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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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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兩心同(六)

南安縣習俗,婚後三日,新娘攜夫婿回門。回門禮成,這門親事算是得到兩家最終首肯,塵埃落定。這日,韓、王二人天不亮就起床,整裝梳洗畢,拜過韓家二老,攜著兩大箱子禮物,同乘一車,前往沈府。

韓母聽著馬車遠去,心中快慰難言,自家這個任性驕縱的兒子,終於長大成人了。

車廂之內,夫妻倆卻心事重重。王妙儀不停地搓著衣角,韓思年一言不發。馬車顛簸,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王妙儀哎唷一聲,韓思年如夢初醒,“娘子,痛不痛?我替你揉揉。”

王妙儀撥開他的手,鄭重問道,“夫君,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

韓思年摸不著頭腦,“怎麽這時候問這個?”

王妙儀秀眉微蹙,低聲道,“再不問就來不及了。”

韓思年會錯了意,寬慰道,“你我已是夫妻,沈大人再不近人情,也不能拆散我們。”

“我不是擔心表哥……過了今日,我在夫君眼中,就不是現在的模樣了!”

韓思年笑道,“不過是把頭發梳了上去,無損於你的天姿國色。”

“你懂什麽!”

魅術消失,改變的豈止是容貌。韓思年迷戀的是綠牡丹,等附身解除,他會不會立刻變心,棄她如敝履?

她被花妖附身多日,終於有了轉機,綠牡丹願意主動離去。可她這一走,會不會把這份剛萌芽的感情一起帶走。

王妙儀在兩難之境掙紮多日,如今情勢所逼,不得不做決斷了。

她柔腸百結,眼中漸漸蓄起一汪淚,“夫君,你要答應我,永不變心。”

韓思年慌忙替她擦掉眼淚,“別哭,我答應就是。娘子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

王妙儀靠在他懷裏,見到他眼中迷戀之色,心中憂慮更甚。

韓思年撫著她的頭發,長嘆一聲,“不怪娘子憂心,我一想到要見師父,肚子就抽筋。他教的那些劍招和法器的用法,三日不練已忘了大半,一會兒考校起來,只怕要挨打。”

王妙儀沒料到他在擔心這個,仔細一想,確實不無道理。

“天一道長最愛打人了,不光打,還拿刀砍。我表哥能活到現在,算他命大。我看這捉妖不是什麽好差事,你既學不會,就放棄了吧。”

韓思年想起自己上回帶著衙役,圍堵金蟾的壯舉。逞一時氣血之勇,雖未抓住金蟾,卻也著實威風了一把。

“娘子此言差矣,捉妖可比讀書有意思多了,好不容易拜了師,怎能輕言放棄?最多師父責打之時,我躲得快些,免得你心疼。”

王妙儀還想說什麽,卻被一個吻堵住了。

她掙了兩下,被摟得更緊,百感交集,又落下淚來。

美人含愁,梨花帶雨,別有一番風姿,看得韓思年心蕩神搖,不能自己。

車轍壓過青石板路。沈府近在眼前。門口卻連個迎接的人都沒有。

進到院中,更是冷冷清清,先前演練法器造成的破壞仍在。地上坑坑窪窪,仆從按吩咐留在外面。

進入大廳,沈伯睡眼惺忪的迎出來。見到二人,驚道,“小姐,姑爺,你們怎麽回來了?”

王妙儀道,“我還要問沈伯呢。今日回門,人都去哪兒了?”

沈伯一拍腦門,“婚儀已過去三日了?怪我這糊塗腦子,忘得精光。”

“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

“唉……你出嫁當晚,少爺和道長就閉關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王妙儀臉色一白。

“他們發現妖了?”

“好像不是。我聽道長說什麽屏障不穩……”

王妙儀疑惑地看向韓思年。他搖搖頭,“那是何意?我也不知。”

沈伯道,“小姐姑爺先坐,我讓廚房準備些點心。這幾日大家渾渾噩噩,有一頓沒一頓的。”

又壓低聲音,“我去書房敲敲門,沒準少爺就出來了呢。”

回門禮不是小事。若耽誤了,小姐起碼發一個月脾氣。沈伯覷了韓思年一眼,暗中為他捏了把汗,快步走了。

王妙儀坐在素日坐慣的椅子上,低頭想心事。

韓思年喝了兩杯冷茶,沒心沒肺地樂道,“道長若不出關,我又能逍遙幾日。這真是意外之喜。”

夫妻倆枯坐了半個時辰,沈伯還沒回來。

韓思年百無聊賴,拿起一副絆妖刺,在手裏把玩。

王妙儀忽道,“我們回去吧。在這兒待久了,恐生事端。”

“時候還早。”

“表哥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也不必留在這裏討嫌。”

她一生氣,韓思年自然不敢違拗。

兩人剛走出大廳,迎面見到沈靈均和沈伯一前一後快步走來。

王妙儀不過幾日未見表哥,看到他的樣子,卻嚇了一跳。

原本瀟灑的面龐籠罩著一層黑氣,兩頰深陷,嘴唇發紫,形容憔悴,好像大病一場。

“表哥,你這是怎麽了?”

