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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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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七)

原本這個時候,季月和綠牡丹已經回歸妖界,在具區澤畔開打了。偏偏王妙儀多事,要綠牡丹多留半日,過了回門禮再走。

這姑娘被綠牡丹附身太久,竟然難舍難分了。季月又驚又奇,極盡嘲諷。結果綠牡丹轉述王妙儀的話,說只要你不從中作梗,之前你勾引我表哥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季月痛斥她中了邪,為了討好丈夫,甘願被妖上身。話音未落,忽然醒悟,自己不也一樣,為了沈靈均奔波勞碌,穿梭兩界,最後落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

原來墜入情網等於中邪,不論是人是妖,都無法擺脫。

她生出同病相憐之感,心一軟,答應再等半日。隨即變回花身,回盆裏蒙頭大睡。這一覺睡得香甜,再醒來時,就已身處艷陽之下,被韓府眾人圍觀了。

也不知是哪個多事的丫鬟把她搬出來的。

季月瞇著眼睛打量一圈,猜測可能就是那個口齒伶俐的小丫鬟。她是韓母派去服侍少爺少夫人的,此時得了鐲子,笑得嘴都合不攏。

季月一聲呼哨,天狗從韓母懷裏起身,朝丫鬟撲過去,一口咬住鐲子往外拖。一時間人仰狗翻,笑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季月滿意微笑。

花冠的影子投下來,形狀短圓,剛好蓋住枝條。她心裏嘀咕,這天已過去了一半。王妙儀怎麽還不回來。

剛念及此,外面轟然一聲巨響,大門倒塌,一道冷入骨髓的聲音傳來,“神巫署捉妖,閑雜人等退避。”

季月渾身的汁液都凝固了,也不知怎的,第一反應竟是埋進土裏躲起來。

他上次沒下殺手,不甘心,又來趕盡殺絕了!

沈靈均來得好快,轉眼已長驅直入,沖進花園。凜冽的目光掃過眾人,定在空空如也的花盆上。

韓母怫然不悅,“素聞沈大人乃端方君子,怎麽來走親家,竟不懂得敲門?”

沈靈均面沈似水,看向雙頭天狗,它渾然不知危險,正趴在韓母腳下,來回舔那鐲子。

“貴府有妖,夫人不知麽?”

“妖?哪來的妖?”

“這狗有兩個頭。”

眾人齊聲道,“天下的狗本就有兩個頭啊。”

沈靈均懶得和他們廢話,拔劍一揮,劍鋒中蕩出一片光網,將整個花園籠罩其中。金光極盛,襯得日頭都黯淡幾分,網中金線如蛛絲般游走,觸及天狗時驀地收緊,將它肚腹勒住,倒懸空中。

天狗嚎叫掙紮,口一張,鐲子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眾人又驚又怕。眼看另一根金線觸及花盆,正待收攏,邊上一個丫鬟眼明手快,一把搶走花盆,抱在懷裏。

她聲音清脆質問道,“這是少夫人心愛之物。一朵花又礙著你什麽事了?”

沈靈均額頭青筋跳了跳,揮出一掌。平地起狂風,韓府眾人,連同桌椅板凳,點心茶杯,團扇香爐全都被卷上半空,跌在十丈之外。

唯有花盆紋絲不動。哭爹喊娘聲中,泥土輕輕顫動,一朵鮮紅的月季花長了出來,越變越大,須臾,變作一個紅衣女子,色若朝霞,臉有怒意。

季月動動手指,把天狗解救下來,抱在懷裏。

沈靈均眸色幽深,“你終於肯現身了。”

季月心中一酸,“沈大人,非要趕盡殺絕嗎?”

“人妖不能共存。”

“哼,王妙儀呢?”

“她怎麽了?”

“你不妨去問問她,人妖能不能共存。”

沈靈均想不明白,也無暇再想,舉起劍喝道,“執迷不悟!”

然而這一回是季月搶得先機。她劈手在空中一劃,只聽尖銳至極的爆響,金網從中裂成兩半。一股大力將沈靈均擊飛,撞在院墻之上。

他以劍撐地,背脊起伏,低著頭,嘴角滲出一絲血。

季月看得真切,他擦掉血跡時,還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竟還在嘲笑她!

妖的兇性終於被激發出來,季月再不手軟,枝條揮舞,葉片如刀,飛花作刃,通通往沈靈均身上招呼。

沈靈均鐵青著臉,舉劍格擋,屠龍劍法從頭使來,劍光霍霍,牽動金網前後夾擊。

每一招都試圖拉近對方,痛打一頓,留下些永久的傷疤。每一招也在把對方推得更遠。

一人一妖旗鼓相當,勢均力敵,各出全力相鬥,更不顧忌其他,直打得飛沙走石,天崩地裂,房屋倒塌,院墻傾頹,園中花木盡毀,偌大一個韓府,慘遭橫禍。

韓母摔在地下,見到這景象,幡然醒悟,府中確實有妖。

下人們但凡還能動彈的,早就遠遠逃開了。剩下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季月打得興起,眼中漸漸泛出紅光,沈靈均的眼睛竟也紅了,脖子上血管凸起,隱隱透出黑氣。

季月一怔。她從未在一個人眼中看到這麽深的痛苦。

“若肯認輸,便饒你一命。”

沈靈均冷笑,“做夢!”

