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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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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十)

沈靈均拿出羅盤,念動口訣。指針團團轉了一圈,指向季月。

季月覷著指針,心虛地讓開半個身子,遙指峭壁,“看來蛟龍在那個方向。”

像是回應她的話,空中響起一聲龍吟。

沈靈均攬住她的腰,幾個縱躍,穿過半山白雲,落在崖頂。還沒站穩,就聽到風聲勁急,一只利爪兜頭抓下。

斬妖劍當空一格,劍身與龍爪相碰,激起一串火花,蛟龍巨大的身軀完全顯露,朝著他們張牙舞爪。

這是一頭年輕的蛟龍,身上的鱗片堅硬光滑,顏色尚淺,頭上的角銳不可當,墨藍色的眼瞳裏閃著寒光。

沈靈均把季月護在身後,喝道,“你既已脫離乾坤袋,快快走吧。人間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龍噴出一口濁氣,長長的龍須翹了起來,厲聲道,“老道囚我九九八十一日,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四周雲霧繚繞,羅盤的指針又開始亂轉。

沈靈均問,“我師父在哪?”

小龍轉了轉頭,忽然朝著雲層俯沖下去,沈靈均緊隨其後。

白雲露出一個缺口,天一道長靛藍色的身影躺在山道上,小龍張開巨口,一口咬下去,生吞掉他一條手臂!

鮮血噴湧而出,天一道長竟然全不反抗。

沈靈均看得心驚肉跳,用盡全力拍出一掌,屠龍劍法行雲流水般使出,和小龍鬥在一起。

季月緩緩走近,打量天一道長。離開沈府時,他還是一副兇巴巴的模樣,如今卻像蒼老了二十歲,稀疏的頭發全白了,臉上血色盡褪,兩頰深深凹陷,雙眼緊閉,無知無覺。斷臂處積起一片血泊,顏色烏黑。

季月經歷過幻境,對天一道長厭憎至極。可真的見到他奄奄一息,又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

這人若死了,對她大有好處,若沒死,多半要來追殺她。

天上,小龍怒吼連連,欲撲下來給天一道長致命一擊,沈靈均手中的斬妖劍舞成一團銀光,在龍身前後穿梭,奮力抵擋。

季月輕嘆一聲,罷了罷了,誰讓他是沈靈均的師父呢。人間有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憐如盧昭昭,在幻境之中,還念念不忘要喊一聲爹呢。

姑且救他一命。

季月雙掌翻轉,掌心中現出一顆晶瑩玉潤的花蜜,在傷口周圍轉了一圈,徑直飄進天一道長體內。斷臂處血流頓止,創面迅速愈合,天一道長一個激靈,茫然睜開眼睛。

小龍在空中看見了,攻勢更加猛烈。

沈靈均從幻境中出來,不願再用那殘忍的淩遲之法,亦不用火攻,只以劍氣傷敵,想把它逐走。但小龍年輕氣盛,又吸收了殘留的龍珠之力,比他父親更為難纏。沈靈均鬥了一刻鐘,左支右絀,漸感吃力。

季月把手伸到天一道長眼前晃了晃,“醒醒!該起來打架了!”

天一道長迷迷糊糊地看去,只見一紅衣女子向自己喊話,卻看不清她的面目。

“昭……”

季月冷哼一聲,“現在想起女兒了?昭昭就是被你害死的。”

天一道長嘶聲道,“我殺了你五百回。為什麽,為什麽還要糾纏不休……”

季月瞪大眼睛,“五百回?你在說什麽?”

“你我本是孽緣,放下吧……”

季月簡直不敢相信,“你說的是昭昭的母親?”

天一道長大咳幾聲,嘴角流出一縷黑血。

季月頓悟。天一道長深悔當年墜入情網,怎麽也不肯接受昭昭母親的示好,所以一直困在第一關,反覆循環,無法解脫,才被磋磨成這個樣子。

他為了擺脫孽緣,竟辣手行兇,連殺了盧姑娘五百次。

心腸之狠,找遍人間妖界,都難逢敵手。

季月氣得只想把花蜜挖出來,再給他補上一刀。

空中,小龍突然噴出一股巨大的水流,把沈靈均沖出十丈遠。

龍身盤旋,疾飛下來,欲結果了天一。它的巨口大得像湖泊,季月可以數清裏面的尖牙。

她靈機一動,變幻成盧昭昭的樣子。

龍頭在一尺開外堪堪停住,豎瞳中滿是震驚,奶聲奶氣地喊道,“娘?”

