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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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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十)

妖界行路難,腳下步步荊棘,風雨侵蝕肌骨,若不念護身訣,連一個時辰都挺不過去。更不用說無處不在,隨時可能殺出來的妖了。沈靈均當年第一次來妖界,還沒走幾步,便眼前一黑,進了妖口,連那妖長什麽樣子都沒見到。等他用劍剖開妖腹逃出來,才看清那是一只頭生犄角,單眼長尾的大妖。回去之後,翻遍師父留下的藏書,都找不到關於此妖的記載。

他後來醒悟,載於藏書的妖不過是妖界的九牛一毛。真實的妖界,奇詭兇險遠超想象。和這裏比起來,蜃妖的幻境確實稱得上極樂世界。每進入妖界一次,就好像又被扔進鬥人場,卷入一場接一場殊死搏鬥。

若非可以借助破妄鏡逃跑,早就一命嗚呼了。

斷斷續續探索了兩年,他大致摸清了地形,又偶遇白胡子老頭,用辛苦煉制的丹丸從他那裏換取了些許妖界生存的法門。每次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路也越走越遠。

他爬過巍峨雪山,涉過茫茫水澤,穿過劇毒瘴林,苦苦尋覓月季的蹤影,卻連一片葉子,一片花瓣都沒找到。

最絕望的時候,他在她舊居的屋頂上躺了一夜,等到太陽升起,三足金烏的光芒像火焰一樣,灼燒皮膚,把他臉上的淚水蒸發殆盡。

三年前那場大戰,他親眼看見她和蛟龍一起消失在金光中。

若她真的死了呢?

他們相伴不過一年,情濃不過一月,她本不屬於人間,可缺了她,人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

人的一生很短。沒有她,餘生實在不知該如何度過。

十日前,沈靈均捉住一只海棠花妖,忙向她打聽月季和綠牡丹的所在。海棠花妖一聽綠牡丹之名,花瓣一息之間由粉變白,花枝劇烈顫動,似乎害怕至極。

“她十日後會去鬥花大會。”

他再逼問下去,她只說,“牡丹谷雨開花,你卯時到,就能見到她了。”

趁他楞神,她一扭身,逃了。

好不容易得到一點線索,沈靈均直奔白胡子老頭的家,卻撲了個空。老頭不在,留了個條,說十日後返回。他無奈之下,只得回到人間苦等,今日才堵到他。

從老頭那兒出來,沈靈均神思恍惚,懷揣的重逢的希望,又怕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老頭的話回蕩在耳邊,那朵小花若是活著,也只剩一截枯枝,多半不記得他了。

似乎老天也和他作對。才翻過北邙山,就遇到蛇妖挑釁。他拔劍劇鬥一場,雖然將蛇妖斬成兩截,卻也消耗不少法力。

眼看天色暗下來,他屏住呼吸,一頭紮進黑水河。河水色澤如墨,進入河中的妖,從裏到外都會染成黑色。他祭出金鐘罩,奮力涉水。

從河裏爬上來,巨大的月輪高掛中天。他不敢耽擱,照著金線的指引疾奔。

這次卻惹來一群蝙蝠妖。它們悄無聲息地接近,猛然發動攻擊,在地面炸開一個個深坑,熔巖瞬間噴出。

沈靈均被炸得焦頭爛額,且戰且逃,使盡渾身解數才擺脫蝙蝠妖的糾纏,一看天空,月輪已經偏西。

照這樣走下去,卯時定然趕不到了。

他想起白胡子老頭給的護身符,摸出陰刻的那枚,借著月光,辨認符文。這獨家秘制符文用小篆寫就,讀來乃是兩句話: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

他費勁地念完,罵了聲奸商。哪知話音剛落,後頸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周遭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殘影,鞋跟擦著地面,冒出火星,手掌中金線亂轉,巨大的水聲響起,隨後,噗的一聲,他整個人掉入冰涼刺骨的水中。

不慎吞了一口水,連忙閉氣,身體飛速下墜。這似乎是一道瀑布,水勢浩蕩,不知通往何處。

到這一步,只有聽天由命。他穩住心神,默念閉水訣,任由急流席卷,左沖右突。過了許久,胸中空氣漸漸耗盡,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仰面浮在無邊無際的汪洋之上,隨著波浪起伏。酷烈的陽光刺入眼眸。

心猛地一沈。別說卯時,連午時都過了。

施法一探,此海深不見底,到處都是漩渦和暗流,一旦卷入,再難逃脫。也正因此,這裏的妖氣比別處稀薄,那些興風作浪的鯨妖魚妖都不見蹤影。

海水向一個方向匯集,流速漸漸加快,沈靈均仗劍飛到半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汪洋盡頭是個無底深淵,源源不斷的水流奔騰而去,沒入黑暗。深淵上方,赫然有一座萬花堆積而成的浮空島,六道花粉組成的虹橋從島上伸出,圍成半圓,像巨爪般探進水中,橋身隨著波濤搖擺,花粉紛紛揚揚地飄落。

