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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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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

高三新學期,閔橋的學籍正式轉入博然中學,所有證件、資料信息上的姓名也改為夏明橋,閔橋這個名字移到了戶口冊上的曾用名那一欄。

他拿到新的身份證和學生證,兩張人像的采集時間也就相差半個月,面相卻截然不同。

符琢像發現新玩具一樣觀察他,對上視線又快速眨著眼睛回避。

夏明橋疑惑:“我臉上有什麽嗎?”

符琢搖頭,又瞥他一眼。

夏明橋若有所思地摸到耳朵上方被頭發遮住的耳蝸外機,猜測道:“你對這個感興趣?”

不待符琢做出反應,他直接把外機取下來遞過去。

符琢一臉震驚,兩只手下意識伸出去又憑借理智縮回來,“你,你……這是能隨便拿下來給別人看的東西嗎?戴上,戴上!”

夏明橋把外機貼回去,語氣平淡:“可以給你看。”

“……”

符琢語塞,大腦飛速運轉理解這句話的深層含義,信息過載燒出故障,顯示器一片紅光。他埋頭降了會兒溫,才嘀咕道:“我就是覺得你氣色好了很多。”

可能是對上學期末夏明橋面黃肌瘦的樣子印象深刻,假期裏視頻通話,夏明橋的臉又總是以奇怪的角度出現在鏡頭裏,手機的自動美顏把他右臉顴骨附近的細小疤痕都給磨沒了,根本沒有對比價值。如今近在咫尺的親眼所見,才真切地發覺出變化來。

“是嗎。”夏明橋不常照鏡子,照了也不會觀察自己,“最近在喝中藥。”

早晚各一次,夏宛澄每天從家裏煎好了給他送來,味道很難聞,喝起來苦中帶酸。

符琢皺了皺眉,“啊,那你豈不是得忌口。柿子蛋糕能吃嗎?遇芝緣出的新品。”

遇芝緣是學校裏口碑最好的烘焙坊,符琢最鐘意它家的蛋糕。

夏明橋:“不能吃。”

符琢又蔫兒了,“你得喝多久啊?”

“兩個月。”

“哦,那等你能吃了,我再去買。”

新學期摸底測試,夏明橋的成績有一定進步,但依然是班級墊底。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英語進步很大,即便沒能達到班級平均分,郭曦凝還是興高采烈地當眾表揚了他。

符老師則給他買了實質性的獎品,獎勵完了給壓力,學習任務量比假期多了一倍。

九月份,班上少部分同學還在參加競賽。符琢給一無所知的夏明橋透露班裏被保送的學生名單,雖然這些在整個學校都不是秘密。

他順水推舟:“你想讀哪所學校?”

夏明橋答:“玢州大學。”

符琢沈吟片刻,“還有九個多月的時間,問題應該不大。”

“你呢?”

“我?我要出國。”

趙麒澤也要出國,夏明橋假期裏從夏宛澄口中了解到一些這方面的信息,“參加高考嗎?”

符琢:“不參加,順利的話高考前就走。”

夏明橋點了點頭,認真道:“一定會順利的。”

符琢笑著說:“謝謝。”

他們還談論了專業,符琢從小就對建築感興趣,動手能力極強,國內外大大小小的獎項攏了滿手。閔橋和他打視頻的時候見到過他專屬工作室裏那些形態各異的建築物模型,符琢介紹起來滔滔不絕,眼裏好像盛著太陽。

“你呢,你想讀什麽專業?”

有幾縷陽光照了過來,夏明橋茫然地看著自己腳下的陰影,又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路,“我不知道。”

閔□□沒幫他決定專業。

符琢問:“不知道是指有三兩個喜歡的專業但不知道選哪個,還是完全沒有目標?”

“完全沒有目標。”

“那你以後想做什麽工作?”

“沒想那麽遠。”

符琢驚訝於夏明橋這樣努力上進的人對於未來竟然毫無規劃,但他沒有指手畫腳,笑著說:“慢慢想,不著急。”

夏明橋沒想那麽遠,未來對他並不重要,他只想快點結束,“你知道這裏一年的學費是多少錢嗎?”

實際數值符琢也不太清楚,但他估摸著道:“各種亂七八糟的費用加起來得九萬左右吧。國際院更高一些,十幾萬。你問這個幹嘛?”