季月板著臉,點點頭。

小龍巨大的鼻翼掀了兩下,聞出她的氣味,尖叫,“不可能,你是花妖。”

季月斥道,“糊塗孩子!連娘都不認了!”

小龍齜牙,一爪按向季月。季月扭身躲過,跳上龍頭,握住龍角。

小龍拼命晃動腦袋,想把她甩下去,季月騰出一只手,從懷裏摸出銅鏡。

“聽話!跟娘回妖界!”

銅鏡金光暴漲,飛到上空,鏡面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季月按著龍頭,一節一節地往裏塞。

沈靈均飛掠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龍尾巴扭動著,消失在銅鏡之中。

一道金光閃過,銅鏡也不見了。

“阿月?”

山石寂寂,無人回應。

“師父!”

他奔過去扶起天一道長,在心口一探,脈搏微弱,還有一息尚存。

“阿月!阿月!”

喊聲在嶙峋山崖間回蕩。

白雲悠悠,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季月騎在小龍頭上飛向天池,此地的風沾了水汽,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今日太陽不好,龍族都潛到水底去了,沒有聚眾打架。天池波平浪靜。

小龍一直惱怒地甩頭。

“你竟敢變成我娘的樣子!快下來,和我決一死戰!”

季月重重地揪了一把龍須,“倒黴孩子,成天就知道打架!你娘可是犧牲了性命才保下你!”

小龍疼得眼淚汪汪,“你怎麽知道?你見過我娘?”

“我呀,算是和她共度一生了。”

小龍吸了吸鼻子,“可我只見過娘的畫像。”

“你在幻境中也沒見到?”

“光看見道士殺人了。”

小龍懊惱道,“若不是你,我已經把他吃了!”

季月啞口無言,天一道長戕害一家三代,確實該死。

小龍突然昂起頭,歡聲叫道,“爹!”

萬頃碧波間,飛出一條銀灰色的蛟龍,身姿矯健,威風凜凜。它朝小龍沖過來,聲音隆隆,猶如驚雷,“昭昭?”

季月想起在幻境之中,還和這條龍親過嘴,頓覺尷尬,趕緊抖抖身子,恢覆成本來面目。

小龍一用勁,終於把她甩了下去,一朵鮮紅的月季花筆直地落入天池,兩條龍緊隨其後,把她團團圍住。

“孩兒,你不是去打架的嗎?怎麽帶了朵花回來?”

“我被捉妖師抓去!差點死在他手裏!”

“什麽?!”

季月嗆了幾口水,將人間種種,和幻境中所歷之事一一道來。末了,說道,“昭昭最後的心願,是讓你們骨肉團圓。”

蛟龍悲憤難抑,身軀不停地在水中翻滾,掀起滔天巨浪。

“昭昭是人間最好的女子。這天殺的捉妖師,害死我妻子不夠,還想害我兒子!我定要將他生吞活剝,祭奠亡妻!孩兒,隨爹爹殺去人間,攪它個天翻地覆!”

“好!”

季月勸道,“我看天一道長那樣子,本來也活不久了。”

小龍殺氣騰騰道,“那我們現在就去,免得他搶先死了!”

嘩啦一聲巨響,兩條龍一前一後,躍出水面,從萬頃碧波上飛掠而過。

季月追在後面叫,“等等,你們知道怎麽去嗎?”

蛟龍日行八百裏,來去如風,轉眼就甩掉了她,兩條龍尾巴漸行漸遠,縮成地平線上的兩個小黑點。

季月又驚又疑。

大多數妖根本不知道人間的存在,正如大多數人不知道妖界。若沒有銅鏡,兩界是無法往來的。

難道還有別的通道?

蛟龍當年又是如何到的南安縣?莫非它也有一面銅鏡?

