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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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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八)

季月大叫,“雙雙!回來!”

天狗卻不聽指揮,背毛倒豎,向假山廢墟間逃竄。

銅鏡在狗嘴中跳躍,反射的亮光猛地刺入沈靈均的眼睛。

他閉眼揮出一劍,正中假山,隨著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石頭碎成灰燼,塵土遮天蔽日,粉末簌簌而下。

周遭再沒有別的聲息。

季月一甩袖子,吹開石灰,待看清腳下情形,驀地僵在半空。

天狗的一個頭掉在外圍,雙眼驚恐地瞪著。另一個頭在一丈開外,支離破碎,血肉模糊。彎曲的長舌頭斷在地上,像一截腐爛的山楂條。筋骨粉碎,混入石灰,難以辨認。只餘染血的毛發,這裏一撮,那裏一撮,觸目驚心。

悲傷像潮水般湧來。是她把雙雙帶來人間,想讓它為天一道長療傷。如今想來,這念頭實在天真可笑之極。若是留它在妖界,它也不會死得這樣慘。

它再也不會沖她汪汪叫了。再也不會沖進火裏,把化作枯枝的她叼出來了。再也不會澆她一頭一臉的口水,替她療傷了。

怒意直沖頭頂,季月眼珠通紅,一掌揮出,“它只是喜歡玩鏡子!它有什麽錯?!”

石灰如瀑布般澆向沈靈均,轉眼埋住他半截身子。

漫天火光中,季月俯身撿起狗頭,呼吸又是一滯,地上相隔幾尺,閃動著兩團火光。

那映出火光的銅鏡,已碎成兩半!

她手指顫抖著撿起碎片,拼在一起,念動口訣。可不論正著念,反著念,鏡子都一動不動。

它已經死了。像天狗一樣,死在沈靈均劍下。它是她用全部家當換來的,是回妖界的唯一希望,如今被他親手毀了。

季月回過頭,眼中溢出滔天恨意,身體不斷拔高伸長,衣服之下,血肉化為褐色枝條。沈靈均奮力從灰燼堆裏爬出來,見她如此,先是一呆,待看到她手中銅鏡碎片,臉色也變得煞白。

尖嘯聲中,巨大的月季枝條將他攔腰卷起,向地上重重摔打。

綠牡丹忙著挑逗韓思年,突然聽到尖嘯,一扭頭,見月季現出妖身,喜道,“動真格的了?”

她正欲加入那邊的戰團,韓思年卻大叫,“惡妖休走!”,一劍刺入她後心。

劍尖入體,猶如刺在水中,毫無阻礙。韓思年心中一喜,卻看到綠牡丹混若無事地飄開了。劍身幹凈如新,連她的衣服都沒刺破。

綠牡丹微微著惱,這人像個蒼蠅似的,圍著她打轉,雖不構成威脅,卻著實討厭。一瞥眼,見王妙儀站在半截墻根下,正伸長了脖子觀戰。

她有心耍弄韓思年,便輕飄飄地飛過去,附在王妙儀身上。這具軀體她用了一月,熟悉至極,就像穿上一件合身的舊衣。

她嬌嗔道,“惡妖?我可是你的新婚娘子啊。”

韓思年殺紅了眼,大叫一聲,蓄起全身力氣,一劍刺中她心口。

這回卻不像刺在水中,劍身遇到切實的阻力,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韓思年一個激靈,猛然覺得不對勁。

驚惶擡頭,對上一雙痛楚的眼睛,千般柔情,萬般幽怨,都隨珠淚滾滾流淌。

櫻唇微張,像要說些什麽,卻沒發出聲音。

綠牡丹毫發無損地飄出來。

王妙儀手捂著劍身,直挺挺地倒下。

她倒下的一瞬間很長,韓思年清楚地看見她柔弱的脊背撞在瓦礫上,衣料沾染了塵土,淚珠墜下眼睫,如同劃過寒夜的流星。

他撲過去,抱起她,“娘子,你怎麽了?”

