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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在食堂門口等你。”趙麒澤留下這麽一句,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閔橋手裏提著一些面包、水果和牛奶,是趙麒澤剛才給他買的,讓他餓了就吃,但得適量,最好不要影響午飯。

早餐吃得很飽,閔橋根本不會餓。他回到教室,裏面很安靜,大多數學生還趴在桌上補覺,燈全都關上了,窗簾也拉起來,光線暗下去,像早春朦朧的清晨。

課桌上放著一個通體淡紫色的圓形小蛋糕,正中心幾顆藍莓擠在白色的奶油花裏,透明的蛋糕盒外部貼著一張卡通的香芋貼紙。閔橋下意識看向符琢,四目相對時有了猜測:“你的嗎?”

“給你的。”符琢的視線亂飄,擡手摸了摸脖頸,“芋泥蛋糕,很好吃。”

“為什麽給我?”

“我早讀的時候態度不好,向你賠禮道歉。”

“有嗎?”閔橋一頭霧水,“什麽時候?”

“就……”符琢見他臉上的疑惑不似作偽,腦袋裏電光石火,雙眼倏然睜大,“你沒生氣嗎?”

“沒有,我該生什麽氣嗎?”閔橋想把蛋糕放回去。

“那你都不理我,我叫了你兩次。”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符琢伸手攔下,強調道:“給你。”

閔橋動作微滯,然後輕輕一笑,“抱歉,我看書太專註了,沒聽到。”

他沒再推辭那個蛋糕,又從袋子裏拿了水果和牛奶還禮,“我右耳的聽力有點弱,你以後跟我說話,可以直接拍一拍我。”

符琢下意識看一眼他的右耳,鎮定地回覆:“好,我知道了。”

今天上午的四節課,閔橋做了四次自我介紹,課後又被各科老師叫去辦公室談話,主要是了解他之前的成績,有的甚至直接拿一張卷子給他,讓他這周之內抽時間閉卷完成後交回去。

從課堂體驗到試卷難度,短短一個上午的時間,閔橋就深刻意識到自己的差距。下午的英語課更是讓他懷疑人生,蹩腳的發音,磕磕絆絆的朗讀,逢聽必錯的聽力選項……以及英語老師心如死灰的表情。

傍晚,各科老師迫不及待地聚在辦公室裏開了個整體初步評析會。

數學老師捧著陶瓷杯,吹一口水面漂浮的茶葉,“他原來的學校教育水平也太差了,好多題他都沒見過,聽說教材也沒學完,不過基礎還可以,思維靈活,稍微教一教就會了。”

生物老師點頭讚同,“生物也不錯,多刷刷題就能提上來。”

物理老師揉著太陽穴,“物理稍微差點,得多花點心思。”

語文老師翻開下午突擊檢測的試卷,把閔橋的抽出來放在最上層,“卷面亂了些,水平暫時說不準,但問題應該不大。”

付彬是化學老師,今天課上也做了突擊考試,“他的化學很好。”

且是出乎意料的好,這套卷子綜合性強,難度和歷年的高考卷相差不多,閔橋能考九十分以上,躋身班內化學第一梯隊。

氣氛還算輕松,大家互相調侃幾句,目光一致看向沈默如山的英語老師郭曦凝。

郭曦凝強顏歡笑,“以後他的早讀能都換成英語嗎?”

“英語相對薄弱嗎?”夏宛澄幫閔橋把雞腿撕成小塊,讓他配一點辣椒醬吃。

“嗯。”閔橋坐在車裏吃晚飯,是夏宛澄專門讓家中廚師做的營養餐,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他依然不習慣被這麽細致地照顧著吃飯,“謝謝,我自己吃就好。”

“沒事,我給你拆開更方便吃。”夏宛澄樂在其中,自然地將話題延續下去,“主要是哪方面比較弱?語法,聽力,還是詞匯量不夠?”

“都弱。”

“那我們暑假裏就多安排幾節英語課。不要太著急,等耳朵治好了,學起來會很快的。”

期末考定在下周一、周二兩天,考試結束就正式放暑假。閔橋一整周的時間都在接受來自教育資源差距的酷刑,精神高度緊張。他起早貪黑地查缺補漏,學得眼下一片青黑,三餐的營養好像都不夠補充他的消耗,看起來愈發憔悴。

符琢在跑操和體育課熱身的時候都緊緊地盯著他,生怕他下一秒就昏倒。各科老師也勸導他不必太過於心急,但他顯然沒聽進去。

周三早讀的時候,睡眠不足的符琢終於受不了耳邊一塌糊塗的單詞發音,嘗試教閔橋如何正確地讀音標。

“你喜歡英式還是美式?”

在閔橋的認知當中,英文發音並不存在分類:“什麽?”

符琢隨便指了一個單詞,用不同的發音讀一遍,擔心他感受不深,又挑了句話來讀,特意將語速放慢。

“聽出區別了嗎?”

