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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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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八萬春(一)

一連串極悠遠,極遼闊的嗡鳴,仿佛海面鯨歌震蕩,又像古寺鐘聲敲響。

水聲濤濤,雷聲隱隱,須臾,又有溫熱的陽光照在枝條上,讓每一寸葉脈都舒展開。

一對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目之所及,視野高闊,平原浩蕩,遠山巍峨。

自己何時化的妖身?

月季甩甩頭,腦中似乎縈繞著一團迷霧。

她好像出了趟遠門,見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走了很長的路,卻怎麽都回不到家。眼前的山不是浮玉山,紮在土裏的根系也感受不到具區澤的水氣。

這是哪兒?

越用力回想,頭就越痛。

她只得作罷,把根系拔出來抖了抖,枝條撞上什麽硬物,回頭一看,身後竟聳立著一座木屋。

房頂極高,以妖身走進去都綽綽有餘,裏面全是月季枝條做成的家具,還飄著淡淡的香氣。

自己何時造了這麽大一間屋子?

月季下意識地朝東首櫃子走去,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擺滿了陶罐,上排裝著水,清亮澄澈,下排裝著土,馥郁芬芳。她捧起一罐水,滿足地喝了一大口,枝條末端瞬間綻開許多小花。太好喝了!

看來自己不但有了大房子,收藏還頗豐。

她合上櫃子,在屋內轉了一圈,找到一個花瓣做成的錦囊。打開一看,喜得叫出了聲。只見金光閃爍,耀眼生輝,滿滿都是花蜜。

能修煉出這麽多花蜜,看來自己的功力又上一層樓,足以橫行妖界了。

她把錦囊收好,施施然繞到屋後,坐在一架巨大的秋千上蕩了起來。

陽光和暖,風送花香,剛舒服得閉上了眼睛,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鼻而來。

月季猛然警覺,一閃身,數十片綠色花瓣飛到,利刃般紮在秋千上,把木板紮成了刺猬。

一只長著綠眼睛的龐然大妖走來,格格嬌笑,“今日倒躲得快。”

月季上下打量,見她形態和自己十分相似,也是花妖。腦中迷霧攪動起來,似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你是……綠牡丹!”

“怎麽,睡迷糊了?”

牡丹枝條伸出,自然而親昵地挽起一根月季枝條,“鬥花大會的事可不能忘。”

月季一凜,突然想起來了。綠牡丹要抓住她折磨一番,帶去鬥花大會。她不肯,為此打了無數架,二妖勢如水火。

怎麽如今死對頭見面,倒像好姐妹似的?

月季試探道,“我答應跟你去了?”

“是啊。難道你想反悔?”

月季將信將疑,“我……為何會答應?”

綠牡丹得意,“自然是被我打服了。”

月季看看自己,軀體完好,法力充沛,還有一大包花蜜在手,沒理由輸給她。

“不可能!”

綠牡丹跳起來,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尖牙。“你想抵賴?外面眾妖可都是見證。不信我拉你出去看。”

月季被她拉住枝條一拽,身不由主地飄了出去。

路面坑坑窪窪,並非平實的泥土,裏面還混有許多石子。原野上散布著不少大房子,形態古怪,皆是不同的材質拼接而成。方方正正的樓臺之上,蓋著龜殼制成的穹頂;大圓柱高聳入雲,中間挖空,無數鳥妖探出頭來;蛇妖的子子孫孫在雕花窗格裏鉆進鉆出,毒液在白墻上組成難解的圖形。

灘塗上,兩只巨大的蝶妖正在打架,翅膀上變幻出斑斕的色彩,競相閃爍。纖長的觸角夾起武器,相互投擲。

月季仔細瞧去,他們的武器是一種奇形怪狀的蘿蔔,表面呈白色或淺黃色,頭上有須,四周有塊根增生。頂端好像有流動的花紋,太小,看不真切。

兩只小白蘿蔔撞在一起,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表皮破裂,雙雙流出鮮紅的汁液。

月季看得有趣,“這是何物?”

綠牡丹卻不作答,向蝶妖喊話,“餵,月季前幾日是不是打架輸給了我?”

蝶妖扔蘿蔔扔得起勁,並不理會。

綠牡丹伸長枝條,抄起掉在地下的半截蘿蔔,對準蝶妖翅膀扔過去。蘿蔔在空中打轉,直接撞碎了蝶妖半個翅膀,紅色汁液飛濺。

蝶妖身子一歪,栽在地上,露在外面的眼睛朝綠牡丹轉了轉,射出兇光。

“搗什麽亂?沒看到這裏正打架麽!”

綠牡丹齜了齜牙,“臭蛾子,信不信我把你另外半邊翅膀也撕下來?”

蝶妖顯然是信了。他沖對手使了個眼色,也不見如何振翅,突然雙雙筆直地飛上天,向著遠山而去。

綠牡丹跳腳,“回來!”,伸長枝條攔截。然而蝶翼輕巧地繞過葉片,閃著光沒入雲頭。

月季動了動根系,從土裏刨出半截蘿蔔。表皮完全破裂,汁液流盡,殘餘的塊根還在抽動。

拿近了,還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這蘿蔔,好像不怎麽可口。

略一猶豫,綠牡丹一把奪過蘿蔔,放在嘴裏大嚼起來。

邊吃邊罵,“臭蛾子敷衍我,下次遇到決不饒他。走,去前面看看。”

月季問,“好吃麽?”

“太小了,還不夠塞牙縫。”

“這些是蘿蔔?”

綠牡丹看了她一眼,“你當真睡迷糊了。這些是人。”

月季腦中一陣暈眩,頭又疼了起來。

“人……是什麽?”