沈靈均聞到一股異香,像是許多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忽覺手腳酸軟,渾身酥麻。

心中一凜,這恐怕就是白胡子老頭所說的迷魂香陣。

香氣一陣濃似一陣,眼前異象紛呈,明明想念閉氣訣,卻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身子東倒西歪,眼看就要墜入海中。

倉促間使全力揮出一劍。海上頓時刮起一股旋風,將遮天蔽日的花粉吹散,清澈的天空露出一個角,胸臆為之一暢。那虹橋原本紮根在海中,被吹得倒飛起來,淩空搖擺,像一條五彩斑斕的天梯。

天梯之上繁花似錦,十分誘人。沈靈均有心上島一探,便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翻身踏上虹橋。

雙足一沾橋面,立刻被鐵箍般的藤蔓纏緊,枝條像蛇一樣,順著腳踝往上爬,橋面急沈,將他拖入深海。

海底是個巨大的漩渦,水流堪比利刃,頃刻就能把肉身切割得只剩白骨。沈靈均雖有法力護體,仍感到周身劇痛,五臟六腑都快要翻出來。

他一邊扯開藤蔓,一邊在懷中亂抓,指尖觸到白胡子老頭給的另一枚護身符,忙細細摸索那陽刻的符文。小篆筆畫繁覆,連成七個字。

他運一口氣,費力扒開擋住嘴巴的葉子,念道,“不戰而屈人之兵。”

嘴裏沒發出聲音,卻吐出一串泡泡,在狂暴的漩渦中慢慢悠悠飄向水面。

三個彈指過後,海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浮空島炸開了,落石如雨般墜下,激起千層浪。沈靈均被甩飛起來。

束縛全身的藤蔓零落四散,他在半空遙遙望見虹橋斷裂,各色花瓣鋪滿水面,一片光芒閃過,浮空島載著萬花殘骸緩緩沈入歸墟之中。

他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歸墟乃是海中無底之谷,一旦沈入,永不見天日。

鬥花大會百年一次。錯過了這次,他哪裏還有下一個百年。

海水不斷將他推向深淵,推向那千妍萬艷的花冢。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若就此一了百了,倒也幹凈。

然而斬妖劍自己動了起來,推開水流,帶他遠離深淵。歷經磨難,它竟自己修煉出了求生的意志。沈靈均哭笑不得,幹脆閉了眼睛,趴在劍上隨波逐流。

陽光從頭頂移向背後,海水漸漸變涼。

這一天就要過去了。

沈靈均深吸一口氣,提劍躍向空中。半邊天空如同火燒一般,三足金烏的尾羽在水面投下一層金色,萬頃波濤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岸。

還是先離開這裏再做打算。

他瞥見一塊浮木,伸腳踩了上去,伸手去掏破妄鏡。

浮木突然尖叫一聲,“走開!”

沈靈均整個人僵住了。

浮木在水中滾了一圈,頂端的花枝露出水面,褐色枝條上,尖刺根根立起,葉片翠綠,花瓣鮮紅。花心之中睜開一對猩紅的眼睛,眼睛下方裂開一個口子,斥道,“你自己不會漂嗎?幹嘛踩在我身上!”

沈靈均一陣頭暈目眩,盯著它不敢眨眼。

見他不動,鮮紅的花冠緩緩湊過來,在他腳邊嗅了嗅,“沒有香味。你是什麽花?”

沈靈均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從嗓子眼裏飄出來,“月季。”

“不可能。我才是月季。”

“……我知道。”

“你不是花,來鬥花大會湊什麽熱鬧?”

“尋妻。”

“什麽?”

花冠轉了轉,很迷惑的樣子。

沈靈均緩緩勾起唇角,“島上發生何事?誰當了花王?”

“唉,綠牡丹以毫厘之差惜敗,當場就和黃牡丹打起來了。然後整個島炸了,道行深的全都逃了,道行淺的逃不掉,只好落在海上漂。”

“這麽說來,你的道行很淺咯。”

花瓣的顏色變紅了一點,“你懂什麽?三年修煉到我這個境界,已經很了不起了!”

沈靈均頷首,“確實。你可知道如何離開此處?”

花枝伸長,左右張望一番,“不知道。”

沈靈均嗓音發顫,“那,我們一起走可好?”

葉片皺縮起來,“你不會想吃了我吧?”

沈靈均伸手入懷,沒掏出破妄鏡,卻取出一只油布包裹。他在妖界出生入死,歷經艱險,斬妖劍都幾度失落,這包裹卻一直貼身藏著。

施法解開封印,裏面飄出一張舊花箋,紙面微微泛黃。上頭的字跡一板一眼,筆畫略顯稚拙:

聽聞另有人分擔捉妖之責,君大可放手,改以養花為生,清閑度日,豈不快哉?

落款:季月。

一陣清風托起花箋,飄到花心前方三寸處停住。

“當年你親手寫給我的,還記得嗎?”

花冠靜止良久,猛地擡起,細細的枝條末端,開出一朵極小極小的花。

花心似火,蓋過了海天之間所有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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