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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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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三)

月季從櫃子深處搬出兩個壇子,將具區澤清冽的水澆在北邙山溫暖的土上,攪拌均勻,挖出一個小洞,把捉妖師栽了進去。

他半個身子埋在土裏,渾身浸染的紅色中間又摻雜了許多泥點子。

月季湊近了看,他的頭依舊毫無生氣地垂著。

“怎麽回事嘛,這可是上好的水土,能滋補養顏,起死回生。”

綠牡丹斜眼,“他是人,又不是花。”

“人要怎麽養?”

“我怎麽知道?我只會做人偶。”

綠牡丹說著,又從枝節深處掏出她最愛的那只人偶,來回把玩。

月季看看捉妖師,又看看人偶,身形和五官倒是相似的,可一個殘破不堪,一個光鮮亮麗,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這個樣子,難道沒救了嗎?”

綠牡丹嘲笑,“勸你別買偏不聽,白費了那麽多花蜜。”

月季靈機一動,又拿出一顆花蜜,在捉妖師周身摩挲一圈。

花蜜過處,金光大盛,斷肢覆原,傷口慢慢愈合,頭微微擡起,蒼白的臉上有了血色。

他睜開眼睛。

月季大喜,戳了戳綠牡丹,“快看,活了!”

捉妖師幹裂的嘴唇張開,聲音幾不可聞,“水……”

月季抓起陶罐,兜頭澆了下去。

巨大的水流沖得捉妖師來回搖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我說的是……喝水……”

月季不解,“這冰川水三十年才集齊一罐,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捉妖師歪了歪頭,嘶聲道,“……你要對著嘴澆。”

這下不光月季吃驚,綠牡丹也湊過來,盯著他,“你的嘴這麽小,怎麽澆得進去?”

捉妖師不語,只一味地張大嘴巴。

月季施個法術,一線清澈的水流不偏不倚地灌了進去。

他嗆了一口,勉強吐出幾個字,“如此……舒服多了……”

月季滿意道,“太好了,我搬你出去曬曬太陽。”

說著伸出枝條,擡起花盆。

捉妖師身子歪向一邊,忙道,“那倒不必!我呆在屋子裏就好。”

“胡說,不曬太陽怎麽行!會死掉的。”

“我……受了傷,見不得陽光。”

捉妖師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土裏爬出來。

一根粗壯的褐色枝條搭上他的頭,往下一按,“不要亂動。”

捉妖師半個身子埋進土裏,頓時動彈不得。

綠牡丹冷眼旁觀,笑道,“你是她的奴仆,得聽主人吩咐。”

捉妖師臉龐微微發紅,盯著月季,“主人。”

月季看著他乖順的模樣,心情大好,“待你養好了傷,我找點事情給你做。”

綠牡丹接口道,“若伺候得不好,就把你做成人偶,像這只一樣。”

她把自己那只人偶拋向高空,又用枝條接住,人偶的頭發飄揚,臉上始終保持一動不動的甜美微笑。捉妖師的目光隨著人偶小小的身軀一上一下,眼中流露出極痛苦的神色。

月季莫名地心頭一顫,脫口而出,“我從前是不是見過你?”

捉妖師緩緩轉向她,“在鬥人場上,是你救了我。”

“在那之前呢?”

腦中的迷霧不停旋轉,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為何妖界的模樣變了,為何許多事情她都不記得,為何她看向這些渺小的“人”,總覺得似曾相識,為何陌生的情緒倏忽而來,倏忽而去。

捉妖師凝視她良久,夢囈般地說道,“沒有從前。”

夜幕低垂,繁星閃爍,月季收攏了全身葉片,根系埋在泥土裏,睡得正香。驀地,耳畔傳來一聲尖嘯。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自家房子隔壁有一座更大的房子,是綠牡丹所建。循聲而去,只見屋內明燭高燒,牡丹枝條搖擺,影子映在地下,像無數條蠕動的長蛇,葉片尖端全部炸開,綠眼睛發出兇光,正在大發雷霆。

“敢來偷我的東西!膽大包天!”

兩根牡丹枝條把什麽東西纏住了。月季走近一看,正是她白天用十五顆花蜜買來的捉妖師。

他什麽時候從花盆裏逃出去的?!

捉妖師合身撲在綠牡丹最愛的那只人偶上,兩條手臂死死抱住人偶的腰。綠牡丹想把人偶搶過來,又怕太用力扯碎了,便掄起枝節暴擊他周身各處。

身上剛剛愈合的傷口紛紛裂開,一道道刺目的深痕割破血肉,可他偏不松手。

月季叫道,“住手!”