九萬左右。夏明橋在心裏記下這個天文數字,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幫一個朋友問的。”

秋風捎走了部分暑氣,一場夜雨打落浮塵,乳白色的花簇悄然舒展開來,整個校園彌漫著濕潤清新的銀桂香味。

夏明橋有了自己的飯卡之後就堅決不讓趙麒澤代刷。刷誰的不都一樣,趙麒澤覺得他腦回路清奇,沒怎麽放在心上,大多數時候就順手一起刷。

他對夏明橋忌口的食物了如指掌,每天一絲不茍地搭配營養餐,再分毫不差地轉述給夏宛澄。

趙麒澤的朋友們沒接觸過夏明橋,但因為好奇而悄悄跟在趙麒澤身後去同一個食堂吃飯,看他一本正經地扮演哥哥的角色,照顧那個看起來就營養不良的黃毛弟弟。

蒲理第一次來實驗園吃飯,發現這裏的飯菜貌似比國際院的好吃,之後便隔三差五拉著林書敬過來換換口味。某天不慎正面撞見趙麒澤,對方那看死人一樣的眼神讓蒲理連做了兩晚上的噩夢,整整半個月不敢踏足實驗園。

蒲理郁郁寡歡:“麒麟最近脾氣好差。”

喜歡的甜品不吃了,鐘愛的羽毛球不打了,課外活動也沒什麽精神,周末很難約,約到了好像也玩的不怎麽開心。

林書敬不冷不熱道:“你別老在他面前提夏明橋就好了。”

“為什麽?”

“你沒發現每次提起他,趙麒澤的臉色都很難看嗎?”

蒲理一臉詫異:“這樣嗎?我沒註意過。”

他還想著趙麒澤那麽照顧夏明橋,兄弟二人的關系應當很好,因此特意制造有關夏明橋的話題,試圖讓趙麒澤提起興趣。

林書敬:“……”

神經大條沒得治。

趙麒澤的課外時間基本都給了夏明橋,被迫操心得像個管家。他課間還聽蒲理說昨天在烘焙坊看到夏明橋,不高興地問:“你昨天去遇芝緣買什麽了?”

夏明橋如實說:“柿子蛋糕。”

“甜膩和生冷的東西最好不要吃。”

“給同桌買的。”

趙麒澤皺眉:“他讓你跑腿?他欺負你了?”

夏明橋搖頭,“不是,我主動給他買的,他在學習上幫了我很多。”

趙麒澤眉頭松開,沒再多言。

周末,夏宛澄讓兩個小孩一起出去逛一逛,放松心情。趙麒澤把行程安排得很滿,早上起來去爬霞楓山,這個時節山裏的楓葉差不多全紅了,遠看像一片絢麗的晚霞,蔚為壯觀。下午逛博物館和藝術展,晚上聽音樂會,需要保持安靜的地方可以避免無意義的交流,最後去泡溫泉和按摩。

趙麒澤帶了相機拍照,多半是像打卡一樣讓夏明橋站在游客經常拍照的位置拍單人照,時而讓在山腳下偶遇的林書敬幫忙拍幾張合影,回去好給夏宛澄交差。

他發現夏明橋面對鏡頭的時候並不拘謹,身上看不到任何受成長環境差距影響而產生的怯懦感,他的眼神總是那麽疲憊,又沈靜得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片水波不興的湖。

趙麒澤根本無法判斷他是否喜歡這些活動,出來玩的心情怎麽樣,壓力是否得到舒緩。

林書敬不是健談的人,今天卻一反常態地頻繁和趙麒澤聊天。他們隨心所欲地談論國際院的課外活動,談論暑假參加的比賽和去澳洲滑雪發生的趣事,談論國外的旅游經歷,還談論高深莫測的學術內容。

每一項都超出夏明橋的認知。他完全插不上話,放空大腦攀登一眼望不到頭的階梯。在斛崖縣的時候,夏明橋經常幹活,體力還算不錯,早出晚歸地勞作也不覺得有多累。來到這裏之後,身體的健康狀態得到改善,體力卻變差了。

漫山的紅楓很美,但夏明橋完全沒有欣賞的心思。他在想昨天晚自習做的物理試卷,有好幾道題他都不會,在想即將到來的月考,這次的分數能進步多少,在想趙麒澤又替他刷了幾次飯卡,在想那些如流水一般的花銷。

