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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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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七)

沈靈均在河邊耗了一個時辰,想盡各種辦法,都沒能突破空氣墻。最後被一群蝶妖發現蹤跡,大戰一場,死於翅膀之下。

自那以後,他再也使不出任何招式,失魂落魄地呆在囚室角落,和骯臟的墻壁融為一體。眼看著天一道長和其他人一次次被抓出去屠戮,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一切都是假的。這是個無法解脫的死局。

心中充斥著絕望和怨恨,他回到起點的間隔越來越短,凝固的囚室屋頂漸漸占據整個視野。

他預感到這一切快結束了。自己將迎來真正的死亡,最後的解脫。

到了此刻,反而有些慶幸。他已經盡了全力,和守護半生的南安縣共滅亡,也算死得其所。

思緒飄忽,想起季月。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有沒有回妖界。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在眼前閃過。陰暗的囚室裏不知為何,突然有了光,時間重新流動起來。

蛟龍的利爪伸進,一下子把他抓了出去。

烈日晃眼,尖嘯入耳,封閉的感官漸漸蘇醒,蛟龍在一旁大聲吆喝,“這是一只捉妖師,會打架。想帶他回去的,可以出價了。”

百層臺間,蛟龍帶著他一圈圈盤旋,上百只妖的面目糊成一團。

然後奇跡發生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所有喧囂,刺入耳膜,“這個人我要了。”

沈靈均猛地睜開眼睛。季月就坐在面前高臺之上,枝條筆直,葉片舒展,巨大的花冠微微搖晃,兩只猩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見他呆若木雞的樣子,她似乎覺得有趣,問蛟龍,“兩顆花蜜夠不夠?”

無邊苦海之中,終於駛來一葉孤舟。沈靈均熱血沸騰,渾身都有了力氣,大叫,“夠了!夠了!”

蛟龍給了他一爪,“鬼叫什麽?你說了不算!來,顯顯身手!”

一只鱉精得了授意,朝他直撲過來。沈靈均展開輕功,一味奔逃。繞場轉了幾圈,瞅準時機,躲到季月身後。月季枝條揮出,一下就把鱉精甩了出去。

季月揚起花冠,“他是我的人了。”

最後,季月以三顆花蜜的價格買下了他。

沈靈均自然欣喜若狂,一離開鬥人場,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前塵往事一一道來。她忘記的那些愛恨糾葛,他要讓她全部想起來。

他說了很久,說得口幹舌燥。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月季恢覆記憶的一瞬間,花冠直直地垂落下去,葉片蜷曲,枝幹軟倒。沈靈均大驚,撲過去撥開花瓣。只見花心一道裂痕,透明的汁液汩汩流出。

下一刻,他又回到囚室。

沈靈均呆坐了半日,舉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原來他傷她那麽深。足以讓她心碎。

和季月重逢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他翻來覆去地回想,把所有細節都刻在心裏。每次被蛟龍抓出去,就瘋狂地掃視看臺,搜尋季月的影子。

他一刻不停地謀劃,下次遇到季月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有了這個盼頭,忍受妖的折磨變得容易了一些。

又死了幾十次,季月再度出現。這回她坐在看臺上,冷漠地看著他鬥敗了十幾只妖,卻始終不為所動。最後他被一只魚妖買走,做成了魚食,死得七零八落。

她徹底忘記他了。她和其他的妖一樣,已成為這方天地的主宰,而他不過是她果腹的口糧,取樂的玩物。就好像她從來沒有愛上他一樣。

沈靈均欲哭無淚。

煉獄不斷循環,他沈淪其中,求生的欲望一點點消磨殆盡,僅剩的念頭,就是再見季月一面。

這一次,他終於如願以償。鬥人場上,月季枝條破空而出,卷住了奄奄一息的他。

煉獄苦海,萬劫不覆,她是唯一救贖。

月季聽他說完,瞪大了眼睛,如泥塑木雕般呆在原地。沈靈均一顆心吊到嗓子眼,生怕她震驚過度,像上次那樣直接倒下。

若是又回到那間囚室,他恐怕再也沒有力氣撐下去了。

他遲疑地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月季的眼珠動了動,“幹什麽?”

沈靈均長出一口氣。剛才那一瞬間,感覺比之前的所有循環還要長。

“我以為你又要心碎了。”

月季定定地看著她,“你為了見我,死了多少次?”

“記不清了。”

她眼裏漸漸滲出露水,“要是見不到我,你還要死多少次?”

“不重要了。”

月季撲過來,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嗚嗚嗚,你受了那麽多苦……我還用葉片抽你……”

沈靈均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慌亂地哄道,“別哭,別傷心,我沒事的,一點都不疼,你下手比別的妖輕多了。”

“撒謊!我縱橫妖界五百年,比他們都厲害!”

