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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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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

趙麒澤的十八歲成人禮辦得很極為簡易,家裏人久違地外出吃了頓飯,履行完必備的流程又趕回醫院,守著兩天前送進ICU的夏明橋。

醫生說夏明橋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夏明橋的身體每況愈下,鮮少有清醒的時候,免疫力差,高燒難退,肺部感染轉ICU上呼吸機已成常事。明明什麽都沒吃,卻總是嘔吐,喘氣聲嘶啞,能咳出血痰,幹枯的骨架繃緊,像是隨時都能折斷。

□□和精神的雙重折磨,目睹他那麽痛苦,夏宛澄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想著要不放棄吧,讓他解脫。他靈魂的糾結、掙紮,不如由我來幫他做個了斷。

長輩們吃齋念佛、四處求醫,趙麒澤頻繁往返國內外,連軸轉累倒了好幾次,趙庭榕兼顧家庭與公司,心力交瘁,每天都在吃藥。

夏宛澄根本不敢睡覺,她怕自己一閉上眼睛,醒來就看到夏明橋冷冰冰的屍體。

趙麒澤總說,我們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睡覺才有精力照顧小橋,我們不能比小橋先倒下。

可他自己也沒能做到。他抱著崩潰的夏宛澄,聽她語無倫次的發洩,不厭其煩地鼓勵她不要放棄,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會好起來嗎?沒有人知道。

窗外的楓樹掉了大半的葉子,寒風吹徹,今年的初雪依舊在夜晚來臨,夾著風雨,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夏宛澄睡不著,借著柔和的燈光織毛衣。她近來喜歡用針織打發時間,給夏明橋織了好些圍巾、帽子、毛衣和襪子,衣櫃都裝不下。

趙庭榕半夜起來換她去休息,沒勸動,便和她學起了刺繡,在圍巾末端繡一只小狗。

聽到動靜,他起身檢查窗戶是否關嚴實,摸一摸夏明橋的手腳,又去灌了新的熱水袋塞回被子裏。

光線昏暗,趙庭榕瞇了瞇眼睛,身子一僵。監護儀上的各項指標顯示平穩,他心跳加快,將手掌蓋在夏明橋的眼睛上方,打開靠近床頭的燈。

夏宛澄連忙放下針線,惴惴不安地問:“怎麽了?”

“他睜著眼睛。”趙庭榕確定了,目光落在夏明橋幹燥起皮的嘴唇上,“可能是口渴,給他倒點水喝。”

夏宛澄迅速去摻了一杯溫水來,先打濕棉簽潤一潤夏明橋的嘴唇,再用滴管餵水。

一滴,兩滴,夏明橋閉上雙唇。

“不是要喝水嗎?”夏宛澄急得手抖,“怎麽辦?叫醫生過來看看吧。”

昏迷半個多月,夏明橋的病情奇跡般地有一些起色。他似乎恢覆了意識,大家根據口型判斷他是想喝水,但每次只喝一兩滴又抿起嘴唇,令人疑惑不解。

夏明橋的眼睛黯淡無神,只能睜開一半。三天後,除了“水”,他還會說“糖”。想到他喜歡吃糖果,夏宛澄便在水裏兌了點葡萄糖,他卻依然只喝一兩滴,然後沒過多久又要喝水。

趙麒澤觀察了一兩次,估摸著說:“他難道說的是……燙?水太燙了?”

溫水換成了涼白開,夏明橋能多喝幾滴,但顯然不夠滿意。

“你不會是要喝冰水吧?”趙麒澤嘀咕,戳一戳他的臉頰,“舅舅,麻煩你去問一問何醫生,我們家小朋友能不能喝冰水。”

何醫生回覆:不能,建議在涼白開裏加點維C。

看得見希望的日子變得沒那麽難熬,夏明橋每天清醒的時間雖然不長,但起碼有在慢慢好轉。

他還是經常發燒、咳嗽,嗓子發不出聲音,某天夜裏一直呢喃著什麽,夏宛澄分辨不清,把睡著的夏林風叫起來聽,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聽出來他說的是冷。

室溫二十六度說冷,開了電熱毯也冷,大家束手無策,又聽他說想曬太陽。

雪期連續半個月都是陰天,見不著太陽,趙庭榕置辦了兩盞暖燈充當太陽,支撐夏明橋熬過了最冷的隆冬。

夏明橋還找過一次小黑,家裏沒有小黑,只能在征得醫生同意後把全身消毒的小滿帶過來。夏明橋的眼睛看不清楚,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小黑,伸出手指去觸碰,摸到小狗溫熱的眼淚。