“痛……”

他手忙腳亂地按住傷口,“沒事了,我把妖殺死了!”

“我……不是故意騙你……”

“你何曾騙過我?我們走,去找薛神醫治傷!”

王妙儀心中大慰,“你真的當我是你娘子……”

韓思年目光所及都是鮮血,雙手抖個不停,“這血怎麽一直流啊!沈大人!沈大人快來救命!”

沈靈均被摜在地上,五臟六腑都不在原位了,聽到求救聲,硬撐著爬起,才發現表妹躺在血泊之中。

季月遙遙望見王妙儀胸口插著一柄劍,驚呼,“韓思年,你做了什麽?”

綠牡丹飄在半空,臉色陰沈,“辣手殺妻,好一個狠毒的人。”

王妙儀神志昏沈,倒不覺得如何疼痛了,迷迷糊糊地看到沈靈均向自己跑來。

從前都是表哥受傷,她來照料。現在她受了不得了的重傷,該讓他照料一次了。

她看到自己短短十八年的人生走馬燈似的從眼前閃過,有點荒唐,又有點圓滿,吐出最後一口氣,“表哥……”

“我在這裏!妙儀?”

沒有回音。清亮的眼瞳定格在燒紅的天際。

沈靈均狂亂地抓住她的手,試圖輸送功力,可她的掌心還是無可挽回地涼了下去。

韓思年哀痛欲絕,仰天狂吼一聲,朝綠牡丹直沖過去。

綠牡丹桀桀怪笑,“來得正好!”

高大的妖身聳立在韓思年面前。枝條下擊,正中他頭頂,他哼都沒哼一聲,像一團軟泥般癱倒在地。

沈靈均放開王妙儀的屍身,咬牙起身,怒吼道,“休得行兇。”

劍光火光交錯,他又和綠牡丹鬥在一起。

季月掃視周身慘狀,只覺得心中一片空茫,無所歸依。

曾經親密的,視若仇敵,曾經在乎的,盡數毀去,無辜者橫死,殘暴者行兇,雙方針鋒相對,不死不休。

這又與妖界何異。

人間絕非樂土,而是煉獄。

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想得入了神,忽覺世界不過虛像,一切俱是徒勞。刻骨愛恨,皆化作夢幻泡影。

綠牡丹和沈靈均打架的巨響好像隔了一層,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一人一妖打架,又與她何幹。

季月恍恍惚惚,抱起天狗的一只腦袋,獨自離去。

韓府大亂早就驚動了百姓。眾人都湧向城東瞧熱鬧,往西走,道路清凈,寂無人聲。

殘陽如血,掛在柳樹梢頭,染紅半邊天空。幾只烏鴉啼鳴著飛入霞光。

季月不知不覺地變回人身,沿玉川疾行,拐進清河街,推開沈府大門。

下人問詢,她理也不理,長驅直入,走向書房。

推門不動。禁制猶在。

季月呼地一掌,擊在門上。

她掌中有排山倒海之力。打到第五下,半邊大門豁然洞開。

書房裏光線昏暗,滿地狼藉,道卷、秘籍、法器扔得到處都是,像被強盜洗劫過一樣。

房間深處一點孤燈如豆,映出一個盤腿打坐的身影。

季月緩步走近,全神防備。

半個月不見,天一道長的背更彎了,稀疏的白發已攏不成發髻,淩亂地散在肩頭。

他仿佛沒註意到季月,全神護持頭頂的屏障。

那是一張綿密的金網,比沈靈均方才所使的大上十倍,邊角固定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柱上,金線交錯如蛛絲,光華流轉,越靠近中心越稀疏,有些地方還破了洞。

金網上方有一團黑雲,彌漫著濃重的妖氣。

季月眼睛一亮。她猜得不錯,這裏有條通往妖界的通道。

草妖猜到,卻進不來。蛟龍很可能知道。至於沈靈均,他一向知道,卻不露一絲口風,當真是心機深重。

季月更不廢話,抱著雙雙的頭上前,厲聲道,“讓開。”

天一道長並不挪動位置,只動了動嘴唇,“休想。”

“你徒弟打死了它,我要帶它回去妖界。”

“可笑。”

“你說誰可笑?!”

