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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對弈 “名不正而言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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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對弈 “名不正而言不順。”……

荀悅所擔心的這點, 何嘗不是他一直以來的憂慮?

“一人為獨,渺小如草芥,而天下洪流滔滔, 勢不可擋。”

荀悅慨然而嘆,

“以蚍蜉之力,如何能抵禦洪流?”

可偏偏有一些遠志之士,為了夙願逆流而上,為了不隨波逐流, 寧可被洪流吞噬。

“蚍蜉與獨木的確無法抵禦滔滔洪流,”

顧至倏然擡眼,眸中透著銳意,

“但若是合千萬人之力, 用經過百煉的鐵器, 鑄造一艘可以容納千人, 萬人的大船,便可乘風破浪。”

“世間當真有這樣的巨舸?”

荀悅低聲囁囁,像是自問, 又像是在茫茫雲煙中尋找一個渺茫未知的答案。

能供千萬人乘坐的巨舟,唯有古籍上記載的樓船。可即便是先秦的餘皇樓船, 也只適合江流之間的水戰, 無法抵禦海面上的滔天巨浪。

“能抵禦巨濤的樓船, 我從未見過。”

無論是載著千百人渡過驚濤的巨舟,還是載著萬千黎民渡過災患的治世之器,都只存在於世人的想象當中, 從未真正地化作現實。

“商人不見吳楚,不識勁弩;秦人不見張衡,不識地動。”

顧至緩緩答道。

如果他沒有在現代社會生存過, 他也會認為這是天方夜譚。可在遙遠的未來,一千八百多年後的現代,人們不僅擁有能抵禦風暴的巨輪,還能上天入海,不再日日為了饑餓與自然災害而擔驚受怕。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1]。縱使短時間內無法達成所願,總會有長庚啟明之時。”

荀悅若有所感,一語不發。

“文若曾與我說,他願與志同道合之人並肩,‘以炳燭之火,照亮淵藪’。”

顧至將他與荀彧在冀州時的談話簡單轉述,最終鏗然開口。

“……燭火終將燃盡,而松喬可綿延千載。若一人之力有限,那就集千萬人之力;若十年難以達成願景,那就奮爭百年,千年。”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希望永遠不會滅絕。而他……在經歷那麽多次失敗的嘗試後,也一定,一定能改變荀彧的結局。

荀悅面上的愴痛終於散去了一些。

他舒展神容,似要回覆,忽然間,他擡起衣袖,掩著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陣咳嗽來得太急,也太過劇烈,遲遲未能停下。

顧至聽著荀悅幾乎要將肺部咳出的聲音,擔憂詢問:

“荀侍郎莫非身子不適?可要找醫工來?”

“老毛病了,無礙。”

荀悅又咳了幾聲,忍耐著停下,

“在下失了儀禮,還請顧郎勿怪。”

顧至忽的想起,在原著中,早在曹操稱公之前,荀悅就已經去世。

如果荀悅不曾病故,他一定會在所有悲劇開始前,盡自己的所能,為荀彧解開心結。

如今的曹操已經動了稱公的心思,那麽荀悅……

顧至正容危坐,神色肅穆:

“即使是纖芥之疾,也該慎重對待,及時找醫工治療。”

他望著荀悅因為劇烈咳嗽而白皙如紙的面色,倒了一杯清水,遞到他的跟前,

“還望侍郎多加保重。”

荀悅接過水杯,道了聲謝:“顧郎若不嫌棄,也可喚我一句荀兄或者仲豫兄。”

若在平時,顧至興許會因為這個玩笑話而多想。然而此刻,他升不起其他念頭,只留憂慮。

“荀兄的身子……”

“天命有數。”

荀悅婉言開口,神色平靜而豁達,

“我早就過了‘知天命’之年,不必強求。”

他看向顧至,目中泛著一絲歉意。

“只是,我今日舊病覆發,倒是不好繼續招待貴客……”

“侍郎當以身子為重。”

顧至扶著荀悅起身,與他道別,

“請侍郎安心養病,我改日再來拜訪。”

他帶著心事而來,帶著更多的心事離去。

在荀悅面前,顧至說得斬釘截鐵,成竹在胸,可當他踏出荀悅府宅的那一刻,他不由加快腳步,疾速往回趕。

他的腦海中浩浩蕩蕩地擠滿了荀悅的話,即使竭盡全力,控制著不去回想,卻還是反覆播放著“我擔心文若會步上阿妹後塵”這句話。

來時走了兩刻鐘的路,回去只用了半刻鐘。

顧至敲響荀彧家的房門,力道不自覺地比往日快了兩分。

不多久,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站在門後的是一臉驚訝的炳燭。

“顧郎君?你不是才去了侍郎的家中?”

顧至暫且顧不上回答炳燭的話,目光在院中迅速掃了一遍。

“文若不在家中?”