閔橋點頭,“嗯。”

“喜歡哪種?”

“美式。”

符琢好奇:“為什麽?”

閔橋說:“因為高考聽力是美式。”

“你這根本不能叫喜歡美式,你這叫應試!”符琢控訴他,食指點著桌面,“重新給個理由說服我。”

閔橋沈默了片刻,說:“我可以先聽一聽別人讀的嗎?”

符琢食指的小動作停止了,神色警覺起來,“為什麽?我說的不好聽嗎?”

閔橋理所當然地說:“沒有,因為你讀的都很好聽,我選不出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蜷縮攥緊,符琢耳朵冒煙,用腳踢了踢前桌的凳腿,“孫拓,你來。”

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孫拓拒絕配合,凳子往前一拽坐得端正如鐘:“我的英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比垃圾還垃圾,你找別人!”

符琢只好找來英語課代表讀給閔橋聽,閔橋聽完後堅持自己原來的選擇。

從這天開始,符琢帶著閔橋從頭學習音標。他發現閔橋的耳朵相當不好,聲音小一點就聽不清,強烈的求知欲促使他的臉不斷往前湊,有時候近到兩個人鼻子都險些碰一起。

符琢偶爾教得心累,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讓他去醫院看一看耳朵。說完又立刻察覺不妥,心虛地盯著閔橋。

閔橋情緒平穩,“嗯,暑假就去看。”

符琢蔫在課桌上,像一棵被烈日曝曬過的嫩苗,“對不起,我口不擇言。”

“沒關系,說實話不需要道歉。”閔橋覺得符琢像一個有點頑皮但本性純善的小孩,偶爾會顯露些許捉弄人的小癖好,說話總是心直口快,過後又十分在意自己是否對別人造成傷害。

符琢盯著他,好半晌才郁悶地“哦”了一聲。

雨季已經過去,漫長的白晝炎熱幹燥,夜色像塑料布一樣兜頭罩下來,空氣流通受到阻礙,悶出潮濕的熱。

閔橋還沒適應這樣的天氣,每天都流很多汗,心浮氣躁睡眠質量也不好。期末考試前一晚,他被強制要求十二點前睡覺。

“今晚禁止熬夜。”趙麒澤把他書桌上的資料和試卷全部收起來,下巴微擡指向臥室門,“睡覺去。”

這一周閔橋發瘋似的學習狀態把他也折騰得夠嗆,早午餐要報備,作息時間要報備,狀態有問題也要關照,當他是小動物飼養員嗎?

閔橋心裏很不踏實,“我還有一套卷子沒做完。”

趙麒澤巋然不動。

閔橋的肩膀松懈下來,低聲說:“晚安。”

兩天的考試仿佛按了倍速鍵,閔橋被拖拽著疾行,考得頭昏腦漲。周六下午最後一科考試結束,閔橋直接搭高鐵趕往另一座城市。

“你這也太累了吧,剛考完試不得休息兩天。”符琢得知他明早要去醫院檢查耳朵,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符老師極具責任心,專屬英語輔導即便是暑假也不能中斷,“平時有空多看看我分享給你的短視頻,先盲聽,從整體泛聽到分句精聽,最後再看字幕,最好每天刷一個,周日給我發總體反饋。多積累詞匯,除了聽力裏遇到的生詞,還要額外多背一些,標準你自己定。”

閔橋認真點頭:“嗯,我知道了。”

“遇到什麽問題就給我留言,我看到了會回你。”

“好。”

符琢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光是英語啊,其他科目也可以問。”

“嗯,謝謝老師。”因為讀不到口型,閔橋的耳朵幾乎貼在聽筒上,符琢的聲音比他在學校裏聽到的清晰很多,但有一點細微的差別。

或許是為了弄清楚這點差別是什麽,閔橋想跟他多說一會兒話,“但我覺得這樣很浪費你的時間。”

“這話你就說的不對了啊。”符琢用鉛筆在設計圖紙的角落勾畫卡通小人,呆呆的眼睛和閔橋如出一轍,“同窗之間互幫互助的珍貴情誼怎麽能叫浪費呢?”

閔橋說:“都是你在幫我,我沒有幫你什麽。”

符琢幫他借到了許閏檐的筆記本和學委倪夢桐的作文素材積累書單,又耐心細致地進行一對一英語輔導,現在還把寶貴的假期時間分給他。

“舉手之勞而已,你別有心理負擔。”符琢給卡通小人畫了尖尖的精靈耳,臉蛋圓潤,軀幹和四肢又短又胖,“耳朵的檢查結果方便告訴我嗎?”