綠牡丹像看傻子似的,“人就是這種白乎乎的小東西,會叫,會跳,會說,會笑。”

她又撿起兩個人,往嘴裏放,“這幾只破了,味道不好,咱們去鬥人場,找些賣相好的。”

月季迷迷糊糊地跟著綠牡丹向遠山走去。走到半路,才發現那並不是山,而是層層壘起的高臺。無數種妖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妖聲鼎沸。

她大感迷茫,“如今世道變了?這麽多妖聚在一起,竟不打架?”

綠牡丹笑吟吟道,“怎麽不打?打架的在最中間呢。”

月季軀幹不斷拔高,都快鉆進雲裏了,還是看不見裏面的景象。高臺就像活的一樣,始終擋住視線。

“別傻了,這高臺是龍筋所制,會拉長的。想看裏面,得鉆進去。”

綠牡丹讓她把身體縮小一百倍,從高臺底部的一個豁口裏穿了進去。

前後左右都是奇景,月季的兩只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魚妖怎麽都離了水,飄在空中?”

“蛟龍施了法術,座位每隔一陣會噴水。”

“狐妖怎麽不吃旁邊的兔妖?”

“興許吃人吃飽了。”

“對面燒起來了!”

“鳳凰噴火而已。”

“藤妖怎麽不閃不避,任由火燒?!”

綠牡丹斜睨她,鄙視道,“你這是怎麽了,大驚小怪。”

月季半張著嘴,仰頭望去。百層高臺,千妖雲集,草系、木系、水系、飛禽走獸、甚至上古祥瑞……妖生五百年,見過的妖加起來,都沒這麽多。

綠牡丹拉著她一層層往上爬,爬了三十幾層,才找到一處空隙,在一片嘰嘰喳喳的鳥妖中間坐下。

座位底下一聲爆響,一個白胡子老頭憑空冒了出來。

他的兩只眼珠滴溜溜打轉,掠過綠牡丹,停在月季身上,“要人偶嗎?新鮮出爐的人偶。”

月季瞪著他,突然莫名地激動起來,“我見過你!你是個奸商!”

白胡子老頭笑道,“你何時見過我?”

月季答不出了。腦中迷霧又開始打轉。自己剛才為何會那麽說?

看她發楞,綠牡丹插言道,“他一向在這裏兜售人偶。餵,看看貨色。”

白胡子老頭攤開手掌。月季瞇眼看去,三只小白蘿蔔包裹著明艷柔軟的絲帛,安靜地躺在一塊。可能是清洗過的緣故,它們面上的圖案幹幹凈凈的,月季認出了他們的眼睛,是兩個小小的黑點。

她看看人偶,看看老頭,“你和這些人,不是長得挺像的麽?”

白胡子老頭不笑了,胡子高高飄起,“人偶要新鮮采摘,經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制成,完工後不會亂跑亂動,永遠保持生前的模樣。我麽,會跑會動,還會施法術呢。”

綠牡丹拿起一只人偶,翻了個面,“嘖嘖,沒上次的好看。”

她盤根錯節的胸口深處,伸出兩根枝條,夾住一只穿綠色絲帛的人偶,給月季看。

月季看了半天,說道,“人偶都長一個樣子。”

綠牡丹大怒,“怎會一樣?!我這只人偶毛發整齊,面容甜美,表皮嬌嫩無比,胸口還有這麽大一朵牡丹花。比他手裏的美多了!”

白胡子老頭瞥了一眼,不情不願地承認,“的確是上等的材料。若由我動手,能做得更好。”

綠牡丹不理會他,將人偶捧在眼前端詳一陣,笑道,“它是我的心頭好。”

白胡子老頭向月季擠了擠眼睛,轉身去和鳥妖搭訕了。

月季呆呆地望向那綠色人偶,試圖看出些不同來。看著看著,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走到高臺邊緣向下望去,眾妖合圍中有一小塊空地,地面上有斑斑點點的紅痕。

一陣腥風吹過,身畔的白雲突然變多,雲頭中傳來響亮的龍吟。

綠牡丹收起人偶,興奮道,“開始了!”

龍筋制成的高臺發出有節奏的震顫,巨大的龍身在雲中穿梭,時隱時現,龍吟聲越來越近,隨著一聲低吼,龍頭上的尖角撕開雲層,一只威風凜凜的龍頭出現在空中。

月季望了望。這條蛟龍似乎有些眼熟。

龍身盤旋飛舞,每經過一層,都激起眾妖一陣喝彩。它從百層高臺直沖下地,覆而上升,來回幾次,帶起的狂風把高臺都吹得搖搖欲墜。

若非龍筋所制,還真抵禦不住這樣的狂風。

蛟龍過足了癮,利爪張開,飛上頂層,隆隆地說道,“今日的鬥人會,照例由道長開場。”

眾妖高聲歡呼。月季心中驀地一跳。視線繞過龍鱗,穿過雲霧,看向地面。那裏赫然多了一個小黑點。

蛟龍問,“誰願上場與之一戰?”

四面八方,無數妖喊叫著沖了出來,尖嘯陣陣,殺氣騰騰。

蛟龍潦草地一甩尾巴,“就你了。”

尾巴指向第四十層高臺。一尾紅白相間的錦鯉優哉游哉地游了出來。

落選的妖不滿地咆哮著。蛟龍充耳不聞,緩緩降到地面,冷笑,“道長,動手吧。”

那渺小的身影像一粒灰塵,被風托起,不斷上升。離得近了,身形顯露出來。

他果然和小白蘿蔔、人偶、白胡子老頭長一個樣子。

月季端詳片刻,數不清是第幾次起了異樣之感。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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