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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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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九)

“阿月——”

還不等她回答,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一架馬車沿著湖邊飛馳而來。

阿月臉色一白,“我娘來抓我了。”

一個穿著華貴的婦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奔過白沙灘。阿月垂著小腦袋,一步步挨過去。母女倆在沙灘中央回合。祝三娘一把抓過女兒,手掌狠狠打在她屁股上。

“叫你亂跑!叫你亂跑!”

巴掌不怎麽重,阿月卻喊得驚天動地,“痛啊!娘,我可是你的親女兒!”

“你不乖乖睡午覺,出來幹什麽了?”

“爬樹,抓知了。”

祝三娘火冒三丈,“這是女孩兒該幹的事嗎?今晚不許吃飯。”

“不吃就不吃!”

祝三娘對這個自小頑劣的女兒頭疼至極,正不知如何管束才好,一擡頭,發現有人走近。

看清那人長相,一驚,抓著女兒的手不由地松了。阿月趁勢溜下地,繞到那人身後,朝她娘扮鬼臉。

“沈大人?”

沈靈均淡淡道,“大人之稱,再不敢當。沈某三年前已辭去官職,今日亦正式從神巫署除名。”

祝三娘道,“你不當捉妖師了?”

“我除妖不力,釀成三年前那場大禍,群妖入侵,幾乎毀去半個南安縣,百姓死傷不計其數。按理,我早該以死謝罪。”

祝三娘的嘴唇哆嗦起來,“話也不能這麽說。若沒有你,我和孩子,還有那麽多百姓,恐怕一個都活不下來。誰能想到妖那麽可怕,我前陣子做噩夢還夢見呢,烈火焚城,洪水滔天,到處都是巨妖,人在它們腳下,就跟小蟲子一樣。你……你們兩個真厲害,敢和它們鬥。”

沈靈均黯然道,“若沒有阿月,我們必然撐不到神巫署大舉來援。”

那小姑娘阿月正蹲在地上玩沙子,驀地聽到自己名字,“誰叫我?”

祝三娘忙道,“不是你,是另一個阿月。”

她看向沈靈均,小心翼翼問道,“你不再捉妖,是因為她嗎?”

“是。我這三年奔波各地,一是奉神巫署之命,剿滅大戰中脫逃的妖物,彌補自己的過錯,二是尋找她的蹤跡。”

“還沒找到嗎?”

“音信全無。”

祝三娘的心揪了起來,“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

她“啊”了一聲,怔怔看著沈靈均。

“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我以前從來不信……”

阿月見她娘像癡了似的呆立不動,縱身撲過去抱住她的大腿,“娘!我要吃冰飲!”

祝三娘踉蹌一下,這才回過神來,罵道,“吃什麽冰飲!真是只皮猴兒!”

沈靈均忍不住莞爾,“看來叫阿月的,都是同樣的性子。”

“瞧我,拉著你在大太陽下說了這麽久的話,若不嫌棄,還請去莊上坐坐。”

“不了,我趕著回去澆花。”

“不差這一時。”

“我的花嬌貴的很,渴久了要發脾氣的。”

“那我捎你一程。”

祝三娘不由分說,拉他上了馬車。小姑娘蹦蹦跳跳跟在後面。

車轍粼粼,響在青石板路上。這是一條三年前新鋪的路,通往清水巷。沿街商鋪林立,大多蓋著門板。掌櫃們正在歇午覺。又行一段,屋宇連綿,白墻粉刷一新,黛瓦上棲著春來的燕子。

沈靈均問道,“綢緞莊的生意可好?”

祝三娘眉開眼笑,“好得很。上月張阿伯的孫女出嫁,過幾日許大娘的孫子滿月酒,都指名要在我們家制新衣。這許小寶真是年少有為,轉眼都當上衙役班頭了。聽說這次知縣大人也會賞臉赴宴呢。”

“王知縣好興致。”

“王大人是個好官。當年,他和百姓們一起住在朱雀街的廢墟裏,親自扛鋤頭,搬磚塊,造房子。先前那個徐知縣早就逃得沒影了。”

沈靈均淡淡道,“他拋下家小,棄城而逃,即便活著,也沒有臉面回來了。”

“呸,撈了這麽多,便宜他了。”

阿月也學著她娘的樣子,呸個不停。

“滿月酒是在許家辦嗎?”

“哪能啊,許家那麽點地方,才坐得下幾個人。定了雁音樓的包間,我帶阿月去過,裝幀得比原來的慶真樓還要豪華呢。”

沈靈均想著舊事,怔怔出神。祝三娘渾然不覺,兀自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馬車一路開到城郊,停在一座簡陋的小院前,裏面只有一間寒酸的茅屋,看著像要塌了似的。

稀疏的竹籬間種著一小片鮮紅的月季花,開得正艷。

祝三娘左看右看,感嘆,“沈大人怎麽住得如此清簡?”

“一介布衣,還是清簡些的好。”

“哎,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可這三年來,南安縣大興土木,平民百姓人人都蓋新房啊。”

“再建也比不上原來的,索性不建。祝掌櫃,多謝送我一程。”

“客氣了。阿月,快和叔叔說再見!”

阿月沖他吐了吐舌頭,突然像兔子似的竄了出去,跳過籬笆,奔進花叢。

祝三娘驚叫,“回來!別踩壞了花!”