程霖來探望夏明橋的時候帶了一株永不雕零的紅梅,栽種在亞克力板裏面,搖一搖還能下雪。

夏明橋很喜歡,時常拿著欣賞。他已經能坐起來,點頭,搖頭,手指正常活動,交流方面也能理解一些簡單的語句,睜著日漸清亮的眼睛觀察別人,說話像牙牙學語的小孩,前兩天剛學會叫媽媽。

趙麒澤放寒假回來,守在病床前教他叫哥哥。夏明橋說自己沒有哥哥,不肯叫,把趙麒澤愁得寢食難安,最後用糖果賄賂,才換來一聲哥哥。

趙庭榕的情況更加嚴峻,夏明橋壓根就不認他,堅持認為自己的爸爸是閔□□,還問他們能不能幫忙把人找來。

精神科醫生評估這是心智退行的表現,試探著問他的年齡。

夏明橋不願意說,趙麒澤又用糖哄他,換取到了這個秘密。

他今年六歲。

“媽媽,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夏明橋晚上不睡覺,偷看夏宛澄織毛衣,被抓包了也沒有挨罵。

“當然啦,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寶貝。”夏宛澄翻出自己孕期的照片給他看,還有胎兒的彩超單,每一個階段的詳細記錄,都完完整整地保存著,“你看這個鼻子、嘴巴,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夏明橋看了一遍又一遍,小聲說:“我好像吸走了你的生命。”

夏宛澄鼻子泛酸,握住他的手,“是我決定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我當然要給你養分,呵護你成長。我懷孕的時候,數著日子等預產期,就盼著能趕緊見到你,我在想你會是什麽樣子,五官像不像我,性格安靜還是活潑。我不知道你是男孩還是女孩,玩具、衣服、用品就各買了一半。”

如今提起這些回憶,更多的竟是苦澀。夏宛澄淚流滿面,卻微笑著註視他:“寶貝,你沒有吸走我的生命,反而是你的到來,讓我的人生更加完整。有你在的日子,我每時每刻都感覺到幸福,所以……所以媽媽懇求你,答應我,留在我身邊好不好?我很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好,好的,我答應你。”夏明橋慌張地給她擦眼淚,“不要哭,媽媽,我會心疼的。”

“對不起,我總是在你面前掉眼淚,總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挽留你,對不起。”

“沒關系,沒關系。”夏明橋笨拙地撫摸她的白發,“你……需要我的話,我什麽都願意做。”

他以前沒有媽媽,沒有合身的衣服穿,上學沒有人接送,放學回家還要洗衣服做飯,打理小小的菜園。家裏很窮,他假期會上山拔一些草藥,跟著鄰居的劉奶奶去趕集,賺到的錢都用來買米面糧油,不敢亂花。

爸爸每天都喝酒,對他非打即罵,從來沒有抱過他、安慰過他,考再好的成績也得不到一句誇獎。即便受了很多委屈,他還是想要和爸爸呆在一起,打雷下雨的晚上要躲在爸爸的床底睡覺,要認真照顧喝醉的爸爸,摘了好吃的野果子要留給爸爸……他的身邊只有爸爸。

他和爸爸相依為命,爸爸雖然討厭他、憎恨他,卻也需要他,為了這份需要,他什麽都能忍受。這是他存在的意義。

至於痛苦,習慣了就好。

至於喜歡和愛,都是他不敢奢求的東西。

夏明橋有些犯困,“媽媽,這是夢嗎?”

夏宛澄輕輕拍被子,“不是夢,你乖乖睡覺,我保證你醒來就能看到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夏明橋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心裏問:我有媽媽了,我以後會很幸福的,對嗎?

許久,一道冷淡的聲音回答:會的。

春節過後,夏明橋前往國外的療養中心接受康覆訓練和心理治療。他的沙盤治療師是一名華裔,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交流沒有任何阻礙。

春去秋來,夏明橋已經能跑能跳,但他不愛運動,要麽在畫室,要麽在書房。

他的畫歪歪扭扭,像小朋友上第一堂美術課的亂塗亂畫,雖然毫無章法,但也大致能猜出是什麽,譬如渾身塗黑的小狗是小滿,黑白花色的是趙麒風,長頭發、穿裙子的火柴人是夏宛澄,肩膀寬闊的是趙庭榕。

“你再說一遍這是誰?”趙麒澤不可置信道。

夏明橋指著一個頭發稀疏、尖嘴猴腮、兩條小腿穿毛褲的火柴人,肯定道:“你。”

“我有這麽多腿毛嗎?我頭發這麽少嗎?”趙麒澤難以接受,決定給他物色一位美術老師,“你呢?你在哪兒?”

夏明橋眨了眨眼,把畫筆塞他手裏,“你來畫我。”

趙麒澤揚起眉毛,行雲流水地勾勒出一個活靈活現的Q版男孩,眉壓眼,繃著嘴唇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夏明橋疑惑:“我什麽時候是這個表情?”