綠牡丹道,“聽見沒?你主人叫你放開!”

“我是讓你住手!”

綠牡丹轉頭,“月季你瘋了?這奴隸半夜溜進來偷我的東西,你還想護著他?”

“買他花了我那麽多花蜜,打死了算誰的?”

綠牡丹怒氣沖天,“好啊,我看你是存心想打架,那就比劃比劃。”

牡丹枝條狠狠甩出,無數花瓣飛向月季,月季哼了一聲,如法炮制,紅綠兩色的花瓣撞在一起,碎成粉末,屋子裏頓時下起漫天花雨。

和綠牡丹糾纏了近百年,打架是家常便飯,一招一式根本不用思考。二妖打得興發,在屋子裏翻翻滾滾,枝條葉片齊飛。房屋根基動搖,四面墻壁發出嘎吱嘎吱的哀嚎。

捉妖師抓著枝條,在空中甩開甩去,高聲叫道,“別打了,聽我一言!”

綠牡丹一瞥眼,見他仍抱著人偶不放,怒氣更甚,收緊枝條,要一舉捏死他。

一片月季花瓣從刁鉆的角度飛近,截斷了半根枝條。捉妖師和人偶齊齊掉落,被侯在下方的葉片裹住。

綠牡丹尖嘯一聲,枝條上揚,把屋頂打穿了一個大洞。帶起的疾風瞬間吹滅了蠟燭。

銀色清輝傾瀉而下,滿屋流光。二妖都是微微一怔,停了動作。

一輪滿月高懸天際,看起來出奇地小。

捉妖師抓住機會,喊道,“我不是有意偷竊。這人偶是我死去的表妹,請你們讓她入土為安!”

二妖一楞,根本聽不懂他的話。

月季問,“表妹是什麽?”

捉妖師小心地把人偶平放在地。方才的劇鬥並沒損壞她的面容,她仍在安靜地微笑。

“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被法術凍結了軀體,維持住生前的形貌。可她已經過世了。求求你們,讓我把她安葬了。”

綠牡丹道,“人偶本就是用來玩的。安葬是什麽?”

“埋在地下,歸於塵土。”

“那什麽時候拿出來?”

“永不。”

“憑什麽?這可是我費盡心思做的人偶!”

捉妖師哀求地看向月季,“主人……”

月季微微有氣,“你惹事生非,被吃掉也是活該。”

綠牡丹道,“我看,應該把你也做成人偶,埋在地下!”

捉妖師一只手抱著人偶不放,另一只手抓過一根月季枝條,“你仔細看看她的臉,你是認得她的啊!”

“我什麽時候認得她了?”

“……很久以前。”

月季端詳那人偶細細的眉眼,微微上翹的嘴唇,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襲來。

綠牡丹威脅道,“你以為胡言亂語幾句,我們就會放你走?”

捉妖師道,“那你回想一下,何時得到這只人偶?”

綠牡丹半張著嘴,楞在原地。

“我……一向都帶在身上的……”

她從胸口深處又掏出幾只人偶,披紅掛綠,形態各異,“和這些一起。”

月季問,“這些都是從白胡子老頭手裏買的?”

綠牡丹遲疑,“想不起來了……”

月季喃喃道,“我也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

捉妖師道,“跟我去個地方,你們會想起一切。”

綠牡丹眼裏精光一閃,“你休想搞鬼!”

捉妖師道,“我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主人,你要捏死我輕而易舉,難道還怕我逃跑麽?”

這倒是實情。月季腦中的迷霧似乎揭開一個角,她急於把一切弄清楚。

她用枝條卷住捉妖師和人偶,示意道,“前方帶路。”

他們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經過各種妖建造的奇怪住所,迎著如雷的鼾聲和隱藏在暗處的幽深目光,向月亮落下的方向前行。捉妖師對地形很熟悉,領著他們東一轉,西一繞,走出一條蜿蜒的路線。

又行一段,地勢變高,他們攀上一座山丘,在低矮的樹叢中鉆進鉆出。

月季已經完全迷了路。綠牡丹也不耐煩道,“小賊,你是想繞暈我們吧!”