阿月的小腳丫剛要踏上花田,突然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掀了起來,倒飛出去,落在馬車前面。

祝三娘瞧得目瞪口呆。

沈靈均微笑,“這是個禁制,防止野獸進來毀花,偶爾也防小孩子。”

阿月愕然。祝三娘突然雙眼放光,“能不能教給我?這樣就有辦法治這皮猴兒了。”

沈靈均爽快答應,“改日有空,我去貴府設一個。”

小阿月不可思議地擡頭,正對上他勾起的唇角,楞了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祝三娘抱起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靈均走進院子,蹲在月季花前,細細地澆了一遍水。

枝葉舒展,像在舒服地伸懶腰。最中間的那朵月季鮮紅欲滴,花冠比人臉還大,沈靈均對著它,喃喃道,“來晚了些。坐車耽擱了。”

花冠突然合攏,還轉了個方向。

“這樣也要生氣?我把你從琳瑯閣廢墟裏挖出來的時候,沒看出你那麽大脾氣啊。”

花冠晃了晃,展開一半。

“別鬧別扭了,我要出趟遠門。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照顧自己。”

明明沒有刮風,滿園的月季卻齊刷刷地搖擺起來。

“別擔心。說不定這次能找到你們主人呢。”

花兒突然不動了,旋即,花瓣全部展開,枝葉張開又合攏,如同舞蹈。

沈靈均靜靜地看著,良久,眼眶微濕,“嗯,我也想她。”

茅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幾,幾上擺著一張琴,琴尾有明顯修補的痕跡。手指掠過琴弦,叮咚兩響,劃破一室寂靜。

沈靈均取出一方絲帕,把表妹留下的琴認真擦拭一遍。

桌上立著一面銅鏡,徑三尺三寸,表面泛著青光,背面雕有猙獰獸紋。

鏡面映出瘦削的身形,沈靈均緩緩解開衣襟,胸口的血咒印記已經淡到看不分明,但胸口以下的軀體近乎透明,現出巨大的空洞。

這是長期受妖氣侵染的痕跡,在破妄鏡裏才能顯現出來。

當初神巫署借給他鏡子時就警告過,等有朝一日空洞遍布全身,他就要步天一道長的後塵了。

沈靈均穿好衣服,自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最後檢查了一遍屋子內外的禁制,站到鏡子前,念動咒文。

一道金光自鏡面之中逸出,迅速擴大,將他全身籠罩其中。

他提起斬妖劍,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妖界的腥風一如既往,今日還下著淅淅瀝瀝的酸雨。雨點滴在地上,燒灼出一個個小洞。看那冒煙的樣子,像是哪只大妖留出來的胃液。

沈靈均念了一遍護身法訣,頂風冒雨而去。

到浮玉山的道路他走得熟極,中途遇到兩只盤旋的鳥妖,他躲進石縫,險險避開。

若是打一架,又要耽擱不少時間了。

山腳之下,具區澤邊,月季枝條搭建的木屋仍然空空蕩蕩,裏頭的氣息已經淡得聞不出來了。

他未多做停留,直奔不遠處白胡子老頭的家。

門一敲即開,老頭笑瞇瞇地望向他,“喲,這麽快就回來啦。我還想著你上次被饕餮抓傷,少說要養兩個月呢。”

“勞您記掛,已經好了。”

白胡子老頭攤開手掌,“老規矩,十顆丹丸換一根路引。”

沈靈均掏出一只瓷瓶,倒了十顆烏漆嘛黑的丹丸給他。老頭舉到鼻子前聞了聞,胡子聳動一下,以示滿意。

“你這娃娃倒很守信用。這次想去哪兒?”

“鬥花大會。”

老頭挑起眉毛,“你膽子倒大。它們花妖的聚會一百年開一次,等閑的妖靠近,都會被迷魂香陣困死,何況是你這樣的小小人。”

“求老伯指路。”

“那地方遠得很,在海中無底之谷,眾水匯聚之處,橫穿整個妖界才能抵達。你走不到一半,就會被大妖吃了。”

沈靈均面容平靜,“老伯在妖界定居多年,過得如魚得水,定有妙法。”

“我的妙法,憑什麽告訴你。”

“價錢好商量。”

“我若開出價來,只怕你付不起。”

沈靈均拉過他的手,往他掌心裏倒丹丸。那瓷瓶小小一個,裏面的丹丸卻像倒不完似的,很快就在他掌中堆成一座小山。老頭把頭別了過去,睜開一只眼睛偷看。

“不行不行,唉,你怎麽倒了這麽多,唔,太難為我了,跟你說實話吧,我做生意,向來人妖平等,童叟無欺,哈哈,夠了夠了。”

丹丸從手掌邊緣溢出,掉在地上。

“嘖嘖,這麽多丹丸,你是沒日沒夜煉的麽?真是個不惜命的。罷了罷了,我就給你指個路吧。”

老頭將丹丸收進錦囊,拿出兩枚護身符,“這上頭有我的獨家秘制符文,一枚陽刻,一枚陰刻。陽刻的用來打架,陰刻的用來逃跑。它們只能給你一點助力,真遇上大妖,該死還得死。”

“明白。”

老頭在他手心劃拉幾下,“這是地圖,照著走吧。”

沈靈均低頭一看,許多金色細線縱橫交錯,繪的正是浮玉山和具區澤的地形,他一走動,圖形也跟著移動。

“只要你半道上沒被吃掉,它就能指引你到終點。”

“多謝。”

老頭把鼓鼓的錦囊擺在貨架上,嘆道,“沒了你這回頭客,我這兒可要冷清了。那朵小花就算沒死,也只剩一截枯枝,不會記得你了,你非要找她作甚?”

沈靈均不答反問,“老伯和神巫署可有淵源?”

白胡子老頭動作一滯。

“沒聽說過。”

“我這次去神巫署,無意中發現祖師爺牌位背後隱蔽之處,繪有一個圖形。仔細看去,正是……”

“胡說!”老頭大喝一聲,眼中精光閃爍,長長的白胡子來回抖動,“走吧走吧,趕緊送死去吧。”

沈靈均的目光在小屋的門楣上停留片刻,一笑拱手,“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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