這話題轉得突然,閔橋楞了楞,說:“可以。”

“行,那你早點休息。”符琢捂著麥克風打了個哈欠,“我先睡覺了,晚安。”

“晚安。”

他們陸續掛了幾個知名的專家號,還看過中醫,結果都不盡人意。因為閔橋坐不了飛機,他們只能與國外的專家進行遠程會診,如此折騰了半個多月,終於確定了治療方案——左耳先戴助聽器,後期慢慢通過中醫調理,右耳植入人工耳蝸。

夏宛澄給閔橋定制了隱形助聽器和一體機,佩戴之後外表看起來和正常人幾乎沒有區別。

手術非常順利,但閔橋的身體恢覆能力較差,加之不太適應耳朵的聽力變化,十天後才出院。

在這期間校方給家長發送了成績單。閔橋的期末成績很不理想,班級墊底,年級排名中下游,一塌糊塗的英語堪比泥石流。

假期所剩無幾,補課貌似為時已晚。夏宛澄想讓他多休息,和他商量請家教的事能否取消。

閔橋對此沒什麽意見,一是請家教要花很多錢,二是他有六科全能的符老師。

符老師簡直操碎了心,“聽力重做一遍,看看這次能對幾題。”

“你註意聽時間了嗎?之前還是之後?”

“A是幹擾項,下半句就能排除,你不要聽到什麽選什麽。”

“關鍵信息,這句話的關鍵信息是什麽?”

“單詞不認識也可以根據前後語境去推啊。”

“發音完全不行!視頻打開我看你舌頭放哪裏。”

他們的語音通話自此變成了視頻,時間也逐漸拉長。符琢要求閔橋每天花三個小時學英語,其他科目根據薄弱情況分配。

有一次閔橋在視頻裏看到來找符琢打游戲的許閏檐,那之後他的輔導老師又多了一位。許閏檐的物理和數學題比符琢講得更加清晰易懂,像在編寫菜譜,所需調料的順序和用量都一清二楚,閔橋通常一遍就能領悟。

符琢對此表示不滿,在一旁嘀咕:“講這麽細,又不是教笨蛋。”

閔橋沈默。

許閏檐溫和道:“符琢是競賽生,慣用的解法可能不太適合你。”

學習之外的時間,符琢也會和閔橋分享假期生活。他說自己報名參加的建築設計比賽獲得了金獎,在福利院公益活動周中被孩子們評選為優秀教師,去聽文化講座因為感冒中途就昏迷不醒,去研究院接媽媽下班險些被新上任的保安抓起來……

符琢的分享欲十分旺盛,他一邊擔心自己打擾到閔橋,一邊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禮尚往來,閔橋每天抽出一個小時聽他講那些聞所未聞的經歷。有時候符琢覺得自己說太多不好意思,就會把話題拋給閔橋。

閔橋的回答永遠與學習相關,符琢有點沒勁的樣子,問他沒有什麽興趣愛好嗎?

閔橋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麽一定要有興趣愛好,光是學習就已經耗空了他所有的能量,怎麽還有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但如果現階段非要找一個出來,也還是有的。

“聽你說話。”

“什麽?”

“我喜歡聽你說話。”

符琢:“……”

符琢熟了。

開學前一周,趙麒澤才從澳洲回來。他暑假裏的原計劃是和爸媽去日本看煙火大會,但趙庭榕和夏宛澄因為閔橋的事一直抽不開身,趙麒澤便改道與朋友去澳洲滑雪。夏宛澄原本還答應陪他去參加暑期競賽,結果也爽約安排給了夏鶴羽。

趙麒澤瘦了些,話也少了。

夏宛澄察覺到兩個小孩的關系又變得疏遠,於是決定帶他們一起出去逛一逛,增進感情。

天氣炎熱,他們去了涼快的海洋館,等太陽落山,溫度相對降下來一些再去游樂場。當天是工作日,館內人流量不大。

色彩繽紛的魚群游過腳底,沙虎鯊投落巨大的陰影,紅色水母像一團一團的火球,海龜躲在角落裏消極怠工,積極營業的白鯨前圍了一群小朋友,歡聲笑語連綿不絕。

幽藍色的空間是一個陰涼潮濕的洞窟,光影綽綽吞噬了天空,閔橋清瘦的身影因此變得朦朧虛幻,仿佛稍不註意就會隨著粼粼波光消散。夏宛澄明明離他那麽近,他看起來卻依然那麽孤單。

趙麒澤覺得閔橋的眼睛就像兩面鏡子,只原模原樣地映照外界,絲毫不見內心。他忽然有些許好奇,閔橋在體驗這種新奇事物的時候心情怎麽樣,是否有想要分享的朋友。

夏宛澄提出幫他們拍幾張合照,趙麒澤長臂一伸,面無表情地摟住閔橋的肩膀,把他往身邊帶。

夏宛澄呼吸微滯,眨了眨發酸的眼睛,提高音量倒數,“三、二、一。”

趙麒澤覺得閔橋的姿勢好僵硬:“比個手勢。”

閔橋茫然轉頭:“什麽?”

趙麒澤避開他的視線,“……剪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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