“到了。”

前方空地上,突兀地立著兩塊方方正正的石頭,表面花紋斑駁。捉妖師求月季放下他,抱著人偶跪在石頭前。

“爹,娘,姨母,姨丈,孩兒沒有護住表妹,罪該萬死……我把妙儀帶來了,讓她陪著你們,她就不會害怕,也不會寂寞了……”

他喉頭哽住,說不下去了。

月季縮小身體,去看石頭上的花紋。那扭曲的線條落入眼中,不知怎的,竟能明白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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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得幾欲裂開,眼前景象時而清楚,時而模糊。依稀見到捉妖師轉過身來,慘然望向她,“這裏不是妖界,是南安縣。”

南安縣三字一出,仿佛一道驚雷,在耳畔炸響,腦中迷霧頓時消散。回憶如同翻江倒海奔湧而來,讓她透不過氣來。

南安縣……當然是南安縣!

她厭煩了妖界的打打殺殺,賣掉全部家當,從白胡子老頭手裏換來銅鏡,以為能去人間過躺平的日子。

不料穿過銅鏡到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南安縣。那裏不但有妖,還有專職捉妖的道士。那裏的人們對妖好奇畏懼,又喊打喊殺。

她隱藏身份,結識了沈靈均,更為了幫他捉妖,來回奔波,做了許多可笑的事。到最後,被他識破身份,打得半死。

後來……後來……

月季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偶,強忍著頭痛繼續回憶。綠牡丹附身王妙儀,沈靈均殺死雙雙,韓思年誤殺新婚妻子,她沖入沈府與天一道長劇鬥,打破貫通人妖兩界的屏障。

記憶到這裏戛然而止。再醒來,便是在月季枝條搭成的大房子中,忘記了人間的痛苦糾葛,就像從沒去過一樣。

她以為回了妖界,原來還在人間。

她只覺得不可思議。南安縣怎會面目全非?街市和房屋消失殆盡,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到處是聳立的妖的居所。

轉念一想,正該如此。妖界通道已開,妖可自由往來。妖的力量勝過人類千倍百倍,普通人毫無反抗之力。它們占據了南安縣。此地自然就成了妖喜歡的樣子。

而原先生活在這裏的人……那些自私虛偽,陰險狡詐的人,全都變成了小白蘿蔔,滿地亂滾;變成了人偶,供妖賞玩;變成了供妖解饞的手指餅、鬥人場上被殘殺的獵物。

那高達百層的鬥人場,想必是蛟龍的傑作。它與天一道長仇深似海,如今終於報了殺妻之仇。天一道長身首異處,死得淒慘無比。昨天若不是月季一時沖動出手相救,沈靈均也會是同樣結局。

月季的根系紮在地下,一動不動呆了許久。紛亂思緒如同驚濤拍岸,一重又一重。

四下靜得詭異,沈靈均定定地看著她,人間的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綠牡丹突然來了一句,“活該。你們捉妖師也有今天。”

月季微微一凜。看來綠牡丹也恢覆記憶了。

她像月季一樣縮小了身體,逼視著沈靈均,“我和月季原本都打算走了。若不是你發了瘋一樣糾纏,何至於此?”

沈靈均眼眶通紅,“你附身我表妹,害得她人不人,鬼不鬼,新婚三天就慘死!”

“我害了她?!明明是她舍不得我走。那個蠢貨韓思年呢,死在哪裏了?”

沈靈均顫抖著吸了口氣,“我不知道……”

綠牡丹道,“若被我瞧見,一定將他碎屍萬段。”

她伸長枝條,綠光一閃,人偶王妙儀又被收入懷中。

沈靈均叫道,“你……”

綠牡丹輕聲道,“王姑娘反正已經死了,埋在土裏多可惜。不如給我留作紀念。我會好好珍惜她的。”

沈靈均胸口起伏,撲上來要拼命,卻被一根枝條攔腰拂中,後背重重地撞到石碑上。

一行殷紅的鮮血順著碑文的凹槽流下,滴滴答答地融進土裏。

他痛苦地仰望那對猩紅的眼睛,“阿月……求你……”

月季枝條揮出,勒緊他的脖子。

沈靈均整張臉憋得通紅,張大了嘴,雙手徒勞地扳著枝條。

猩紅的眼瞳裏不帶一絲憐憫。

“你是捉妖師,和妖勢不兩立。如今還想利用我救你的同族?”

沈靈均淚流滿面,發不出一點聲音,口型仍在重覆著“阿月”。

枝條升到半空,葉片狠狠抽在臉上,把他的頭打得歪向一側。

猩紅的眼睛逼近,獨屬於妖的尖嘯聲響起,“看清楚,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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