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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荀氏 “我與阿漻心神相通,只願盡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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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荀氏 “我與阿漻心神相通,只願盡力而……

信上的內容很是簡潔, 除了幾句溫厚問候的話,只在結尾處委婉地提到上次的邀請。

荀悅在信中詢問顧至這幾日是否有空,能否上門一敘。

顧至想到上回離別時的情景, 那時他以為荀悅的邀請多少帶著客套的成分,沒想到,竟會在當下這個風雨飄搖的時間點,再次收到荀悅的邀約。

多年入仕的直覺,讓顧至意識到荀悅的這場邀請並不簡單。荀悅特請他去做客, 多半不是單純地請他喝酒品茗,賞花論經,而是有事與他面談。

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出現一個清峻的身影, 手提著一只裝滿黃金的布袋, 重重地丟在他的腳邊。

“給你一千金, 離開我從弟。”

顧至被這個狗血且崩壞的畫面冷到, 立即清空大腦。

荀悅找他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商談,他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

眼見天時還早,顧至從屋中找出筆墨, 寫了拜帖,讓門房送往荀家。

隨後, 他換了套常服, 帶著前幾天從書肆濤來的雜記, 敲響隔壁的院門。

三聲敲門聲落下,顧至的手還未離開門板,院門就被人輕快地打開。

炳燭站在門後, 側身請他入內。

“主君說郎君一定會來,讓我註意著動靜,果然把你盼到了。”

顧至與炳燭閑談了幾句, 熟門熟路地進屋,在荀彧身旁坐下。

“不過一日未見,文若何時學會了蔔算?”

自敲門聲響起,荀彧便放下了毫筆。他正提著一盞玉壺,往耳杯中倒水,聞言,停下手頭的活,將半杯清水遞到顧至面前。

“若我通曉蔔筮之術,便能知曉阿漻何時歸家,早早在隔壁候著。”

荀彧說得誠篤而坦然,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既無誇大,也無遮掩。

明明是磊落至誠的話語,聽在顧至耳中,竟像是裹了糖的衷曲,讓他的耳廓隱隱發熱,近日的躁動一掃而空。

“只是想到阿漻這幾日在署衙處理公務,忙於諸事,飲食起居都在署衙囫圇將就,”

荀彧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話鋒一轉,

“猜想阿漻或許是饞了,想吃家中的菜肴,便讓炳燭備好食材,留意著門扉的動靜。”

《或許是饞了》。

本不知從何而來,在心中揚揚飄動的肥皂泡,啪的一聲集體碎裂。

他不由搖頭嘆息:“嘗聞‘近墨者黑’,文若與奉孝相交多年,已然被奉孝帶得蔫壞。”

荀彧接過顧至手中的竹簡,將一顆金棗放在他的掌心:

“若我真的‘近墨者黑’,那也是與阿漻更近一些。”

低沈的耳語在身旁響起,柔順的布料落在他的指尖,掠過一絲癢意。

不等顧至還口,剛剛還在堂中收拾桌案的炳燭已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前,替他們關上大門。

所有的話語,都因為炳燭的這一番動作而卡了殼。

“……該與炳燭說清楚,這種情況下不必關門。”

這鬼鬼祟祟的,仿佛他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麽需要關門的事似的。

荀彧為他續了一杯水,岔開話題:

“司空這幾日可好?”

“還在為倉舒公子的事發愁。”

顧至想到城中那些兵荒馬亂的事,再次升起煩亂之感。

距離曹嵩身亡已過去三個多月。這三個月以來,許都暗流湧動。

曹操以天子的名義,抓了幾個在城中散布謠言的人,抽絲剝繭地勾出那幾個跳得最歡的世家,直接以謀逆罪論處。

這一番雷厲風行的殺雞儆猴,著實把那些心思浮動的人鎮住,短時間內不敢亂動。

天子竟也像是默許了曹操的行動,對此放任不聞。

在這場權力的鬥爭中,終究是曹操占了上風。

“天子想用費亭侯牽制司空,未想到費亭侯竟忽然離世。他的手中缺少得用之人,哪怕有這些年的籌謀,也無濟於事。這一場亂棋,打亂了天子的陣腳,迫使他讓步。”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劉協他再高瞻遠矚,手上缺少能用的兵,對上滿手金卡的曹操,實在難以獲勝。