“吃不到糖的時候。”趙麒澤一邊畫一邊觀察,忍俊不禁地補充:“還有現在。”

他現在離夏明橋近了許多,來回跑沒去年那麽累,每次到家都是先找人:“媽媽,小橋呢?”

夏宛澄染了黑發,氣色不錯,“跟你爸打棒球去了,他不樂意出門,是被兩只狗狗拽著走的。看你這黑眼圈,最近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趙麒澤打哈欠,下巴擱在她肩上蹭了蹭,“熬了幾個大夜趕項目,終於結束了。我先去睡一覺,等小橋回來了喊我。”

“好,知道你想他,去睡吧。”

“唉,但某人估計不想我。”

趙麒澤這一覺睡得很沈,還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變成愚公,背著山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他呼哧呼哧喘氣,感覺氧氣越來越稀薄,瀕臨窒息時猛地醒過來,被眼前黑不溜秋的生物嚇個半死。

“夏小滿!你要壓死我嗎?!還有你!你怎麽也來添亂!都給我起開!”

兩只渾身腱子肉的成年犬趴在他身上,喘得過氣才怪。趙麒澤把它們轟下床,一扭頭又對上一個黑洞洞的鏡頭。

“……”

這個舍不得罵。趙麒澤輕哼:“原來主謀在這裏。打棒球開心嗎?”

咖嚓,咖嚓,又拍了兩張。夏明橋把相機擱在床頭櫃上,蹬掉拖鞋爬床,“累。”

他現階段變得沈默寡言,說話喜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趙麒澤躺回去,任憑這個比自己還高的小朋友埋進懷裏,“累就睡會兒,困不困?”

夏明橋搖頭。

趙麒澤:“想我嗎?”

夏明橋答:“想。”

他的狀態時好時壞,吃的藥比飯還多,長的體重都是虛胖。

兄弟倆今年的生日在國外慶祝,趙麒澤的蛋糕數字是十九,夏明橋的是七。

過年是要回家的,而且國外的冬天太冷,夏明橋的手腳痛得行動困難,提前回國做針灸治療。他這次暈機的癥狀格外嚴重,在飛機上吐得死去活來,命都沒了半條,把來接機的長輩嚇得心慌腿軟。

趙麒澤快到年關才回來,與夏明橋分別了將近兩個月,他歸心似箭,考完試就趕往機場,深更半夜到家沒忍住鬼鬼祟祟地爬床。

夏明橋覺淺,被吵醒也不生氣,咕噥著什麽往他懷裏蹭。

“冷麽?”趙麒澤暖和了手腳才進的被窩,溫度只比夏明橋稍微低一些。

“想你。”夏明橋說。

趙麒澤第二天陪他去針灸,看到他的胳膊上、腿上全是紮針留下來的印子,治療過程中長短銀針紮得密密麻麻,光看著都疼,夏明橋卻能面不改色。

醫生稱讚他勇敢、忍耐力強,家裏人心酸地苦笑。

夏明橋的康覆訓練課程在來年夏天前收尾了,但心理治療仍要繼續,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家人的陪伴和鼓勵幫助他挺過了無數難關。

但他一直不會哭,醫生說這意味著他始終找不到情緒的發洩口,意味著他內心深處那道最隱秘的門依舊堅不可摧,尚且處於十分危險的狀態。

家裏人心急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夏明橋對醫生說:“我不能哭。”

並非不想,而是不能。至於為什麽不能,似乎是源於多年來強烈的心理暗示,流淚只會換來一頓毒打,想哭也必須忍著,長此以往,習慣成自然。

習慣是很狡猾的東西,好的養成不易,壞的難以更改。

醫生說:“眼淚也分很多種,不光有負面的,還有正面,譬如感動的、幸福的眼淚。可你什麽都沒有。”

夏明橋辯駁:“我會用語言表達,感動的時候說我很感動,幸福的時候也會笑著說我很幸福,這不夠嗎?”

“語言表達是最輕松的欺騙方式,謊話說多了,連自己都會分不清真假。”

“你的意思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你心裏,不用著急去想。”醫生換一個話題,“他還在嗎?”

夏明橋知道她問的是誰,點頭說:“一直在,但好久沒和我說過話了,好像在睡覺。”

“你認為你和他是同一個人嗎?”

“不認為。”

“你之前說他像哥哥一樣保護你,代你承受了很多苦難。但現在你已經有了真正的哥哥,你還需要他嗎?”

“當然!我當然需要!”

“好,好,我明白了。”醫生連忙安撫他,“我不是在引導你拋棄他,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抱歉。”

夏明橋悶悶不樂,“今天就到這裏吧,我不想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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