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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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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四)

桌上放滿了手指餅,幾十個嬰兒簇擁在一起,跳著,笑著,尖叫著。他們的聲音細細的,像河岸邊的柳枝,又像春風裏綿密的雨絲,此起彼伏,直往耳朵裏鉆。

綠牡丹用枝條隨意一戳,嬰兒白白嫩嫩的肚子破了,流出鮮血。血液滴到綠色花瓣上,瞬間染紅了一片。

綠牡丹來回觀賞花瓣,滿意道,“偶爾換個顏色,倒也新鮮。”

月季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綠牡丹道,“這染色的法子,還是今早一只樹妖告訴我的。他用幾十個小人的血,把渾身的葉片都染紅了。你要不要試試。”

“不必。”

“哦,我忘了,你本就開紅花。”

綠牡丹才染了五片花瓣,鮮血就用光了。她扔下幹癟的嬰兒軀殼,又取過一只活蹦亂跳的,戳破肚子取血。

無論是被抓的,還是沒被抓的,都在一刻不停地笑著、叫著,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痛,也不會害怕。

月季道,“我還是想不通,他們為何那樣笑?”

“誰知道呢,人類奇怪得很。”

綠牡丹把花朵翻來覆去地看,左半邊鮮紅,右半邊粉綠,殊無美感。

“還是全部染紅吧。”

月季道,“你施個法,不就行了?”

綠牡丹咯咯笑,“你不懂,做這水磨工夫,也是一種樂趣。”

月季閉上眼睛。昨晚之事歷歷在目。在人間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反覆閃現。她突然懊悔自己為何要想起來。若是想不起來,就不會覺得痛苦了。

綠牡丹的聲音突然拔高,“你,過來伺候!”

吊在屋頂上的一根繩索突然松了,砰的一聲,沈靈均的身子摔在地上,被吊了一夜,渾身筋骨早就麻木了,半天爬不起來。

牡丹枝條重重抽在他背上,“別磨蹭,快過來。”

沈靈均無力地掙了掙,那姿態像條垂死的魚。

綠牡丹兇巴巴道,“再不起來就用拖的了。月季,你不心疼吧?”

月季漠然看著,一言不發。

牡丹枝條在沈靈均腰間纏了一圈,狠狠一拽,他的身體擦過粗糙的地板,發出刺耳的刷刷聲。半邊肩膀撞上桌腳,可以清晰地聽到骨頭碎裂的脆響。

桌子晃了晃,嬰兒們叫得更響了,有幾只被撞下了地,在他眼前又跳又笑。

沈靈均別過頭去,捂住肩膀,勉強站起。

綠牡丹道,“把這些嬰兒肚子戳破,擠出血來,盛在碗裏給我。”

沈靈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綠牡丹抓起一個嬰兒示範,“像這樣。”

那嬰兒揮舞著肉嘟嘟的胳膊嬌笑。枝條末端在它肚臍上戳了個深洞,五臟六腑隨著熱血湧出,像一股小小的噴泉。笑聲漸漸微弱下去,最後歸於寂靜。綠牡丹把嬰兒屍身揉成一團,扔進沈靈均懷裏。

“學會了嗎?”

沈靈均渾身上下劇烈顫抖,雙眼緊閉。

“怎麽,害怕了?你殘殺妖的時候,可沒這麽膽小啊。”

“我從未……”

沈靈均話沒說完,又被抽倒在地,枝條按在頭頂,迫使他面對嬰兒的臉。

“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吧?把它吃下去,就有力氣伺候主人了。”

沈靈均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他接連受傷,滴米未進,吐的都是酸水。

綠牡丹嫌棄道,“好好的餅子,平白被你糟蹋了!賠來!”

利爪般的葉片張開,像一把巨型扇子,來回在他身上抽打。

沈靈均匍匐在血泊裏,神志昏聵,單手勉力支撐著,護住嬰屍。

綠牡丹打得興發,回身抓起一把嬰兒向他投擲。尖叫聲、笑聲響成一片。

“夠了。”月季厭煩道。

綠牡丹轉頭,“怎麽?”

“吵死了。吵得我頭疼。”

“你是不忍心了吧。別忘了他之前是怎麽折磨你的。”

沈靈均的脊背痙攣了一下。

月季道,“你要麽讓這些嬰兒安靜,要麽帶著它們滾出我家。”

“那他呢?”

“一起帶走吧。”

“不要!”沈靈均拼命擡起頭,氣若游絲,“讓我留在你身邊……”

綠牡丹獰笑,“你以為留在這裏,就能保住性命?”

沈靈均喘息道,“死在她手裏,是最好的結局。”

月季的花心如同被密密麻麻的銀針紮過,一陣疼似一陣。

妖和捉妖師本就是死敵。過往的愛恨癡纏,不過是夢幻泡影。

她恍恍惚惚地站起來,“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枝條蓄了十成力,枝節紛紛爆響。

沈靈均眼中竟閃過欣慰之色。

窗戶外面突然傳來喧鬧聲。

二妖推窗一看,只見滿地都是亂跑的小人,一邊尖叫一邊笑鬧,像無頭蒼蠅似的亂竄。

月季一楞,“怎麽回事?”