那些願意為他所用的世家,又各個盯著利益,長了八百個心眼,對他陽奉陰違,盡使昏招。

劉協的這一次讓步,不僅是對曹操的安撫,也是在敲打世家,讓他們不要自作主張。

“天子尚且留了後手,”荀彧回道,

“只是這後手,未必能用。”

這後手,就是遠在並州的張揚。

顧至暗道。

當年南陽之戰,張揚橫插一杠,疑似為了劉協而來。

後來,劉協封張揚為鎮北將軍,張揚便安分地留在並州,沒再與曹操動手。

他應該是劉協特意留在外頭的一步棋,罕見地沒有別的小心思,只對皇帝抱著忠誠。

只可惜,張揚這人的才能有限,跟呂布一樣,有一些作戰的本事,但腦子裏缺少戰略性思維,只可為將,不可為帥,沒法獨當一面。

至於曾經給劉協提供庇護之地的陳王劉寵——這位堪比悍將,有著忠君之心的宗室,繼承了東漢皇族壽命不長的傳統,年僅五十多歲,就發病去世。

想到東漢皇帝的平均壽命只有二三十歲,劉協無痛無災,也只活到劉寵這個壽數,他的老爹漢靈帝更是三十歲出頭就暴斃身亡,顧至不由懷疑這一脈是否有什麽遺傳向的疾病,妨礙了壽數。

正因為陳王病故,劉協失去一臂,曾經能當著曹操的面,以各種方式壓制的劉協逐漸失去了主動權,舉步維艱。

在盤算完劉協的手牌後,顧至覺得劉協這個皇帝實在是當得太難了。

劉協的失敗,與他本人的能力無關,不過是他敵不過大趨勢,陷入了人力所不能及的窘境。

正因為他是皇帝,他只能被時代裹挾,淪為末代之君。

但凡他換個出身,以他的心智與學習能力,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而今天子退讓,司空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廢除三公的掣肘,重設丞相之職。”

被耳旁低沈醇和的聲音喚回神,顧至想到既定的未來,不免生出幾分遲疑:

“若是司空稱公……”

荀彧沈默片刻,喟嘆著將他擁入懷中:“我與阿漻心神相通,只願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嗎?

顧至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他最終一句都沒能說出口,唯獨說起了荀悅來信的事。

“我已與荀侍郎約好了拜謁的時辰,不知荀侍郎有什麽喜好,應當籌備哪種贈禮?”

堅實的下頜抵在他的發間,從上方傳來震動的聲響。

“仲豫阿兄喜愛經史子集,但凡典籍,無一不喜。”

荀彧頓了頓,兀地溫聲寬慰,

“阿漻莫要擔憂,仲豫阿兄寬厚仁和,絕不會為難於你。”

顧至從不怕被人為難,只是這次要單獨拜見的是荀彧的親人,到底讓他心緒難定。

大約看穿了他的所想,荀彧補充道,

“若阿漻無法衡定,我與你一同前去。”

顧至知道荀彧不想讓他為難,然而荀悅信中並未提到荀彧,只請了他一個人。

“我一人前往便可,荀侍郎應當有話要與我單獨商談。”

顧至嗅到門縫間傳來的飯香,從暖炙的懷抱中起身,

“炳燭做飯的手藝見長,這飯香味,竟是勾出了幾日的饞蟲。”

荀彧笑道:

“烹飪原本只是炳燭閑暇之餘的愛好,只因阿漻捧場,他這些年苦心鉆研廚藝,如今已然大成。”

顧至假裝沒有聽見荀彧話中的打趣,順著桿子接下這個“讚譽”:

“這麽說來,我竟是炳燭的伯樂?”

“正是如此。”

顧至享用了一頓堪比米其林的大餐,又在荀彧屋中享受了另一種“大餐”,逗留了好幾日,方才回到自家屋舍。

拜訪荀悅的那天,顧至包了一匣冷僻的子集,敲響了荀侍郎家的大門。

這次,他沒有看到荀衍與荀諶,只有荀悅與他面對面相坐。

僅僅只是一對一,沒有出現三堂會審的場面,這讓顧至略微心安。

荀悅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陳皮水,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安坐的顧至道了聲謝,拿出應對面試考官的態度,等著荀悅開口。

他做足了應對的準備,然而,荀悅竟像是專程來找他喝水一樣,遲遲沒有開口。

在安靜得過分的氛圍中,顧至猶豫著擡起陶杯,抿了一口陳皮水。

他本不愛喝這些,但在此時此刻,顧至全然顧不上喜好。他飲著杯中的水,借此放緩心神,揣摩荀悅的用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盞茶的時間,荀悅終於開了口。

“顧郎可有婚配?”