炳燭讓開身位,請他入內:

“家主去了司空府。”

顧至踏入屋中的腳步一頓,霎時轉身。

曹操這幾個月稱病不出,今日也在府中坐著,關門閉戶。

當顧至被門人引入堂屋,目之所見,只有綁著孝布,穿著素服的曹操,並非見到其他人的身影。

曹操示意他在下首入座,開口詢問:

“明遠今日怎麽來了?”

顧至沒見到荀彧的身影,微不可查地蹙眉,隨口應付道:

“許久不曾見到主公,特來一見。”

曹操已猜到顧至的來意,並不點破。

他與顧至寒暄了片刻,方才“不經意”地開口:

“明遠來得正好,孤與文若午時對了一局棋子,還未下完,宮中就來了貴人,請文若前去面聖。明遠既然來了,不妨陪孤將這一盤棋下完。”

聽到荀彧被宮裏的人帶走,顧至眉間皺得更緊。

他掩去臉上的異色,垂眸回答。

“只要主公不嫌棄我這個臭棋簍子。”

此時此刻,他全然沒有下棋的心思,更耐不下心。

顧至曾憑借一手擺爛式的爛棋,引來劉協的無限感慨,變相打消了劉協繼續拉他下棋的興致。

曹操對此早有耳聞,但他同樣聽過顧至與荀彧剛結識就時常下棋的事,不認為顧至的棋藝真的有劉協說的這麽差。

布到一半的棋局被侍從謹慎地擡到案前,曹操示意顧至起手下黑子,在繼續對戰了半刻鐘後,曹操不由陷入沈默。

與其說顧至如劉協所說的那樣是個“臭棋簍子”,倒不如說他下得全無章法,全憑心意亂來。

“明遠心不靜?”

顧至持棋的手一頓,帶著棋子落下。

“主公亦然。”

曹操沒有反駁。他右手拈著一顆白棋,遲遲沒有落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倏然問道。

“……若孤更進一步,明遠以為如何?”

顧至心不在焉地盯著棋盤,回憶著荀彧先前留下的棋局:

“何為‘更進一步’?”

荀彧的落子比起往日多了幾分遲疑與凝滯,顯然,在他來之前,曹操也和他提了這個“更進一步”。

曹操並未品味到顧至話語中的那一分銳利,他同樣盯著棋盤,神色晦澀難辯。

“立丞相,加九錫,稱公。”

他毫不遮掩地展露自己的野心,落下一子,吞掉中央的半數黑棋。

“既然已經失去吞食荊、揚二州的最佳時機,那便更進一步,靜待時機。”

征戰十多年,他走到了這一步,必須將權力進一步聚集,牢牢地握在手中。

顧至品出曹操的言下之意,明白曹操不願意給他人做嫁衣。

他想名正言順地集權,用稱公這件事發展自己的小朝廷,在削弱漢王朝正統的同時,淩駕於所有世家之上。

“主公欲效仿世祖?”

顧至沒有看棋盤上狼狽零落的黑子,只擡起頭,定定地望著曹操。

縱觀曹操這些年的作風,他一直試圖在拉攏世家與打壓世家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和漢世祖劉秀的做法相仿。

而在對付袁紹的時候,因為曹操這方的短暫失利,營中有許多人秘密叛離,寫信投向袁紹。那個時候,曹操也是學習劉秀的做法,將所有叛逃的書信付之一炬,既往不咎。

顧至望著曹操的神色與棋盤上的布局,似乎回到了半個時辰前,看到了談話對弈的荀彧與曹操。

以顧至對荀彧的了解,他幾乎一字不差地猜到荀彧的答案。

當著曹操的面,他體悟著荀彧的心情與感受,在不同的時間,同一個地點,說出了同一句話。

“時機未至,名不正而言不順。”

他說得慢條斯理,坐在對面的曹操驟然收縮了眼瞳,不可抑制地顯出幾分詫異。

時間仿佛再次退回到半個時辰前,同樣的棋局,同樣的對話。

唯獨對面坐著的人影不同。

微闔著的眼,在說完荀彧可能會給予的回答後,驀然睜開。

顧至看著曹操,依照自己的想法,在這句話的後方加了一句。

“——不怕被後來者取代乎?”

突兀的撞擊聲從後方響起。

原來是房中的侍者嚇得晃了神,弄掉了手中的漆盤。

那個侍者與其餘侍者紛紛頓首請罪,不敢擡頭。

曹操沒有理會那些侍者,只是盯著顧至,一語不發。

許久,他終於開口:

“黑棋萎靡不振,如何‘取代’?”

顧至拾起一枚黑子,在一處不起眼的方位落下。

占據上風,一路高歌猛進的白子,霎時陷入危局。

曹操眼中的光影再次一縮,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殘火不滅,必將死灰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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