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陽謀 “天下早已淪為泥沼。”

關燈
第153章 陽謀 “天下早已淪為泥沼。”

殘火不滅, 必將死灰覆燃?

曹操念著這句話,目光艱澀地離開棋局,投向顧至。

他與顧至兩人心知肚明, 所謂的殘火,指的並不是袁氏,孫氏,劉氏,任何一個與他為敵的人。

它是埋在漢土地底數百年的根須, 是動搖漢室,動搖民本,引發戰亂的根源之一, 更是曹操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 想要對抗的存在。

“以民為食, 並兼沃土, 玩弄朋黨之權者數不勝數。即使將他們一一屠滅,也會有新的枝節長出。”

曹操揮退侍從,廣袖拂過桌案, 亦拂落了案邊的兩粒棋子,

“明遠口中的‘死灰覆燃’, 究竟指的是舊火, 還是新火?”

“新火舊火, 對主公來說都並無區別。”

顧至再次落下一子,又吃去一小片白棋,

“主公需要做的, 唯有‘遏制火勢,不讓覆燃之火反噬己身’。”

曹操沈默了片刻,眼中的驚異之色褪去, 多了一分冷意:

“明遠與文若都用‘名不正而言不順’來勸孤,莫非孤的‘更進一步’,一定會助漲火勢,反噬自身?”

顧至只是道:

“主公心中已有論斷,何必問我?”

難言的死寂在房中蔓延。

被屏退的侍從顫巍巍地關上大門,將沈抑的氣息關在門內。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顧至幾乎要睡著的時候,曹操終於開了口。

“孤曾以為,明遠與孤最為相似。”

這是曹操第二次提起這個話題。

這一回,顧至沒有分毫驚訝,語氣平平地回應:

“可我覺得,我與主公並無相似之處。”

“確如明遠所說,孤與明遠,並不相似。”

顧至難以形容曹操此刻的神情,像是茶餘飯後,非常隨意的一句感慨,又像帶著悵然。

“欲念,人皆有之。”

曹操將打落的棋子重新撿起,歸於原位,

“明遠從未表現出欲念,看似無欲無求。那時,我便猜想,明遠並非真的無欲無求,而是過於洞徹。”

明明顧至就在曹操的眼前,可曹操卻像是在與旁人感慨,自顧自地敘說著過往。

“我以為他與孤一般,深感所求之物的艱難,明白過往的追求只是奢望,不得不放棄遠志,停步不前。”

曹操沒有再說下去,但顧至已意會了他的未盡之言。

顧至道:“承蒙主公高看,臣並無鴻鵠之志。”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對於這個世界,他願意加入自己的一份力,也願意用各種努力嘗試著做出改變,但他從來沒有什麽“站在至高點”“讓這個世界所有陰暗面全部消失”的想法。

所以,他可以及時地從權力的泥沼中抽身,但顧慮更多,且謀求更多的曹操只能一條路走到底,掙脫不得。

“縱然沒有鴻鵠之志,鷹隼也絕非燕雀。”

曹操點到即止,轉向面前的棋枰,

“明遠的棋藝,孤還是第一次領教。不如再陪孤下個幾局,解一解瞌睡?”

這個邀請,曹操似乎發自真心。

但顧至一點也沒有下棋的興致。

曹操見他神色蕭條,一副意味索然的模樣,玩笑道:

“莫非是因為孤不及文若俊逸,不如奉孝有趣,讓明遠提不起興致?”

“……”

對於這個問題,顧至雖然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如果真的要給出答案,那對曹操而言,怕是不太禮貌。

曹操好歹做了他這麽多年的上司,總要給些顏面。

四目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曹操正要“撤回”這條消息,顧至及時開口。

“與親朋好友對弈,是為了玩樂,無需費神,甚至可以不計勝負。”

似是而非地做完解釋,顧至又加了一句讓曹操聽不懂的話,

“與主公下棋,要考慮的事就多了。”

這句話偏向笑語,甚是放松。

曹操聽不懂其中的典故與內涵,只覺得顧至意有所指。

莫非,顧至是暗自他這個主公充滿了功利之心,已不再是當初那副赤誠的面貌?

不等曹操想個明白,站在外頭待命的侍從膽戰心搖地敲門。

“司空,宮裏又來人了,是天子身邊的黃門令,請您進宮一敘。”

曹操臉上那分本就微薄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沒有立即動身,只是朝顧至發出邀請:

“明遠可要與我一同進宮?”

顧至不想面見皇帝,但他最在意的人還在宮裏。

“臣未被天子召見,還請司空稍待,等臣取了衙署內的奏表,再與司空一同赴往。”

皇帝沒找他,他不能亂去宮裏,得找個由頭,比如送奏章,匯報工作等。

曹操也知道這個道理,等到顧至取來現寫的奏表,兩人一同坐上輕車。

顧至大約能猜到曹操為什麽要邀請自己一起入宮。時隔幾個月,天子忽然傳召,要麽做了讓步,想與曹操破冰……要麽,存了鴻門宴的心思,想把曹操埋在冰裏。

如今夏侯惇曹仁都不在曹操的身邊,以典韋的身份,又沒法跟著曹操入殿。

他這個既有朝廷官職,又偏向曹操的高武力值人員,就成了曹操保衛自身安全的首選。

等抵達宮門,顧至隨著曹操走了一大段路,終於抵達宣室。

踏入殿中,門邊的青銅冰鑒撲來一陣冷氣,消解了些許躁意。

顧至憑借著極佳的目力,在入門的一瞬間,將空曠大殿的一切盡收眼底。

殿中不見荀彧的身影。

剛被冰氣壓下的躁動再次浮上心頭,顧至垂著眼,與曹操一同,向劉協行禮。

劉協正坐在上首的玉席上納涼。見到曹操身旁的顧至,他毫無意外的神色。

“顧卿也來了?”

