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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心在無間(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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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心在無間(二)

再一次醒來時,他頓感渾身乏力,頭暈腦脹。

“阿容……”

“殿下,您昏睡在雪地裏,還好豐侖及時發現,要不然……”憫濯最後四個忠實的手下之一,也是曾經烏庸國師曲君舟的極其看重的徒弟梅清念擔憂地攥緊了拳頭。其餘三個手下去端熱水的端熱水,測體溫的測體溫。

原來一切是夢啊……他的戚容還沒有原諒他,還不願來見他。

“我這是怎麽了?”他剛出口,便覺得喉頭幹澀難耐,像火烤被煙熏到的時候。

“殿下,您發了高燒。”

“高燒?”憫濯喃喃重覆著,一下想到了什麽,擡頭詢問梅清念,“我有曾說過什麽夢囈?”

梅清念看了看憫濯,思謅了番:“殿下您一直呼喚一個名字,叫……戚容。我算了下,您叫了一千三百零二次。”

憫濯:“……”

“若是算上殿下您剛醒來的那次,就總共一千三百零三次。”梅清念一臉了然於胸的樣子用右手拳頭一下敲在自己左手掌心裏,雙目炯炯有神。

憫濯:“……”

他們的住所在山裏,只因這裏無人打擾,雪下的大,路也難走,冬天基本大家都擠在屋子裏,四個手下看向憫濯的眼睛都偷偷掩蓋著一股子好奇,梅清念細心地問出大家心中所思:“殿下,您有放不下的人?”

冬日的嚴寒拍打破舊的木窗吱嘎吱嘎響,憫濯沈默了一會,才點頭道了聲是。

“殿下,是……是幾時發生的事情啊?”

這個答案,事件本人也不知道。

興許是小時候戚容為了安慰他把他抱在懷裏,又興許是長久以來在他孤獨寂寞時候能夠放心地交心。

戚容不是世人認為最好的,確是他心裏認定的唯一。

他覺得好就夠了,只要有他就夠了,只要是他就夠了。

日子在不經意間,從小小的種子生長為一顆參天大樹,牢牢紮根與地心,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他堅信,無論如何,戚容會回到他身邊的。

想著想著,又入了神。

憫濯仿佛沒聽到一般,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微頷首頭發覆蓋望不見表情,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往來太子殿下是最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合不合規,自己的梅清念等人互相望了望,都是一臉不知所以的表情,才放心各幹各的去了。

本就不富裕的環境,更是因為這場變故,而雪上加霜。

這段時間的日子,用藥緊張,憫濯的燒好久才痊愈,病過之後,人也憔悴了不少,頭發也沒有什麽心思去整理,微微蓬松垂掛在耳側。

他雙目有些黯淡,許多時候都是看著窗外發呆,一發呆,就是半天。

四個大男人隱藏自己依舊是前太子親信的身份,才能夠在那城裏賺些銀兩,但先前他們為憫濯做過太多次事情,時間還沒有消磨得很長,大家免不了還留有對他們的印象,許多門店對他們禮貌謝客,可以說基本上都靠他們四個來賺錢的門路,賺來的銀錢五個人花。光是吃飯的,就差不多耗完一天的辛勞。

他們看著已經熟睡了的憫濯,心照不宣彼此面面相覷,眉眼間的灰暗夾雜著奔波的操勞疲憊久久聚集不散,圍著火爐皆靜默。

一日,手下豐侖實在看不慣殿下整日苦頭苦臉混吃等死,大起膽子直接跨步到他床邊,怒視著殿下。

那眼神太過熾熱,破開了憫濯自給自己創造的腦海世界。

憫濯擡眼瞧他,嘴吧緊抿,似乎是無言宣告自己被攪擾的不愉快。

從前的太子可不會生氣,盡管天在大,快要塌下來時都能淡定地為任何人著想。現在的殿下雙目通紅,神情猙獰,眼神混濁叫人望不見底下是怒是喜。

豐侖憋了半天,話到嘴邊只有一句:“殿下,您的身體要緊,會好起來的。”

憫濯自嘲地笑了笑,擺了擺手。

“管我作甚,我都是個廢人了。”

“殿下,您不要這麽說,還有機會的!”

憫濯苦笑地點了點頭,攤軟下身子,靠在編織的竹椅上 ,靜靜閉上了眼睛。

豐侖和其餘三人焦急如焚地嘆氣搖頭,拎起武器就去上街賣藝。

他們多次暗示憫濯出去走走。

憫濯這次倒聽話,魂不守舍地漫步在泥濘的道路上,搖搖欲墜,像灌了醉酒的詩人。

走著走著,就發現一處福天洞地。

這裏溫泉水澗靈力充足,林子茂盛,空中時不時飄散清爽的靈氣。

最適合修煉。

明朗的陽光剛剛好,正正好心裏的塵灰跟著飛揚起來,減輕了重量。

若是能夠再一次修煉成功,飛升成神,定會翻盤,讓天下人看到他對黎民百姓的一片赤誠之心。

這樣想著,憫濯盤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連續幾日,他都來到這裏。

身體開始漸漸聚氣,逢有大好之勢,他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

一樣的每一天,一樣的環境,卻在今日闖了陌生的貴客。

“哎呀,這一天天帝君催任務催得緊,好不容易放松下來,就聽說一塊山水寶地正好適合休沐!”