她想了一陣,沒有頭緒,只得作罷。

答應昭昭的事已經辦成。她丈夫孩子若真要殺去人間,自己也攔不住。

歸根結底,都是天一道長造的孽。

季月四處張望,想另找一條蛟龍把自己送回家。離開許久,她也想回去看看了。等了半天,但見水波粼粼,並沒有龍浮上來。

無奈,只得靠自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達浮玉山時,金烏墜地,落日西沈,燦爛雲霞映在具區澤上,如同火燒,煞是好看。胸懷為之一暢,連日積壓的郁悶一掃而空。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溫熱清香,沒有危險的氣息摻雜其中。

連鄰居泉妖也不知所蹤,想必是遭綠牡丹逼問,說出月季的下落後,逃之夭夭了。

她得意一笑,死對頭綠牡丹滯留人間。沒有銅鏡,她再也回不來了。

去了這個心腹大患,在妖界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其他的妖雖然殘暴,卻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不休。一般的打架,以她的實力足夠應付。

還要回去人間嗎?

季月掏出銅鏡,手指掠過光滑的鏡面。

天一道長已經識破了她的身份,這老頭一醒,定要找她打架。沈靈均會站在哪一邊?

她偏過頭,自言自語,“肯定幫我,他可是我夫君啊。”

心裏有個聲音反駁,“他並不知道你是妖。”

季月想了想,篤定道,“他對妖也不是都趕盡殺絕的。”

心裏那個聲音說,“神巫署逢妖必殺,你忘了嗎?”

“說說而已。”

“他師父不會放過你。”

“他師父快不行了。”

“沈靈均上回見了你的真身,還說醜呢!”

“不許再說了!”

“嘴長在他身上,你管得了嗎?”

“他再敢胡言亂語,我就吃掉他。”

心裏那個聲音消失了。季月滿意地拍拍手。

沿著湖邊走了幾裏,眼前赫然出現一座木屋的空架子。她去人間前,可是把全部家當都賣給白胡子老頭了。

季月進去查看一圈,房梁房柱散發著月季枝條的淡淡香氣,除此之外,另有一股妖氣。

哪只妖膽大包天,趁她不在,來闖空門?

季月大喝一聲,“出來!”

房梁上掉下一團白影,汪汪叫著,往她身上撲。季月用兩只手指掐住它後頸,撈起來。

一只雙頭狗,渾身雪白,兩顆腦袋一模一樣,兩只濕漉漉的鼻子輪流往季月懷裏拱,尾巴搖成了一朵花。

季月揚起眉毛,“雙頭天狗?你不在月亮上呆著,送上門當我的晚餐麽?”

“汪!”

季月張口把它往嘴裏送。

“汪汪汪!別吃我,我有用!”

“你有何用?”

“我會治傷。”

“哦?我也會。”

季月再次把它往嘴裏送。

“汪汪汪!別吃我,你的房子好香!”

季月靈機一動,“你什麽傷都能治嗎?”

四只眼睛忽閃忽閃,“汪!可以!”

“若是一個人斷了手臂,能讓它再長出來麽?”

“汪汪汪!什麽是人?什麽是手臂?”

季月看這小天狗蠢萌蠢萌的,忍俊不禁,指著自己左臂,“人長這個樣子,手臂長這樣,明白了嗎?”

“汪!明白了,可以治的!”

季月伸出兩只手,分別摸了摸它的兩顆頭。

“過兩天,你跟我去個地方。”

天狗看起來很樂意,搖頭晃腦,還原地轉起圈來。

沈靈均背著昏迷不醒的天一道長下了西山,走回沈府。路人見他們這副模樣,無不驚懼。有好事者想上前詢問幾句,都被沈靈均的臉色嚇退了。

剛到沈府門口,沈伯就迎出來,“少爺你可算回來了,十幾天音訊全無,我們都擔心壞了。哎喲,道長這是怎麽了?!”

沈靈均一驚,幻境之中不覺時間流逝。距他們出發至今,竟已過去了十幾天。

難怪心浮氣躁,手腳乏力。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師父傷勢甚重,需要靜養。”

沈伯喊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道長擡了進去。

“少爺,還有一件怪事。”

“何事?”

沈伯的神色十分古怪,既歡喜,又尷尬,還有些驚魂未定。

“快說。”

“小姐回來了。”

沈靈均心中一寬,“回來就好。那算什麽怪事?”

“小姐說……她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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