綠牡丹道,“定是誰家的糧倉打翻了。”

她伸出枝條隨意一撈,撈上兩個人來。月季看出那是一男一女,約莫二十歲年紀,一邊一個攀在枝條上,笑得正歡。

綠牡丹幹脆利落地送入口中,大嚼起來,一邊吃,一邊稱讚,“口感不錯。有嚼勁。”

月季不知該作何感想。以往在妖界,妖們相互吞食,如今到了人間,憑空多出來那麽多食物,看來不必再自相殘殺了。

人流源源不斷,從高處看去,像一群蠕動的螞蟻,綠牡丹把根系紮進蟻群,喜道,“自助餐!”

枝條向地面各個方向延伸,網住胡亂奔跑的人,挨個往嘴裏送。

月季看她大快朵頤的樣子,一陣惡心,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根系又粗又壯,稍有不慎就會踩倒一片,許多人絆倒在她多刺的枝幹上。有一個摔下了地,就此不動了。

月季俯身一瞧,渾身的汁液都涼了。那身形面貌,分明是昔日住在她隔壁的許大娘。

許大娘的衣服磨得只剩幾片破布,露在外面的肌膚鮮血淋漓,左腿沒了,仰面躺著,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臉上卻掛著燦爛的笑容,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她從沒見她這樣笑過。

直到後面的人群湧來,又跳又叫地從她臉上踩過去,踩掉了半張臉,那笑容才走了樣。

月季不敢再看。她在南安縣認識那麽多人,腳下隨時會出現熟悉的臉。

他們如今全都是妖的食物了。

南安縣固然有陰險狡詐,利欲熏心之徒,但更多的是勤勤懇懇,安穩度日的百姓。一朝大難臨頭,全部屍骨無存。

月季停在原地,呆呆出神。她聽到風中傳來鳥鳴。日光傾斜,鳥妖築巢的通天柱投下長長的影子。它們數量龐大,若是飛來,這一地的人瞬間就會被啃食幹凈。

一根枝條突然動了動。有什麽東西攀了上來。

月季回頭一看,竟是沈靈均。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緊緊抓住枝條,躲避奔跑的人群。

月季把他舉到眼前,“你幹什麽?”

沈靈均虛弱地微笑,“你還沒有打死我。”

“用不著我動手,只要把你扔下地,瘋跑的人立刻就會踩死你。”

“由你親自動手,我才死得安心。”

“都要死了,還啰嗦什麽?!”

枝條舉到半空,卻沒有立刻松開。

“你現在是不是想求我救他們?”

“絕無此意。”

“撒謊!”

沈靈均黯然道,“我生平最後悔的事,就是對你撒過謊。以後再也不會了。”

月季冷冷道,“哪還有什麽以後?”

枝條劇烈晃動,眼看就要把他甩下去,地面上突然傳來突兀的喊聲。

“大家往西跑,那裏有出路!”

月季和沈靈均同時一驚。這是頭一次聽到有人發出笑聲和尖叫聲以外的聲音。不僅如此,這聲音還熟悉得很。

“站住!你們別再往前了,跟我走!都跟我走!”

只見韓思年衣衫襤褸,舉著半截斷劍,在人群中逆流而行,他已經擺脫了渾渾噩噩的狀態,正在拼命喚醒別人。

“前面是死路!給我停下!”

唰,他橫劍一封,擋在十幾人面前,劍鋒在日光下耀眼生花。

“再走一步,格殺勿論。”

那些又笑又跳的人根本無所畏懼,徑直撞了上來。

韓思年收勢不及,劍鋒在一人腰間劃出長長的口子。那人一邊流血,一邊笑著擁上來,推倒了他。

無數雙腳同時踩上他的身子。

月季眼中紅光閃動,怒罵, “蠢貨!他怎麽沒死?”

沈靈均嘆了口氣,“有法力、會格鬥的都被蛟龍抓進了鬥人場。他兩樣都沒,便成了漏網之魚,流落在外,看樣子僥幸逃離了妖的掌控。”

“就這麽被踩死,太便宜他了。”

枝條一卷,帶起一陣疾風,將胡亂奔跑的人群吹開。韓思年已經被踩得渾身劇痛,口吐鮮血,忽然身上一輕,腰間一緊,便似騰雲駕霧一般,飛了很遠。

他掉在松軟的地面上。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有人掉在他附近。

喧鬧聲消失了。四下靜極,反而讓耳朵嗡嗡作響。

韓思年睜開眼睛。

這是昔日的鏡湖。雖然湖水早已被蛟龍喝幹,河床裸露在外,沿岸的垂柳全被鳥妖拔去造了通天柱,但他還是認了出來。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邊上那人也站了起來。

四目相對,韓思年激動得一陣眩暈,跌跌撞撞地奔過去,“沈大人,太好了!你還活著!我們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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