宮侍鋪好清涼的茵席,請二人入座。

面見天子需脫履解劍,以示尊重。顧至的佩劍早已解下,放置在門外的竹架上,唯獨曹操,因為得了劉協的特許,帶著劍履入殿。

劉協看著曹操腰間的佩劍,面上的笑意淺淡了些。

這一分變化,快得好似錯覺。

只眨眼的功夫,劉協便恢覆如常。

“聽聞司空最近身子抱恙,朕心憂不已。”

“離司空上回入朝已過了三個月之久,不知司空這病,可好了一些?”

曹操面色恭敬:“讓陛下擔憂,是臣的不是。”

既不說自己好了,也不說自己沒好。

劉協沒有因此著惱,只是扶額輕嘆。

“去年,朕的長子夭亡,”

劉協與曹操對視,年輕的面龐上盡是寂寥,

“司空失去了父親,我失去了長子,你我皆失去至親。這般傷痛,幾近等同。”

曹操同樣露出愴痛之色,他與天子就像是同一面鏡子中的兩個倒影,難以辨認誰的哀傷更真實一些。

這副君臣相得,互相寬慰的景象持續了許久,等到兩人再沒有別的話可說,劉協才轉向顧至。

“顧卿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早已走了半天神的顧至送上準備好的奏表,借著宮侍之手,送給劉協。

劉協粗略地掃完奏表,將它放到一旁。

他好似對顧至這卷似模似樣的奏章沒有半分興趣,仍沈浸在己身的傷痛中。

“顧卿可曾見過生死?”

顧至不想加入這場帶著禪意的講座:

“天下淪為泥沼,人人深陷其中,豈能見不到生死?”

霎時,殿內啞然無聲。

今日完成二連殺沈默成就的顧至絲毫沒有打破虛偽和平的自覺。

宴無好宴,不如加快進度。

退一萬步說,就算劉協邀請曹操是為了修補關系——

劉協和曹操天天把他和禰衡那個噴神放在一起工作,那他稍稍沾染一點禰衡的特質,也算合情合理,對吧?

自從禰衡成為帝王之臣,劉協受多了精神上的磋磨。此刻面對顧至的掀桌之舉,這位年輕的天子反應極快,穩穩當當地接了下來。

“顧卿說的是,天下早已淪為泥沼。”

劉協唇角蔓開一道苦笑,帶著深刻的頹然,

“朕欲脫離泥沼,還請司空與顧卿教我。”

曹操沒有開口,顧至同樣沒有開口。

在兩人看似恭敬實則提防的註視中,劉協緩緩起身:

“朕欲效仿堯舜……”

曹操神色驟變:“陛下三思。”

他確實想更進一步,但他只想稱公稱王,徐徐圖之。

他只想進一步,不想一步登頂,不是因為他曹操守著最後的底線,而是因為……所謂的一步登天,往往意味著滅亡。

稱王稱公,尚且“名不正言不順”,何況是受讓?

他欲效仿的是齊田氏,可不想成為瘋魔的王莽。

見曹操鄭重稽首,俯身而拜,劉協走到他的身前,親自將他扶起。

“前幾日,民間現出《黃土符》,流傳著一句讖語——漢室雕敗,禍因難改。”

當年,漢世祖劉秀在稱帝前得到讖緯之言,用《赤伏符》證明自身的天命與正統。

如今,民間竟又出現《黃土符》,妄圖以土代火,更替天命。

曹操已然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這個該死的讖緯之言是誰的手筆,更沒想到,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沒有傳入他的情報線,反倒先一步被天子察覺。

究竟是依附他的某個蠢人瞞著他做出蠢事,還是其他勢力想要捧殺他,置他於死地,都已不重要。

他必須向劉協俯首,不能讓這讖緯之言,影響自己的大計。

“昔日,袁術聽信了‘代漢者當塗高’的妖言,自以為受領天命。”

曹操沈聲開口,

“此乃妖言,惑人心智,陛下萬萬不可相信。”

事已至此,曹操只得暫且放棄“拜相設府,稱王稱公”的打算。

若能與劉協各退一步,也算皆大歡喜。

像是終於被曹操說服,劉協舒展眉峰。

“丞相說得對,朕不該聽信妖言。”

曹操前一刻才放棄“更進一步”的打算,後一刻,劉協就用“丞相”來稱呼曹操,竟是要主動封曹操為丞相。

這番變故不僅沒有讓曹操心中大喜,反而讓他心中一沈。

“青州的官員獻納了一瓶百年份的美酒,還請丞相與顧卿與朕共同品嘗。”

劉協的話音剛剛落下,美酒就被宮侍端了上來。

一股濃郁的酒香飄入鼻中。

與之一同而來的,是一股極淡的腥氣。

一直作壁上觀,看著曹操與劉協對招的顧至終於蹙起眉,看向漆盤上的那只酒壺。

酒是好酒,毫無疑問。

可這酒中……還混入了別的東西。

顧至五感敏銳,嗅覺更是遠異於常人。

他雖不通醫術,但在某一世的經歷中,曾被一位姓葉的神醫收養,認了一些藥草。

對於一些知名度比較高的藥植,他能通過形態、氣味加以辨認。

這壺酒中淡得幾近於無,呈現異常之態的氣息,很像是他曾經辨認過的一味。

如果他沒有記錯,那株藥植,含有劇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