“你不自量力,禍亂人間,更兼癡心妄想,人間情愛,豈是妖能染指的。”

這兩句話正說到季月痛處。

她顫聲道,“我懶得與你啰嗦。想活命,就別擋道!”

天一道長終於睜開眼睛,像與她說話,又像喃喃自語。

“自顓頊絕地通天後,人妖兩界隔絕。人不能去妖界,妖不能侵擾人間。

“然而人間邪氣除之不凈,常有妖孽作亂,妖氣反沖,竟然貫穿遠古通道,引來妖界之物,釀成大禍。神巫署平息禍亂後,便在二十四條通道出口布下屏障,派遣捉妖師駐守。

“人間妖氣濃重之處,為防屏障削弱,須多派捉妖師駐守。妖氣稀薄之處,屏障穩固,可少派幾人。南安縣歷來太平,少有妖蹤,一人駐守足以。”

天一道長喘了口氣,語氣怨毒,“直到一年前你突然出現,妖氣陡然大盛,侵蝕屏障。靈均一人之力壓制不住,又鬼迷心竅,硬撐著不向神巫署求救。

“如今金網已有破裂之象,腹背受敵,大禍就在旦夕之間。”

這些神巫署秘辛,季月一點也不在乎,也懶得深想。

“說來說去,你怪我不該來?”

“人與妖不能共存。”

“可你們人間和妖界又有何分別?相互傾軋,相互殘害,無時無刻不在爭鬥。不,你們更虛偽,明明自私自利,卻戴上偽善的面具;明明天性涼薄,卻假裝深情。爭名逐利,草菅人命。有眼無珠,殘忍嗜殺。你們的每一條規矩都是假象,每一條道理都是謊言!”

她越說越激憤,衣袖鼓起,全身妖氣翻騰,匯聚於掌心,“既然如此,什麽人與妖不能共存,一定也是假的!”

一股大力如重錘,襲向天一道長。書房屋頂掀起,磚塊橫飛。他身體晃動兩下,竟不挪動位置,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你不屑起來動手麽?”

天一道長望向頭頂,金網又裂開幾個小洞。四象柱仍屹立不倒。

季月順著他目光看去,眼珠一轉,冷笑,“看來是站不起來了。”

掌力如洶湧的海潮,一浪接一浪。天一道長挺身硬挨,掌力卻不加於他身,轉而攻擊四象柱。

道長大驚,揮拂塵阻攔。可他重傷未愈,功力大損,又閉關三個晝夜,耗到油盡燈枯,如何能與發怒的季月匹敵。

金網破洞越來越多,終於出現一個大豁口。上方黑雲劇烈翻滾,凝聚成一只利爪,向豁口中伸去。

天一道長大吼一聲,奮起最後的力氣,飛身而上,將身軀填在豁口之中。

恰在此時,季月掌風揮到,利爪向下,一前一後同時擊中天一道長。

他愕然瞪大了雙眼,隨即一聲爆響,那副經過千錘百煉的身軀炸裂為無數碎塊,黑色血雨滂湃而下,道袍碎片飛舞其間,像無數妖異的雪花。

朱雀柱傾倒,白虎柱翻覆,玄武柱碎裂,青龍柱從中斷絕。

季月伸指一劃,嗡的一聲,金網徹底裂開。

金絲上的光華閃動著消失了。

頂上的黑雲轟然散開,彌漫於整個天際。雲中伸出兩只龍頭,一個是蛟龍,一個是小龍。

季月楞了楞,“原來是你們在攻打屏障。”

蛟龍也認出季月,獰笑,“原來你早就等在這裏。”

蛟龍和小龍飛到空中,兩條巨大的龍身在黑暗中盤旋,遮住了東方剛剛升起的一鉤新月。

季月深吸一口氣,渾身戰栗。

她聞到了風,熟悉的,遙遠的,久違的,來自妖界的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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