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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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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八)

有那麽一刻,沈靈均眼眸深處閃過昔日的光彩,轉瞬又黯淡下去。

“若是打破結界,發現外面的情形比這裏還糟呢?”

月季急道,“不會的!”

沈靈均沈默半晌,柔聲道,“不是你的錯。”

“什麽?”

“通道失守,群妖入侵,不是你的錯。你無需自責。”

月季的手抖了抖,“我……我沒想到……”

她喉頭哽住,說不下去了。那時,她恨透了人妖不能共存的規矩,以為那和人間虛偽的條條框框一樣,是刻意編造出來,和她作對的。卻不料妖的入侵,是人的滅頂之災。

“我只是想回家。”

沈靈均攬過她的肩,“我知道。我們把這條路走完吧。”

暮色四合,殘破的景物變得朦朧不清,更能勾起回憶。他們經過殘樹斷橋,踩過泥沙間的破瓦朽木。河道邊兩塊嶙峋的大石頭間,居然夾著一只完好的撥浪鼓。

月季低呼一聲,把它撿起來輕輕搖晃,撥浪鼓發出喑啞的聲響。

沈靈均道,“你愛玩這個。”

“你怎麽知道?”

“在金蟬肚子裏,你親口對我說的。”

月季怔怔出神,“往前不遠就是積善寺了。”

他們憑著記憶尋去,沒看到寺廟,只看到一個巨大的深坑,一股惡臭從地底巖漿裏湧出。

月季聞了聞,皺眉,“這定是蝙蝠妖幹的好事。”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地勢漸高,偶有竹子擋住去路。

沈靈均道,“小倉山到了。”

月季問,“你記得躲在竹林裏的那條蛇妖嗎?”

“當然記得。”

“它可不吃人。”

沈靈均沈吟,“神巫署封鎖了通道,以為從此天下太平,可世間還是會生出妖來。”

月季喃喃道,“那是什麽緣故?”

“我也想不明白。或許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妖吧。”

走走停停,繞過大半個南安縣,天色完全暗了,四周出奇地安靜,好像連妖都沒了聲息。

月季突然道,“那裏,你背過我。”

她指著岸邊一處荒地。沈靈均問,“你怎麽知道是那兒?”

“我記得河道的形態。你引火燒了綠牡丹,我掉進河裏,飄到這兒爬上岸,扭傷了腳。沒過多久,你就找過來了。對了,你還罵我長得醜呢!”

沈靈均堅決抵賴,“絕無可能。阿月是人妖兩界最美的。”

“你就是說了!這會兒又不承認了!”

“你不會又想咬我一口……”

“把脖子伸過來。”

“救命!”

他們一時忘了壓低聲音。空中飛過一群鳥妖,翅膀帶起旋風,有幾只聽見聲音,俯沖下來。月季把沈靈均撲倒,枝葉從後背伸出,連成一張大網,擋住攻擊。

鳥羽像箭矢一樣紮在網上,如同下了一場急雨。

沈靈均抱著她,突然目光一凝,“阿月,這結界是圓形的,沿著外圍走,永遠也走不到頭。”

她一楞,“你猜到出口在哪裏了?”

沈靈均低聲道,“陰陽循環,往覆不息。若不在終點,便在一切的起點。”

月季頓悟,“也就是說,出口便是入口,入口便是出口。”

沈靈均點點頭。

鳥群遠去,枝葉組成的巨網瞬間坍塌,月季一把拉起他,“我們現在就去!”

“等等!一旦走出結界,就不能回頭。”

“難道你受了那麽多折磨,還想留在這裏?”

夜色下,他看起來格外憔悴,“我已經找到你了。我們可以在這裏廝守一生,任憑外面山河傾覆,洪水滔天,只要躲在這裏,就能永享極樂。”

月季楞怔半晌。他是個本領高強的捉妖師,向來英勇無畏,何曾有過如此退縮之態?

花蜜能治好他的外傷,可心裏的傷口,遠遠沒有愈合。

她漸漸濕了眼眶,撲進他懷裏。沈靈均緊緊摟住她,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她輕聲道,“我記得從前的南安縣,春天繁花盛開,姑娘們去成衣鋪搶購新衣,夏天荷葉鋪滿鏡湖,孩子們下水嬉戲,李四娘在河邊柳樹下做飲子,攤子前排了長長的隊。秋天小倉山上紅葉翻飛,空中都是放飛的紙鳶,冬天玉川結冰,船工大清早起來,用槳敲開冰面,岸邊石板路上,張阿伯已經挑著擔,出來賣湯餅了。人的一生如此短暫,卻活得熱烈、鮮艷。若沒有陽春班的新曲,茶館酒肆裏的八卦,日子該有多無味。就連那天天出幺蛾子的徐知縣,不也挺有趣的麽?”

她用五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堅定口吻說道,“妖的一生很長,有些架,值得打。”

從外面看,沈府仍是以前的模樣。粉墻黛瓦,大門緊閉,連門口的燈籠都完好無損,上面的“沈”字在風中慢悠悠的轉圈。

然而一推開大門,立刻就踩進冰冷的水裏,哪兒還有什麽房屋樓閣,裏面盡是汪洋澤國。

月季和沈靈均打著哆嗦,向書房的方向游去。身邊是叢生的水草,鮮艷的珊瑚,游魚成群結隊,睜著發光的眼睛打量他們。

這情形,和無妄海底一模一樣。

月季開口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個大泡泡。

游了沒多久,一股水流就把他們帶到了要去的地方。盈盈水光中,一只巨大的肉蟲子盤踞在貝殼上,見他們來了,還歡快地動了動觸角,帶起數股漩渦。

月季心中一喜,猜對了。

她戳戳沈靈均,示意他去看蜃妖頭頂。通道果然已經打開,從中不斷飄出裊裊的霧氣。

霧氣一旦及身,頭腦立時昏沈。

月季用力分開水流,腳下一滑,又吐出一個大泡泡。

蜃妖開口了,“你們來此作甚?是嫌極樂之境不夠痛快嗎?”