憫濯聽到動靜,立馬直起身子。

他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藏起自己的狼狽。

“是吧,這裏啊,夠我們幾個好好呆上一個月!回去,叫青以璃他們那幫子人嫉妒!你說是吧,鳴羽?”

大腦嗡地一聲,好巧不巧,偏偏是以前的“熟人”,斐鳴羽。他那舊時曾經的玩伴,仇家的孩子。現在也成了一位神官。

他還在想著待會該表現怎樣才讓自己不失體面時,那十幾位神官已經說說笑笑來到溫泉旁。

“喲,這不是那坐擁萬萬信徒、身穿白衣,令許多少女癡心迷醉的太子殿下嗎?好不容易見到,還真是兩大寬袖素襟清,手捧鮮花腳踩金啊!”

憫濯雙袖裏什麽也沒有,一件白色的寬袖袍子一直沒換過,他已經每天勤洗好幾次,將一天的塵埃吸去,但還是印下來不及處理的土灰在下擺邊緣久經不去。他十指緊緊握著裏衣的袖子,脾氣好地對他們笑了笑,轉身就往角落裏呆著。

“誒誒誒,你想幹嘛啊?誰讓你去那裏了?”

憫濯頓了頓,疑惑地回頭。

“沒看到我們十幾個人都要用嗎,你就不能走開嗎?”

他臉色漸漸沈下來:“憑什麽?我本來就在這裏的,況且,在這個位置,又沒有礙著你們。”

那些人像看笑話一樣看他,嘲諷他,軟的趕不走他,就來硬的,對他的背和腿,是一陣猛踹。

他狼狽地倒在水裏,渾身濕透,手臂青紫,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痛。

在他準備站起來時,又有一腳直接踹在他屁股上,重心不穩,一頭紮進水裏。

頭被人按住,起不了身,一不小心張了口,水立馬倒灌,嗆的他快窒息。

忽然,後腦勺的力道消失了,他得以抓了空隙匆匆回到岸上。

咳完嗽,吐出了水,好受一點之後,依依稀稀看見身邊有一只手朝他伸來。

他擡起眼看過去。

是斐鳴羽。

曾經的他,法力高強,從不回頭看身後的人。

現在他卻要仰視以前追不上他步伐的人。

而且,這個人,是對他好,後來又放棄他的人。

不忠,不一。

再想到剛才斐鳴羽不幫自己說話也不阻攔,心裏泛起一股不甘,一堵子氣上來,一把拍開斐鳴羽的手,自己站起來,甩甩兩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是一大片刺耳的哈哈大笑。

回去之後,他把自己鎖在房子裏,一個月都不出門。

手下幹著急也沒有用,他們在外邊找地方睡也不打緊,都是過過辛苦日子的人,懂得怎麽照顧自己。倒是太子殿下足不出戶,也不說明原因,才叫人擔心吶。

終於殿下可以開門出去了,結果半天回來後雙目通紅地把門重重關上。

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殿下的身上香火的味道較重,估摸著去了廟裏。

至於是哪座神官的廟,就不得而知。

房間裏,憫濯的手指緊緊掐進肉裏,流出了血。

他今天路過當日欺辱他神官的廟,聽到了別人祈求的話語與當年祈求自己別無二致,茶館裏的說書人當中捧著其他人,貶低自己的話盡數入耳。

他一腔熱血和遠大志向,在這些凡人眼裏,成了鄙夷和唾棄的笑話!

他和那些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神官不知道好上多少萬倍,是這些人有眼不識泰山!

他們懂什麽,什麽也不懂!

一群烏合之眾!

憑什麽他一上街,就要被人丟石子丟臭雞蛋,那些神官連下都懶得下凡間,為凡間都沒有做出什麽功績,就能不勞而獲,得到他們的青睞。

為什麽明明之前對他信誓旦旦地信仰,如今說轉頭就轉頭?

難道他一直以來守護的蒼生就是這個樣子嗎?

是他一直錯信了嗎?

……

他的拳頭依然緊握,地板上的血已經流進縫隙裏,有些地方已經發幹了。他雙眼滿是決絕的堅定,若有人看見,都會被那眼神嚇一跳。

“我一定會讓他們後悔今天所做的一切。我要他們記住,有朝一日,我會東山再起,卷土重來。到那時,定叫他們,叫天下所有人,有的看。”

暗夜雕刻的彎刀藏進了黑漆漆的雲裏,明明風不大,四個手下卻覺得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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