他避過一根迎面掃來的枝條,掏出引火符。季月咬牙。這火焰何等厲害,曾把妖身的綠牡丹燒個半死。他這樣做,是決意要置她於死地。

她飛身引開劍招,幾根粗壯的枝條合攏,痛擊沈靈均胸口。枝條上帶刺,頃刻間將他衣服前襟搗得粉碎,露出胸口肌膚。

只見一根血線自心口而出,蜿蜒成五瓣梅花形狀,其中四片花瓣完整,唯獨最後一片尚缺一角。待梅花長全,便是血咒發作之時。

沈靈均心口像被大鐵勾劃過,劇痛難當。身後響起一道驚惶的聲音,“表哥!”

季月停了手,沈靈均亦轉過身。

王妙儀沖在前面,繡鞋踏過殘破的光網,撲到表哥身上,哭喊,“你究竟是怎麽了?”

韓思年氣喘籲籲地跟來,滿頭大汗,一臉焦急。

距離五步遠,他突然僵住,眼睛定在妻子身上。

只見金色絲線如活了一般,在王妙儀身上合攏,從一個美人體內,抓出另一個美人來。

那美人肌骨豐盈,活色生香,顧盼流轉之間,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韓思年認得她,正是她讓他在鏡湖畔失了神智,醜態百出,劍捅沈靈均,丟盡了韓家的臉。

可她怎麽會從妻子身體裏出來?!

“綠……綠……”

綠牡丹嫵媚一笑,捏起嗓子模仿王妙儀的聲音,“夫君,終於想起我的小名了嗎?”

王妙儀感覺身體一下子輕了,時隔多日,這具軀殼終於重回自己掌握。可她手足癱軟,半分力氣都用不出來,緩緩坐倒在地。

沈靈均看看表妹,看看綠牡丹,臉色由震驚轉為凝重。

綠牡丹升到半空,朗聲道,“月季,我同你說過多少次,該打的架早晚要打,躲是躲不掉的。”

韓思年仰望綠牡丹,像中了邪一樣不斷重覆,“綠……綠……”

王妙儀捂住臉,淚水滾滾而下。她不敢去看丈夫臉上的表情。

若他決意追隨綠牡丹而去呢?那就證明連日來的恩愛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空夢一場。

若他看向自己,露出失望之色呢?王妙儀心中一陣絞痛。新婚三日就慘遭厭棄,倒還不如死了幹凈。

季月飛到綠牡丹身側,問,“鏡子呢?”

綠牡丹努努嘴,“給他搶去了。”

二妖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沈靈均大吼,“妙儀,快走!”

斬妖劍橫掃而過,帶起一串火光。

引火訣終於點燃,熊熊火焰盤旋飛舞,勢要吞噬一切。

火焰一遇上枝條就迅速蔓延,二妖見識過這般攻勢,有了準備,枝條一著火立刻切斷,像火箭一樣甩出去,方向不定,力道又大,落到木頭上便延燒開來。韓府頃刻間淪為火海。

沈靈均以一敵二,頓感吃力,一邊將劍舞得密不透風,一邊用掌力引火傷敵。二妖圍著他轉圈,不斷朝他頭上投擲火箭。

季月板著臉,綠牡丹卻咯咯直笑,頗覺有趣。

韓思年站在光網邊,眼前一會兒掠過季月的臉,一會兒掠過綠牡丹的臉。他終於醒悟,顫聲道,“季姑娘,原來你也是……也是妖!”

綠牡丹笑得更歡,“夫君,快幫我們打他呀!”

韓思年大怒,“妖孽,騙得我好苦!受死吧!”

他往懷裏一摸,掏出一副絆妖刺,掄圓了手臂,朝綠牡丹扔過去。

法器碰到火焰,炸開了,綠牡丹臉上猶如放了一朵煙花,半邊焦黑,嘴一張,吐出一股黑煙。

綠牡丹哪裏忍得這般奇恥大辱,拋下沈靈均,朝韓思年俯沖下去。

韓思年慌忙後退,不慎絆了一跤,摔在地上。綠牡丹伸手來抓,當此危急關頭,天一道長所傳授的劍招突然像活了一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韓思年手忙腳亂地拔出配劍,反手疾刺綠牡丹心口。

他這三腳貓的功夫,當然傷不了綠牡丹,卻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忽前忽後,不住挑逗韓思年,引他出手。

王妙儀呆呆地看著丈夫與妖相鬥,一顆心懸在半空,不知是喜是憂。

沈靈均少了一個對手,剛緩過一口氣,著火的枝條就如疾風驟雨一般襲來。眼看季月動了真怒,圍著他痛毆,心中焦灼反而漸漸平息。

血咒行將發作,通道屏障不穩,左右是個死,若能死在她手裏,倒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略一恍神,不慎被火燎中,銅鏡從懷裏甩了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

季月眼尖,飛身來搶,偏偏斜刺裏伸出一只狗頭,一口叼住鏡子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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