猝不及防的話題,差點讓顧至打翻手中的水杯。

“並無。”

“文若亦無婚配。”荀悅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再度詢問,

“不知顧郎有何志趣?”

話題轉得太快,讓顧至無法招架。

他心中惦念著那句“亦無婚配”,對著所謂的志趣,只能謹慎回答:

“在下並無遠志,惟願身邊的人安康長壽。平日裏,若得了閑暇,會在家中翻閱書籍……”

雖然他看的都是一些閑書與趣味野史,但那又怎麽不算是看書呢。

顧至深沈地想。

總之,投其所好。荀彧既然說荀悅是愛書之人,且不拘書籍的類型,他回答自己喜歡看書,總不會有錯。

萬一荀悅非要與他以書會友,問他更詳盡的內容……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顧至心中的小人緩緩地躺平,給自己鋪上一層黃沙。

好在荀悅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真的和顧至來個學問切磋。

他讓侍從取來一匣古籍,遞給顧至。

“我這亦有一些藏書,若顧郎喜歡,可帶回去翻閱。”

顧至謝過,獲得一只沈甸甸的書匣。

他進門的時候送上了拜見禮,把帶來的書籍交給了荀悅,哪知一轉眼,剛騰出的手又抱了一匣書籍,比他帶來的那些更沈。

在荀悅的提示下,顧至將書匣放到一邊。

接著又是二人靜坐,四目相對。

顧至忍不住開口:“不知荀侍中找我來,所為何事?”

荀悅沈默著,在顧至的案前續了一杯水。

顧至:“……”

他再次啜飲,因為無所事事,這次飲水的速度快了一些,很快陶杯就見了底。

顧至剛放下陶杯,就見荀悅再次提起水壺,倒滿。

顧至:“……”

等一等,他真的喝不下了!

勉力維持著面上的神色,不讓表面的冷靜裂開,顧至再次開口。

“荀侍郎……?”

荀悅意識到這一舉動的不妥,面露歉意:

“是我失了禮數。”

他將一碟糕點推到顧至的案前,斟酌了許久,方才開口。

“族中研習易、經之學,恪守仁義之禮;自幼聽從長輩教誨,謹言慎行……”

荀悅像是陷入過往的回憶,目光悠遠而空寂,

“荀氏族人,大多豁達明理,文若亦然。”

顧至安靜而認真地聽著,不置一言。

“文若與六叔家的從妹,自幼比旁人聰穎三分,更是心如明鏡,對世間的一切都看得極為透徹。”

顧至曾聽荀彧詳細地介紹過族中的情況,記得家中的排序。

荀悅口中的六叔,指的是前任司空荀爽,被譽為“荀氏八龍,慈明無雙”的荀慈明。

而他提到的從妹,應當就是荀爽之女,自縊而亡的荀采。

見荀悅同時說起荀彧與荀采,顧至若有所感,背脊僵硬了幾分。

“世人只當我阿妹從一而終,不願改嫁……並不知曉,我阿妹並非迂腐之人。”

提及往事,荀悅那平穩安然的聲嗓多了幾分沙啞,目中溢出傷痛,

“她所追尋的,並非是她的丈夫,而是她心中無法企及的願景。”

她自幼敏而好學,學問才識不輸於任何人,卻只能囿於世俗之禮,被後宅瑣事糾纏。

十七歲那年,她向著世道妥協了一次,嫁入陰家。丈夫死後,她在失去夫婿的悲痛短暫地獲得自由,可在不久之後,她又被自己的父親許給姓郭的鰥夫。

《後漢書》中寫道,“采時尚豐少,常慮為家所逼[1]”。

在荀采的父親又一次決定她的婚姻之前,她就已猜到這個結果,時刻為之憂慮,心結漸生。

“阿妹看得太過通透……也因此,無法從世俗與自我的紛爭中獲得解脫。”

她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只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文若心思澄明,對世間種種洞若觀火,他與阿妹,何其相似。”

顧至袖中的手驀然收緊。

“我只擔心……文若會步上阿妹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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