滿腹心事推推搡搡,一點一點蠶食他的精力。

夏明橋很想爬完山就回學校,但念及趙麒澤費心安排的行程和夏宛澄充滿期待的溫柔的雙眼,他又只能沈默。

“明橋呢?假期去旅游了嗎?”林書敬忽然將話題拋給他,是一枚沒有餌料的魚鉤。

也許是錯覺,夏明橋聽著他的發音好像是“閔橋”。

“沒有。”

“這樣啊。”

魚鉤收了回去,刮落幾片魚鱗。夏明橋動了動喉結,又把嘴閉緊。

下山後三人一道吃了午飯。趙麒澤點菜的時候特意囑咐服務員不要放哪些配菜和調料,他和林書敬都能吃辣,同坐一側,另外點了幾道辣菜,讓服務員緊鄰著擺在面前,跟夏明橋的清淡菜涇渭分明。

林書敬不明所以,表情有幾分耐人尋味,“明橋不能吃辣麽?”

趙麒澤看著甜品頁,神色淡淡:“他忌口。”

下午的行程林書敬也參與進來,他和趙麒澤小聲談論著那些歷史文物和藝術作品,夏明橋就安安靜靜地跟在他們身邊。

趙麒澤中途去一趟衛生間,叮囑林書敬看好夏明橋別讓他亂跑。話說太多也累,他陪喋喋不休的林書敬聊得口幹,又出去買了水進來。

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夏明橋竟然沒挪過位置。林書敬不見蹤影,他旁邊站著的是一家四口,女人正輕聲細語地給小孩講述面前這只玉壺的歷史背景。夏明橋的目光時而落在玉壺上,時而又落在這一家人身上,三個小孩聽得專心致志。

他們要去看下一個文物了,兩個小孩牽著爸爸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夏明橋無意識地踏出半步,又很快縮回,繼續看眼前的玉壺。半晌,他拿出手機給玉壺拍了張照,還慢吞吞地打字,大概是在記錄剛才聽到的內容。

趙麒澤忽然覺得自己的安排不是很妥當,這種對於夏明橋來說意義非凡的初體驗,應該讓爸媽陪在他身邊的。或者自己再耐心一些,再溫和一些,不跟林書敬說那麽多廢話,夏明橋就不會對著陌生人露出那種渴求的眼神。

是渴求嗎?還是落寞?博物館裏光線黯淡,趙麒澤分辨不清。兜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是夏明橋給他發來的消息。

一張玉壺的照片,以及趙麒澤親眼看著他打了兩分多鐘的字:我想去廁所,我們等會兒在玉壺這裏碰面好嗎?

趙麒澤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碰了碰夏明橋的胳膊,“走吧,我帶你去。”

林書敬直到出了館才與他們匯合,看趙麒澤神色冷淡,他直覺不妙,率先解釋緣由:“我那會兒去接了個電話,讓明橋呆在原地別動的,怎麽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讓我好找。”

趙麒澤的語氣不帶什麽情緒,“他沒有你的聯系方式,怎麽跟你說?”

林書敬的聲音冷下來,“那你呢?我給你發消息為什麽不回?”

“不好意思,沒註意看。”

“趙麒澤。”林書敬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他看一眼夏明橋,又生生忍住,只用警告的語氣叫了趙麒澤的名字。

四目相對,趙麒澤沒吭聲。

氣氛劍拔弩張,夏明橋大著膽子打圓場,又掏出慣用的笑容,“趙麒澤一直在給我講解文物,的確沒看手機。”

林書敬很輕地皺了下眉,眼底閃過幾分不理解,胸腔起伏,幾番欲言又止。他把相機還給趙麒澤,“我等會兒還有事,就先走了,祝你們玩的愉快。”

他大步流星,背影怒氣沖沖。

夏明橋捏緊手指:“他好像生氣了。”

趙麒澤聲音冷硬:“我都沒生氣,他生的哪門子氣。”

“你也生氣了。”

“……”

“要不我們追上他把事情說清楚吧。”

“沒什麽好說的,你站那兒去。”

“嗯?”

“給你拍張照。”

晚上的音樂會夏明橋沒聽多久就撐不住睡著了,被迫貢獻出半邊肩膀的趙麒澤嘆了口氣,拍照發到家庭群裏,吐槽夏明橋沒半點音樂細胞。

趙庭榕發了個小狗張嘴大笑的表情包。

夏宛澄:小橋睡得好香[笑臉]

溫瑾:我還想著有空帶他去聽音樂劇,現在看來怕是免了。

趙定北:還有其他活動嗎?早點回校休息。

趙麒澤:泡完溫泉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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