沈靈均擠出一絲笑容,“妙儀回來了。韓公子。不巧府中有急事,怠慢了。”

短短幾句話,說得有氣無力。

韓思年道,“可是師父有事?弟子願效犬馬之勞……哎喲!”

話沒說完,被王妙儀掐了一下。

“表哥,妖不抓也罷,你保重身體要緊!”

“孩子話。”

“我不是孩子!我已經成婚了!”

“恭喜。”

“……”

王妙儀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中一軟,此前諸多怨氣都煙消雲散。他們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為命,她不能坐視他受苦。

她柔聲道,“從前你每次受了傷,都是我逼你喝補藥,把元氣養回來。以後我不在府中,誰來照顧你?”

沈靈均明白她心意,苦笑,“那些補藥,不喝也罷。”

王妙儀焦急之下,隨手從懷裏掏出一面鏡子,放在他眼前。

“你自己看看,都憔悴成什麽樣了?”

沈靈均見到那鏡子,突然神色大變,眼神發直,一把奪了過來。

他翻來覆去查看鏡面質地、背後花紋,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突然吼道,“這鏡子是哪來的?!”

王妙儀嚇了一跳,呆在原地,耳中嗡嗡亂響。

韓思年慌道,“可有什麽不妥?”

沈靈均一時連氣都透不過來,“不妥……不妥……這是她的鏡子!”

這面鏡子季月從不離身,沈靈均見過幾次,推測是件要緊的法器,季月就是靠它往來人間和妖界。

那天他打暈季月,搜出鏡子,想強行送她回去。可他不知口訣,無法開啟銅鏡。無奈之下,只得將它留在季月枕邊,盼望她醒來後心灰意冷,自行離去。

後來他回去查探,見屋舍寂寂,滿園月季花只剩灰燼,妖氣全無,便篤定她已經走了。雖然此後再難相見,註定一世傷心,也好過眼睜睜看她死在天一道長手下。

可如今銅鏡仍在。也就是說,她還在人間!

沈靈均額頭青筋暴起,抓住表妹肩膀逼問,“這鏡子在哪兒撿到的?說!”

王妙儀嘴唇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韓思年見沈靈均跡近癲狂,怒道,“放手!妙儀的東西都是從韓府拿的,有什麽事沖我來!”

沈靈均轉過頭,目露兇光,“韓府?好!”

他一陣風似的飛掠而去,斬妖劍背在身後,轉眼就越過院墻。

王妙儀身子搖晃,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喃喃道,“壞了……壞了……”

烈日當頭,腳下一排排房屋飛速後退,沈靈均耳中卻什麽都聽不見,唯有血液沖擊的嗡嗡聲。他和天一道長閉關三日三夜維持屏障,通宵達旦地運功,體力已耗到極限。急火攻心之下,竟然想不起韓府在何方位,胡亂走出好遠。

強自鎮定心神,閉目感應片刻,鼻端傳來一股熟悉的氣息。這妖氣澎湃洶湧,盤桓南安縣將近一年,起初令他頭疼不已,後來令他刻骨銘心。

季月從不懂得隱藏氣息,正如她雖化人形,卻從不懂得作偽,說話行事直接又坦蕩。

她何曾騙過他,一直以來都是他機關算盡,卻算不出兩全其美的結局。

沈靈均楞了楞神,轉身循著妖氣而去。

韓府花園中,韓母帶著眾丫鬟,正在賞玩一株嬌艷欲滴的月季花。花瓣鮮紅,花冠舒展,雖被暴曬,卻毫不畏縮,迎風搖曳,像是要與日光正輝。

韓母嘖嘖稱讚,“到底是水蔥般的人兒,調養出來的花也這麽水靈靈的。”

邊上小丫鬟湊趣道,“少夫人固然巧手,也要仰賴韓府的水土上佳,來的時候還是枯枝,一夜之間,就開得這麽好了。”

韓母笑瞇瞇,“我們韓家今年當真福氣臨門,少爺娶了這麽個天仙般的娘子,老爺眼看又要升官。”

“是夫人平日裏行善積德,多有福報。”

“就你嘴甜。喏,這鐲子賞了你了。”

四周響起一片謝恩稱頌之聲。

雙頭天狗在韓母懷裏翻了個身,渾身的白毛都曬得發熱。韓母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拍著狗頭。

“日後生了小少爺小小姐,就讓你陪他們玩。”

天狗汪了一聲,表示同意。

季月在花盆裏如坐針氈,又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出根系,一走了之。

雖然韓府眾人受了綠牡丹的蠱惑,已經深信天下的狗都有兩個頭,並視為吉兆。但見到自行走路的花,多半還是要喊打喊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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