月季說不出話,只能動手,枝條旋轉著揮出,抽在蜃妖肥碩柔軟的腹部。

蜃妖吃痛,大怒,身軀蠕動著暴長,擋住了通道口。

霧氣不再飄散。月季和沈靈均對視一眼,雙雙撲上。

所有的招式都避開堅硬的甲殼,向柔軟的肚腹招呼,枝條劈開白肉,掌力逼出膿水,利刃般的葉片和花瓣幾乎把它紮成了刺猬。水中很快變得汙穢不堪。沈靈均閉氣已到極限,不慎吞下一口水,頓時天旋地轉,栽倒下去。

幾乎同時,蜃妖發出一聲鯨歌般的悲鳴,身軀縮小。通道口重新露了出來,大片水澤被吸入通道,水草、珊瑚和游魚也爭先恐後地湧入。

月季枝條纏住沈靈均,把他托出水面,葉片在他臉上拍打。他吐出一大口水,睜開眼睛,看到月季已變回妖身。

枝條揮出,給了蜃妖致命一擊。

大肉蟲子哀怨地斷成兩截,失去生命的軀體在幹涸的地面上不斷抽搐。

整座房子都震動了。隨即,整個大地也開始震顫。

金色的光暈從通道口向四周蔓延,直抵天空的盡頭,轉而向下,蓋住大地的四角。光暈所到之處,百層臺、妖建造的大房子,以及裝滿了小人的糧倉,都化為無數碎片,隨風而逝。

嗡——

一百口大鐘同時敲響。

黑夜忽然倒退了幾個時辰,初升的明月灑下清輝,沈靈均身子一輕,向下急墜,重重地摔在空無一人的清河街上,綠牡丹在身後追趕,前方,妖氣如排山倒海而來,中間夾著憤怒的龍吟。

他回到了通道初開之時。

斬妖劍仍在手中。功力尚存十之七八。

血液沖擊著耳膜,他甩甩頭,朝季月所在的方向飛奔而去……

三年後。

盛夏。

燠熱的風從小倉山山頂出發,吹過茂林修竹,蒼松翠柏,穿過行人稀少的街道,沿著玉川,抵達鏡湖,連岸邊的柳枝都沒撩動一根,只在湖面激起小小的漣漪。

知了叫得倦了,趴在樹梢歇息。一個小小的身影扒在樹幹上,一寸寸向上挪動,肉乎乎的胳膊伸出去夠那知了。

樹高手短,不論怎麽扭動,還是差著一大截。孩子心急,半個身子撲了出去,指尖擦過知了的翅膀,人卻往下直墜。

眼看就要摔在沙子裏,一股沒來由的清風托起她的身子,把頭和腳倒了個個兒,穩穩放下。

孩子嚇出一身冷汗,蓄勢正要大哭,卻看到樹蔭下多了一個人。

正午毒日頭曬著,還有誰像她一樣溜出來玩?

那人身材瘦削,長發散在腦後,綰了個松松的發髻,身穿一件靛藍色長衫,手持一只青瓷花澆,微笑著打量她。看他打扮,倒和自家櫃上的夥計有些相似。

“你是娘新招的夥計嗎?”

那人眼風掃過她身上的短衫,道,“你是玲瓏綢緞莊祝掌櫃的女兒。”

孩子嚇了一跳,原來他是來抓自己回去的。“我不跟你走!我還沒玩夠呢!”

她奪路而逃,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白沙灘,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

也不見那人如何擡腿,倏忽間已經趕到她前頭,反手一撈,把她提了起來。

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放開我!你憑什麽抓我!我要去告訴娘!”

“我不是來抓你回去的。再說,你跑錯了方向。清水巷該往那邊走。”

孩子茫然四顧,她離湖心亭近在咫尺,亭邊水中,大片荷花含苞待放。方才慌亂中,果然跑反了。

“你到底是誰?”

那人把她放下,晃了晃手中的青瓷花澆,“我姓沈,是個花匠。”

孩子見他無意扭送自己回家,敵意頓消,“你也是偷偷溜出來的嗎?”

那人笑笑,“不是。我同原來的掌櫃談妥了,從今天起,要換個營生,種花為生。”

孩子眨巴著眼睛,“種花容易麽?”

那人做個苦相,“不容易。我的花只愛喝鏡湖的水,而且必須是晴日正午時分舀上來的,被太陽曬熱的溫水,差一刻都不行。”

他擡頭望了望天,“不說了,時辰到了。”

只見他一陣風似的奔到湖邊,趴在沙子上,飛快地舀起水來。

孩子興致勃勃地追過去,一屁股坐在沙子裏,立刻被燙得跳起來。

“真討厭!娘說,以前鏡湖邊都是綠草,沒有沙子的。”

“蚌精吐的沙太多了,清不完,就積成了沙灘。”

孩子跳著腳問,“蚌精是什麽?”

“妖。”

“妖?”

那人回過頭來,“你沒見過妖?”

孩子拼命回想,小臉擰成一團,“娘見過!她說她見過一只花妖!”

那人神色一動,臉上掠過一層陰霾。

“她還說我的小名就是照著那只花妖起的。她還說,還說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陌生人。”

話一出口,才想到眼前這位正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孩子惴惴道,“你……不會說出去吧?”

那人盯了她半晌,“你的小名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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