“是,是,你最厲害。蛟龍在你面前,不過是條橡皮蛇。”

月季攬住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沈靈均搜腸刮肚,把安慰的話說了個遍。明明受苦的是他,月季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哭了半天,好不容易哭夠了,吸了吸鼻子,拉起他的手,“我不會再讓你死了。走,我們去找出口。”

他們飛離地面。沈靈均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一顆心也輕飄飄的,熏風吹在臉上,腳下的景物迅速縮小。

他們飛過整個南安縣,有妖發現人影,尖嘯著來襲,月季一一打跑。

玉川下游,滿目瘡痍,原本風雨橋所在的地方,一條看不見的細線把世界切斷,廣闊無邊的天地在此戛然而止,外面是一片虛空。

饒是月季見慣了大場面,也不由怔住。這情形如此詭異,若打破結界,不知是裏面的世界延伸出去,還是外面的混沌把一切吞噬。

她凝神拍出一掌,用了十成力,結界紋絲不動。

又拍一掌,手心竟然隱隱作痛。

沈靈均道,“我什麽辦法都試過了。這面墻堅固無比,或許……”

“嗯?”

他略一遲疑,“或許我們可以沿著邊緣找找,有沒有缺口。”

月季點點頭,把手貼在墻上,朝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走去。空氣的觸感很微妙,有的地方厚重,有的地方稀薄,還有的地方微微發熱。

沈靈均道,“南安縣方圓五百裏,照這樣走,一天一夜就走完了。”

月季道,“仔細想來,這個結界確實處處都透著古怪。為什麽你一切都記得,我卻忘了?”

沈靈均笑道,“大概……妖的記性不大好吧。”

月季橫了他一眼,“論心眼,自然比不過你。”

沈靈均小聲嘀咕,“冤枉,我就差把心掏給你了。”

“不能掏,會死人的。難道你還沒死夠麽?”

“夠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月季繼續沈思,“綠牡丹也忘記了往事。不但如此,還轉了性,不再纏著我打架了。”

“你們看起來就像一對好姐妹。”

“我們是死對頭,打了一百年。”

“興許是打膩了。”

“不會的,妖的天性就是打架。”

沈靈均深有體會,“那倒是。他們打起我來,一個個都開心得很。”

“妖開心,人也開心。誰給那些百姓下了幻術,讓他們又跳又叫,死到臨頭,還一副喜從天降的樣子?”

“大概是妖的怪癖?”

月季轉過臉來,認真解釋,“我們妖吃東西的時候,從來不在乎食物開不開心,也沒工夫聽求饒和慘叫,一口下去就沒了。”

沈靈均打個哆嗦,“阿月,你吃過幾只妖?”

“……數不清了。”

“你挑想起來的,說給我聽聽。”

“你要聽這些幹嘛?”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你不害怕?”

沈靈均吐吐舌頭,“怕。”

“那我才不跟你說呢。”

“你越不說,我越會胡思亂想,越想越害怕,到最後,難免心碎而死。”

月季忽然睜大眼睛,“心碎了就會死,也就是說,活著的人和妖,都處在極樂之中……”

沈靈均定定地看著她。

月季神色變幻幾輪,手掌擡起,一點點離開了空氣墻。

“我大概知道是什麽妖在作怪了。蜃妖,生於極西的無妄海中,吐氣化形,可移山造海。它最愛尋歡作樂,所造的幻境都是極樂之境。”

她轉向他,“它讓妖盡情作樂,讓被俘的百姓滿面笑容。捉妖師身有法力,保留了清醒的神志。可它還是不準你心碎,一旦心碎就回到起點。”

沈靈均思索片刻,苦笑,“它還真會為我著想。”

“那些魚妖、蚌精,想來都是蜃妖從無妄海老家帶出來的。我第一次見到百層臺,就覺得奇怪,怎麽水系妖怪如此之多。”

她激動起來,“我們都處在蜃妖造的幻境裏,這個南安縣是假的,我們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沈靈均低聲道,“如果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真實的南安縣,還存在嗎?”

月季仿佛挨了當頭一棒,“你的意思是……”

“若有實在,何必造此幻境?恐怕南安縣已經沒了,這裏不過是它留下的殘影。”

月季的花心難過得皺縮起來,“你早就猜到了?”

“在囚室之中,師父親口告訴我,屏障已破,人妖兩界貫通。如果蜃妖能來,別的妖也能來。”

月季努力回想跌入幻境前的事,她和天一道長激鬥,毀去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柱,天一道長身受重創,金網破裂,漫天都是血雨和散落的道袍碎片。

“你師父已經死了。”

沈靈均的手顫了顫。

“我想也是。我離開沈府時,他已到了油盡燈枯之際。”

“蛟龍和小龍候在通道另一端,和我打了照面。”

沈靈均眉頭緊鎖。

“後來……後來我就失去意識,想必是中了蜃妖的霧氣。蜃妖是第三只穿過通道的妖,霧氣彌漫整個南安縣,所有人都跌入了幻境之中。

她看向沈靈均,大聲道,“或許它們還沒來得及毀掉南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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