熟悉的味道,繃緊的神經一點點放松下來。他聽見Omega說:

“我沒事,我沒事了。”

“他還什麽都沒做呢,我也有反抗,一點都沒被傷到,不信你起來看……別弄死他,不值得的。”

“我們回家好不好?”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楞住了。林浸後知後覺他和程牧野現在好像不是可以一起回家的關系,忽然冒出來的名為自作多情的羞恥淹沒了他。

“那個,我意思是——”

“好,我們回家。”

程牧野打斷了他,周身又恢覆成了冷靜穩重的模樣,只是嘴角向上彎著,眼睛裏也有一種異樣的光彩。

林浸:“……”

關上門前,林浸最後看了一眼爛泥般癱在墻角,雙目渙散、臉色青紅,嘴裏不知在嘀咕些什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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